文化批评与西方文学的转型

文化批评与西方文学的转型

伊普罗克谢夫宁是俄罗斯第一个获得奖牌的人。他在20世纪20年代离开了家乡，成为俄罗斯文学的焦点。直至苏联解体之后,随着书刊审查制度的取缔,文学史的重新界定,伊·阿·布宁作为侨民作家,“俄最后一位经典作家”,“日渐没落的贵族文化的代表”开始“浮出水面”。布宁“在其诗与散文中继承和发扬了俄罗斯的古典传统”,一生致力于探索俄罗斯的性格、民族命运、生与死、爱与痛等哲学问题。关于俄罗斯性格的探索,早在普希金的作品中就有所体现:罗斯,你强大吗?战争与瘟疫,疯狂般地震荡着你的身躯――俄罗斯诗人、外交官丘特切夫也留下过类似的著名诗句:俄罗斯啊,不能用智慧理解你,你有着不同一般的性格,只能完全地信任你,俄罗斯。俄历史上多少哲学家、文学家探索过俄罗斯的性格、俄罗斯的命运,如H.布尔嘉耶夫、C.布尔加科夫、Л.古米廖夫等,世纪之交的俄罗斯侨民作家布宁也以其丰富的人生经历,独特的视角,多次在创作中尝试着阐释俄罗斯神秘的性格,如《安东诺夫苹果》、《墓志铭》、《金窝》,以及中篇《苏霍多尔》等。布宁虽然远离祖国,但深爱故土,深爱俄罗斯,即使在侨居期间,他回答记者:“难道我们能忘记祖国吗?人能忘记故土吗?她——永远在我心里。我是典型的俄罗斯人。随着岁月的流失它无法改变。”对故土深切的情感,复杂的政治、社会背景,深深地加强了作家的困惑,世纪之交的十年,伊万·布宁陷入了创作的低谷期。这期间作家无法解决生命中的基本问题,无法解决生命中生与死的秘密,这期间作家还亲眼目睹了俄罗斯古老文化的衰败。在散文《金色的底部》中随处可见如此景象:“被弃置的地主的庄园”,“干涸了的河道”,“早已被遗忘了的大路”……一片被抛弃的、荒芜了的土地。大地的荒凉伴随着作者凄凉的情怀,布宁感慨古老罗斯的日渐消亡,那就像有如“暗红色盾牌”的夕阳,让人想到《伊戈尔远征记》那个辉煌,却永远不再的时代。正是在这时,在作家生活与创作的转折期,布宁的东方游历为作家的世界观的形成,抹上了重重的一笔。旅游几乎是布宁生活中的主要爱好。19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他曾经游历过俄国各地,20世纪初游遍欧洲,到过近东和亚洲许多国家。旅游对布宁的创作意义深远,作家对此也曾指出:“任何旅游都深深地改变着人的思想……”布宁曾两次到过中东,一次于1903年出行君士坦丁堡,后来于1907年再次旧地重游。两次经验都是以研究东方文化与宗教为目的,对东方的研究对布宁的创作以及世界观的形成具有很深的影响,它帮助布宁更清晰地看到民族命运、生命真谛。1958年布宁的妻子姆罗采娃-布宁娜В.Н.在回忆布宁生前经历时讲道:第一次出游君士坦丁堡是“布宁一生中精神世界里最有益的一种诗性的事件。”东方不仅为布宁解决了人类生与死的问题、文明消亡与孕育的问题,还为布宁找到了通向永恒的方法,人类抗拒时间破坏力的钥匙。中东经验之后,布宁酷爱起东方哲学,这一时期作品充满了作家的东方情结,作家以希腊、埃及、波斯神话等为主题创作了《阿特拉斯》、《呻吟》、《洪水》等诗歌。到了布宁晚年在创作爱情短篇集《幽暗的林间小径》时仍然流露出强烈的东方情结。《幽暗的林间小径》创作于30年代后期,是作家晚期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后的一些作品集。这些作品被作家评价很高,布宁自诩,这是他最好的作品。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帕乌斯托夫斯基曾总结布宁创作的哲学主题:“在布宁的诗与散文中,能够深深地体会到人生的永恒。”这一主题在短篇集《幽暗的林间小径》得到充分的渲染,尤其是在集中短篇《净身周一》里。布宁在作品中寻找人生永恒的途径,他走向了东方。布宁与东方哲学,从文本的文化角度探索作家,体现了20世纪末文学的文化批评转向的需要。20世纪末,西方文艺学发生了文化的转向,文学的文本批评转向了文学的文化批评。文学的文化批评一反过去对政治的深恶痛绝,如形式主义、结构主义、英美新批评等只把文学圈定在自治自律的文本的狭窄框架内,但文学的文化批评也有别于19世纪的社会历史批评、阶级批评,而是把文学批评界定为“社会的文化整体中具有政治反应力的一个组成部分”,文学与社会的整体文化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文本不仅反映作者的个人意识,同时也体现了作者背后所存在的社会文化、民族文化,读者阅读文本,阐释的不仅仅是文本、作者,还有文本所代表的历史与文化。“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研究热,巴赫金关注的是陀斯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诗学结构,狂欢化诗节,复调理论,而当下俄罗斯与世界关注陀斯妥耶夫斯基,更是由于其是俄罗斯灵魂的代表,其在作品中展现了俄罗斯典型的性格。解读布宁作品《净身周一》目的就是从文化批评的角度来阐释布宁的东方情结,以及罗斯文化的神秘。《净身周一》是短篇集《幽暗的林间小径》中的杰作,篇中的女主人公无论是外表神态还是内心举止都极其东方化,如其外表:……她有着印度或者波斯式的美丽——暗琥珀色的脸颊,看上去有几分不祥的浓密的秀发,黑貂皮般柔软而有光泽的眉毛,有如黑天鹅绒的明眸,两片鲜红的令人陶醉的嘴唇,周围衬着一圈浓浓的绒毛……女主人公在行为举止上也有很深的东方烙印,东方推崇“宁静致远”的哲学观,女主人公也喜欢思考,常常陷入沉思,她和男主人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爱说爱笑,爱玩爱闹,她却相反,多半沉默不语,似乎总在思索着什么,探究着什么。她躺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常常地把书放下,两眼望着前方,一脸大惑不解的样子。我亲眼看到过这种情形。因为每个月她都有三四天足不出户,在家躺着看书,所以我有时白天到她那里去。她也叫我在沙发旁边的圆圈椅里坐下来看书,不许说话。……往往人的外部特征是其内心灵魂的镜子。女主人公有很多兴趣与东方情调相符,她喜欢“净”与“空”,喜欢冬天里清爽的空气。她对男主人公说,“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您从外面带来的清新的空气更让人陶醉的了……”相对于西方物质的实在的追求,她更喜欢虚幻的灵魂上的东西,所以她不喜欢《火的天使》,不喜欢“黄头发的罗斯”,总之她不喜欢现实中低俗的一切,追求灵魂上的崇高。她发出疑问:“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每天都吃中饭、晚饭,这样子一辈子都不厌烦。”关于“空白”、“无为”,这是中国文化审美的精髓,早在老子就已提出“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著名美学观点。老子主张“无为”、“绝学”、“弃智”;老子认为最美的声音就是没有声音,最美的形象就是没有形象;有声音,即具体的声音,它只能是声音之美的一部分,而不可能是全部,故非“大音”,只有“无声”才可以使人去想象全部最美的声音,而不受具体“有声”之局限,故而是“大音”。老子的有无相生,虚实相成的观点正是王国维“意境”理论的哲学、美学基础。恰恰是女主人公的这种东方情致,“虚非全虚”“实无全实”导致她认同世界是易变的、无法把握的。她对“为什么要去上课”的回答是:“人世间所做的一切事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们能理解我们的所作所为吗?”她对爱情的看法是:“又有谁知道,什么才是爱情……”她对幸福的阐释是:“亲爱的,我们的幸福就像网里的水,拉开网它是鼓鼓的,里面盛满了水,提起来,网里一无所有……”女主人公在爱的行动上也和男主人公形成对比,他爱她,喜欢坐在她旁边,亲吻“她的手、她的脚,她无与伦比的光滑的身体……”可是“当她感到我无法再控制住自己时,便推开我……”女主人公含蓄地表达感情,不让男主人公过近地接触。所有这一切,女主人公性格中的东方情结,对男主人公来说,是不可思议和就有如东方的“遁世”、“遁入佛门”。“俄罗斯是个隐藏在秘密里的秘密。”英国首相丘吉尔如是说。俄罗斯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民族,是一个二律背反的民族。“它的讳莫高深与高不可测揉杂着低俗与卑微,丑陋与胆怯。它对人类无限的爱,真正基督式的普爱,揉杂着嫉妒、愤恨与残忍。它对绝对自由的追求揉杂着奴婢式的屈从。”俄罗斯民族灵魂中的矛盾性完全在于俄罗斯历史上东西方文化的交喙与融合。俄罗斯性格中神秘的东方性对西方来说就像一个谜,所以东方是理解罗斯的关键,俄罗斯世纪之交的伟大散文家、俄第一位诺贝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