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对社会资本影响的多面向分析

互联网对社会资本影响的多面向分析

互联网对人类社会生活产生了重大影响。就互联网对社会资本的影响而言,两者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多面向的关系。一些研究者认为,互联网带来了社会资本的增加,而另一些研究者则认为互联网造成了社会资本的下降。普特南在研究美国社会资本变化时提出,诸如电视、互联网等现代技术的发展使得人们更愿意待在家里,而不是外出去参与社会活动,这带来了近三四十年以来美国的社会资本逐步下降。(1)对于媒体技术的发展导致美国社会资本持续下降这一论断,也有学者从不同角度提出了质疑。就互联网对社会资本的侵蚀作用,林南针锋相对地提出,互联网不仅没有侵蚀社会资本,反而可能是当代社会中一个社会资本的增长点;自互联网进入社会生活以来,社会资本总量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可能发生了革命性的上升。(2)对于中国来说,互联网对经济与社会生活的影响也越来越大。据2011年1月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第2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至2010年12月底中国网民数量达到了4.57亿。在这样的背景下,探讨互联网对社会资本的具体影响有着较大的实际意义,因为这种探讨可以使我们更深入地了解信息技术的发展对社会所造成的巨大撼动。基于上述认识,运用实证方法来研究互联网对社会资本的影响有着理论与实践两方面的价值。本文试图在科学方法指导下进行较为规范的实证研究,并从社会资本的视角出发对“互联网的社会影响”做初步的探讨。目前有关互联网对社会资本的影响存在着两种对立的学术观点。本文试图对这两种不同的观点进行综合,使彼此相互冲突的实证发现及具体作用机制的解释能够得到统一。本文还试图在实证数据的基础上,对相关的理论设想进行经验层面的检验。第三,应用研究从中文文献来看,目前国内关于互联网的社会科学研究主要集中在虚拟社区等领域。国内关于虚拟社区的研究主要有两种。第一种是从互联网使用的角度研究BBS论坛的参与情况,例如“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发展研究中心2000年互联网报告”。第二种则是集中探讨虚拟社区的特点、虚拟社区与真实社区的区别等问题。(3)这类研究看到了虚拟社区的匿名性特征,特别关注虚拟社区的规范体系和秩序维持以及虚拟社区中的人际互动模式,研究方法主要是理论拓展和个案研究,关于虚拟社区的参与情况对个人社会关系网络的影响则较少涉及。(4)相比较而言,英文文献对互联网与社会资本关系的研究则要发达得多。大致而言,相关研究可以分为两种对立的观点:时间置换效应与社会补偿效应。1.“互联网”作为现代通讯技术,侵蚀社会资本持“时间置换效应”(timedisplacement)观点的研究者认为,面对面的人际交流对社会资本的形成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而互联网的使用会占用个人的时间,从而减少个人与他人面对面交流的时间,妨碍以社会网络为表现形式的社会资本的形成。例如,普特南认为互联网作为现代通讯技术的一种,使得人们越来越倾向于独处,侵蚀了美国的社会资本。(5)不少实证研究也支持了有关时间置换效应的论断。比如,一项为期两年的跟踪调查研究发现,控制被访者的初始社会参与、心理健康水平以及人口特征后,被访者使用互联网的最初一到两年中,社会参与减少,心理健康水平下降。上网时间与家庭沟通、社会网络大小、社会支持(没有通过显著性检验)负相关;与孤独、压力、抑郁正相关。因此Kraut推测,对互联网的使用可能通过置换面对面的社会活动和由此产生的强关系,给社会参与和心理健康带来了负面效应。(6)类似地,Nie和Erbring的研究也表明,网民与亲友打电话时间减少,对传统媒体使用减少;在家里/办公室工作的时间增多,而逛商场、上下班交通时间减少,从而减少了面对面交流的机会。(7)2.“互动”的网络空间持“社会补偿效应”(socialcompensation)观点的学者认为,网络的匿名性有利于人际关系的建立,互联网实际上成为一种新的人际交往方式,网上互动比面对面交流更优越。虚拟空间的出现为现实生活中不擅交流的人提供了一种更易交到朋友的途径。(8)林南认为,网上互动虽然与面对面交流形式不同,但同样可以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甚至可能由于网络的各种独特功能,比面对面交流更优越,更有利于社会资本的积累。(9)社会心理学的实验研究表明,网络的匿名性有利于人际关系的建立,在网络空间,初次相遇的人们互相见不到外表,他们之间的交流在一个类似于黑屋的环境下进行,由外表所带来的障碍消失了,因而交流变得更容易也更自如。并且,当人们感到在网上比在面对面交流中更容易表露自己时,他们倾向于在网上获得紧密的人际关系,并把这种虚拟关系延伸到真实生活中。(10)Parks&Floyd发现,新闻组(Newsgroup)的交流方式能够让网民很容易找到拥有共同兴趣和话题的人,从而更方便地建立友谊;60%的新闻组用户在网上交到了朋友,并且新闻组的使用频率和使用时间与朋友数正相关。(11)1997~1999年间,Hampton和Wellman在加拿大Netville就网络社区对邻里社会资本的影响进行了全面细致的研究。他们的研究发现,网上社区有效地能改善邻里生活,促进邻里交往。他们提出,互联网交流具有非同时性,可以两人互动也可以多人互动,而多人互动又具有公共场所的特征。即使互联网技术并没有创造邻里交往,但却为邻里交往提供了技术支持。因而,有网络连接的居民比不上网的居民认识更多邻居,与更多邻居交谈,拥有更多弱关系。(12)除此之外,一些大型调查的数据也支持了这一观点。Katz、Rice和Aspden的调查显示,互联网的使用没有引起政治参与、社区参与的减少。上网时间与打电话、人际交往正向相关;上网年限长的人面对面交往也更多;并且网民的社交圈地域也更为广泛。他们的研究结果表明,大于一成的网民在网上交到过朋友,很大比例见过面,并属于同一个网上社区。(13)Robinson等人的调查研究也表明,互联网对社会交往的影响更类似于改善社会交往的电话,而不是置换社会交往时间的电视。没有证据表明互联网造成了传统媒体使用的减少;相反,电脑用户在使用其他媒体方面至少与非用户持平,并有可能更高。(14)值得注意的是,Kraut等在1998~1999年继续对互联网使用进行跟踪研究后发现,先前研究所显示出的互联网带来的负面效应消失了,相反,使用互联网越多,社会参与以及心理健康水平越高。(15)互联网使用的类型总的来说,上述两类观点的对立,源于他们对于网上活动能否像传统的面对面交流形式那样承担起建立社会网络、信任及互惠准则所持的不同判断。正如DiMaggio等所指出的,目前学者们对互联网所持的观点,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他们如何判断互联网的社交功能。(16)这暗示,进一步的研究必须首先考虑到互联网在人际互动中的特殊意义。关于互联网与社会资本关系的争论,关键问题还在于对网络活动满足用户的功能进行判断。到目前为止关于互联网使用与社会资本的研究没有得到一个普遍的结论,这与现有研究中对各类网络活动的性质较少涉及有关。争论的焦点在于研究者对互联网在社会中所能满足的功能没有达成一致的认识。解决这个争论的关键问题在于“上网做什么”———不同类型的网络活动能满足不同的需求,从而会对社会资本产生不同影响。这意味着需要对测量互联网使用情况的指标进行分类分析。现有研究认识上的含糊之处带来了实证研究设计上的不足,研究中对互联网使用的描述中最受关注的还是每周上网时间、上网频率以及使用网络的历史年限等时间性指标,对互联网使用的不同类型和各类活动性质与特点进行区分并加以论述的研究较少。大多数研究文献聚焦于每周上网时间和网龄,但却抹杀了各类上网活动之间性质的差异。这种采用时间性变量来描述互联网使用的做法有一个默认前提,即无论上网浏览、下载、聊天、收发邮件还是在论坛上发帖参与讨论,对社会关系网络的影响都是一致的。但这个前提假设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证明和检验。事实上,一些研究表明,如果我们尝试对人们“上网做什么”这一问题进行深入探讨的话,经常能够获得更为理想的研究进展。例如,在大量文献关注互联网使用时间对社会资本的效应时,许多学者也不忘捎带提及应当区分网上活动的不同类型。比如Wellman等人曾经提出,“有人在网上进行社会性的活动,也有人进行非社会性的活动。测量上网年限和使用时间并不能告我们人们上网都干些什么。未来的研究应该进一步区分网上的活动类型。”(17)而Kraut等认为,未来的研究应当区分上网的不同目的:商业、娱乐、信息。其中信息和娱乐的影响对应电视,上网浏览网页、玩电脑游戏等单向的活动可能同时减少了社会交往和看电视的时间;用于人际沟通的互联网更像是电话,这是家庭电脑的主要用途,它既可以维持已有的强关系,也可以建立新的弱关系。(18)Nie和Erbring的调查列举了17种网上活动,包括信息、娱乐、交流、商务等维度,测量了被访者是否参与(19);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的中国城市网民调查也对上网的活动进行了分类测量,给出不同上网活动的描述性统计特征,但两者都没有在此基础上做进一步的实证分析。Shah等人的一项研究尝试对11种不同类型的上网活动进行了因子分析。他们提出,目前的互联网研究把互联网过分简单化,只研究了使用小时数,而忽略了使用类型。在进行因子分析后,他提出了四种类型的上网活动,包括社会娱乐(聊天室、网络论坛、游戏)、产品消费、理财和信息交流(邮件、搜索信息)。研究结果显示,社会娱乐性质的互联网使用与社会资本负相关,而信息交流性质的互联网使用与社会资本正相关。Shah解释道,可能使用互联网来进行信息交流的人能获得更多信息和更多社会参与的机会。(20)基于上述认识,根据人际互动的参与人数,本文试图采取类型学的方式,分别考察不同类型的上网活动对不同类型的社会资本的影响。其中,本文所考察的上网活动包括浏览网页、写博客或论坛发言、网络游戏、使用即时通讯工具和电邮。其中,浏览网页可能满足用户的信息需求,可以监察时政事件;写博客或论坛发言满足用户的表达需求,并且,在表达与讨论的过程中,用户也融入相应的虚拟社区;网络游戏一方面可以满足用户的娱乐需求,另一方面也使用户成为虚拟社区的一分子;最后,使用即时通讯工具和电邮满足用户在人际沟通方面的需求。数据变量测量1.研究对象的确定本文使用的数据来自于对上海市年满18岁的常住居民(非上海市户口者必须在上海市居住满6个月)的随机抽样调查。该调查在2006年至2007年进行,调查采用了多阶段随机抽样方法,最终获得一份数量为1736的样本,其中有过上网经历的被访者971人,占全体被访者的55.9%。2.被访者社会网络形式的测量(1)本文所指的社会资本是指个人所拥有的以社会网络形式表现出来的社会资本。按照林南的观点,在个人层面上的社会资本实际上是一种嵌入在社会网络中的资源(21),这种关于社会资本的认识得到了很多社会学家的认同,研究社会资本的国内社会学家也多持类似的看法。此外,在关于互联网与社会资本关系的大多数经验研究中,社会资本的概念也主要在个人的社会网络这一层面上被测量。在测量上,笔者将区分结构性社会资本以及资源性社会资本,前者测量被访者所处的社会位置,而后者测量在相应社会结构中所流动的资源或者内容。结构性社会资本为两个与社会网络有关的指标:第一,“和你联系比较多的普通朋友(比如一起休闲、娱乐、逛街、吃饭、聊天的朋友)有多少个”;第二,“你是否有通过网络认识的朋友”。对于通过网络认识的朋友而言,本文进一步测量在网友社会网络中所嵌入的资源,这也采用两个指标进行测量:第一,“你网上认识的朋友会借给你需要的东西吗”;第二,“你网上认识的朋友会在你情绪低落的时候给你安慰吗?”。这两个问题都是两分变量,1表示会,0表示不会。(2)自变量包括与个人网络活动有关的变量与控制变量两类。反映个人网络活动情况的指标包括:“被访者是否有过上网经历”;“被访者每周上网小时数”;“被访者浏览网页的频率”;“被访者写博客或参与论坛讨论的频率”;“被访者进行网络游戏的频率”;“被访者进行网上人际沟通(即时通讯、电邮)的频率”等。根据现有文献,影响以社会网络形式出现的个体性社会资本的因素包括年龄、家庭、阶级、教育水平等个人背景。例如,老年人与其邻里具有更强烈的人际纽带,而年轻人则有更大的朋友网络;单亲家庭、少女母亲的孩子的社会资本较低,因为她们的社会网络更小;中产阶级有更大、更多样化的社会网络;个人受教育年限越长,其社会网络越大、越多样化。(22)结合文献及数据的可获得性,本研究引入的控制变量包括年龄、家庭背景(婚姻状况)、收入、受教育水平、性别、对电视的使用频率等。数据分析的结果1.样本描述样本中男性811人,占47.5%;有配偶者1240人,占72.2%;平均年龄是45.4岁,其标准差为17.0(见表1)。2.模型2:个人特质和网络活动用负二项回归模型对影响普通朋友规模的各因素进行估计(23),其结果见表2。仅仅引入控制变量而不引入与互联网使用相关的变量时(模型1),学历对因变量有显著影响,该变量的回归系数为0.222,意味着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拥有更多的普通朋友。看电视的频率对个人的普通朋友规模具有显著的积极影响。由于本文没有区分信息获取型节目与娱乐性电视节目,该结果无法直接与现有文献进行比较。引入上网经历这一变量后(模型2),控制变量的影响基本不变,而上网经历变量并不显著。引入每周上网时间与网络活动等变量后(模型3),学历变量的回归系数变小,但是依然显著;年龄则变得显著,其影响是正向的,即年长者拥有的普通朋友规模比较大;看电视的频率不再显著。就上网活动相关变量而言,每周上网时间对因变量没有显著影响。在本文关注的四种上网活动中,只有人际沟通(使用即时通讯、电邮的频率)这一活动对普通朋友规模具有显著的积极影响。其他上网活动(浏览网页、写博客、网络游戏)对朋友规模没有显著影响。为了检验模型的稳健性,笔者采用OLS对朋友规模的对数进行回归,所得结论基本一致。对于互联网用户子样本而言,仅有部分用户通过互联网结识新的朋友。什么因素会影响用户通过互联网认识网友是本文关心的第二个问题。对此,笔者采用Logistic回归模型进行分析,其结果见表2后两列。模型1仅引入控制变量。其结果显示:第一,年龄具有负向的影响,意味着年轻人更可能通过网络结识新的朋友;第二,观看电视不利于互联网用户结识网友,这一点可能与“时间置换效应”有关,即花在传统媒体与新媒体的时间之间存在着此消彼长的关系。模型2引入每周上网时间与上网活动变量后,年龄的系数变小,但依然显著;教育程度由原来的不显著变为显著,教育程度较低的互联网用户更有可能通过互联网认识新的朋友。在模型2中,观看电视的频率对结识网友不再具有显著的影响。就上网活动而言,每周上网时间越长越有可能通过互联网结识网友;写博客或参与论坛讨论者更有可能通过互联网结识网友。以上两点发现与经验观察相一致。其他三种上网活动(浏览网页、网络游戏、人际沟通)则对结识网友没有显著的影响。3.上网活动频率影响互联网用户获取资源的能力既然30.9%的互联网用户通过互联网结识新朋友,那所结识的网友是否可以为该用户提供资源、帮助或者情感支持呢?为了回答该问题,作者通过Logistic回归模型考察各种上网活动对互联网用户从网友中获取资源的影响。模型回归结果显示(见表3),不管是向网友借东西还是情感支持,上网时间、浏览网页、即时通讯与电邮等上网活动频率都不显著。撰写博客(参与论坛讨论)频率较高的互联网用户更有可能获得网友的帮助(借东西或情感支持)。网络游戏的频率越高,互联网用户则越有可能获得网友的情感支持,但参与网络游戏对工具性支持(借东西)无显著影响。以上结果表明,虚拟社区(博客、论坛以及游戏社区)具有社会支持的功能。研究意义与价值互联网的迅速发展给社会带来巨大的改变,社会关系、社会资本亦不例外。在互联网时代,社会关系受到不可忽视的影响,社会学学者对其进行了严谨的经验研究。现有的经验研究揭示,互联网对社会资本的影响具有多面性。与现有文献相一致,本文也清晰地呈现出互联网使用与个体性社会资本之间的多个面向:第一,大致而言,使用互联网的行为可能有助于扩大并维持个人的社会网络。即时通讯与电邮等双向互动工具有助于互联网用户建立、维系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