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五句曲辞探微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五句曲辞探微

马致远，明代著名的杂剧家和散曲作家。生卒年不详。他早年曾热衷于功名,但并不得志。后来长期漂泊天涯,饱尝羁旅之苦,得到了比较深刻的人生体验。其《青杏子》自述身世道:“世事饱谙多,二十年漂泊天涯。”仕途的艰辛和官场的黑暗,使他晚年走上了消极避世、退隐山林的道路。《天净沙·秋思》这首散曲小令即是其生活经历的曲折反映。由于这首曲子所表达的那种游子思乡、倦于漂泊的情绪为旧时失意文人所共有,所以千百年来一直传诵不绝,周德清《中原音韵》称之为“秋思之祖”,而王国维《宋元戏曲考》更称赞它“纯是天籁”,是元代散曲小令之“表率”。马致远在散曲方面的成就为元代之冠。明代贾仲明称他为“曲状元”。元代散曲是继宋词之后而新兴的一种文学形式。它在形式上的特点,主要是可以使用衬字,可增损字句,较诗词活泼;不分片,一支散曲就是一片;押韵也比诗词自由,阴、阳、上、去四声可以通押(曲没有入声韵)。在表现手法方面,散曲较多铺陈排比,而少用比兴。散曲有小令与套数之分。马致远这首《天净沙》是小令。《天净沙》是曲牌的名称,这首小令的真正题目叫《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天净沙·秋思》这首小令,篇幅短小,一共只有五句,二十八个字,但构思精巧,意境和谐,是精心撰作的佳篇。近人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曾这样评价这首小令:“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所谓唐人绝句妙境,就是指用非常经济的语言描绘出生动而丰富的事物形象,通过概括而巧妙的艺术构思,表现出复杂而深厚的情感内涵。马致远这首小令在艺术上的主要成就,是借景抒情。曲作者并没有着力去刻画游子思乡、倦于漂泊的思想情感,只是以凝炼的笔法展现出一幅萧瑟苍凉的深秋景象。这种图景,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极具诗意,能给人以强烈的感染,让读者自然感受到浪迹天涯游子的凄凉心情。这首小令的五句曲辞,从层次结构上看,前三句是一个层面,第四句是另一个层面,而末句则属画龙点睛之笔。先看前三句关系的处理。这三句句法结构完全相同,每句都是用三个偏正词组合成,展现了三种客观景物,三句共写了九种景物,形成了散曲中常见的所谓“鼎足对”。句法相同也就意味着意义上有联系。表面看来,这三句都是描写客观景物,采用了景物并置的方法,其实第三句才是曲意的重心所在。“古道西风瘦马”,看上去是写马,实际上是写人,一个“瘦”字写出了游子长年漂泊他乡旅途中的辛苦和艰难。而“枯藤老树昏鸦”和“小桥流水人家”则是以两组色调不同的景物互为渲染,从不同角度对第三句起了陪衬作用,前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再看前三句每句中各个词组之间的关系。虽然每句各并列了三个词组,但这种并列只是表面现象,句意还是有所侧重的。第一句侧重在“昏鸦”,第二句侧重在“人家”,第三句侧重在“瘦马”。而前两个词组,都对第三个词组起了修饰形容的作用。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枯藤攀附着老树,而老树又是昏鸦的归巢之处。天黑的时候,乌鸦尚能回到自己的巢窝去休息,而流浪在天涯的人却还不知何处是自己的归宿。就是这第一句,作者通过描写一片萧飒的秋景,渲染出一种黯淡凄凉的气氛,含蓄地烘托出了旅人的一缕哀愁。因为由枯藤老树,游子已感到了秋深岁暮,由昏鸦归巢又联想到秋深岁暮自己还不能回家,不由而引生出漂泊无依、有家归不得的无限感慨。第二句通过写小桥流水的幽静环境及安居其旁边的“人家”,反衬出游子的奔波不定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羁旅之苦。一个漂泊异乡的人,看到“人家”过着团圆宁静、舒适的生活,会不由自主地思念起自己的家园。第三句是写游子自身。在西风劲吹、冷落异常的古道上,这个流浪者独自骑着一匹瘦马,踽踽行走在萧瑟凄凉的天地中,其旅途的疲惫辛苦和内心的凄楚悲酸也就不言而喻了。由写马的那一个“瘦”字,我们依稀可以想像出他那疲惫不堪、神情落寞的形象。这就跟傍晚归巢栖息的“昏鸦”和小桥流水旁边的“人家”恰好成为鲜明的对比。因此,第三句中“瘦马”是重点。而在这前三句当中,头两句又是陪衬,而第三句才是重点。另从修辞学的角度来看也是颇具匠心的。第一句“枯藤老树昏鸦”,作者把“枯”、“老”、“昏”这三个形容词摆在一句里成为一组;第二句把“小桥”、“流水”、“人家”三个词组放在一起;第三句“古道西风瘦马”,又把“古”、“西”、“瘦”这三个词放在一句里成为一组。这种安排是费了一番斟酌的。“枯”、“老”、“昏”与“古”、“西”、“瘦”这些词的运用,不论是在字义方面,还是在情调、色彩方面,都非常和谐精当,给人一种深深的感染,一种迟暮、凄凉、低沉的感觉油然而生。第二句虽然只有一个“小”字是形容词,不过,我们却能体会到“小桥”下面的“流水”以及在这“小桥流水”旁边住着的一户或者是几户“人家”,其恬静安谧、小巧玲珑的感觉,与第一、第三两句的朦胧、浑厚、苍凉、迟暮的意境有很大不同。这种写法,一方面体现了重迭的、相同的句法里边修辞方式的改变,另一方面,又有相反而相成的艺术效果。第一句“枯藤老树昏鸦”与第三句“古道西风瘦马”,在色彩、情调、意境方面起了相互协调补充的作用;而第二句“小桥流水人家”与第三句的“古道西风瘦马”,在色彩、情调、意境方面起了鲜明对比的作用。总而言之,这首小令的第一、第二两句是从不同角度、用不同的色彩和情调对第三句起陪衬作用的。这首小令的前三句,每句写了三种景物,一共九种景物。这九种景物的并置罗列,虽然形象十分鲜明具体,但终嫌散漫无神,缺乏统一的气氛和情调,有一种美中不足之感。因为这些景物都是各自独立的“景点”,而缺乏一个必要的背景。于是,作者以“夕阳西下”一句紧承其后,这就使得前面三句所描写的景象有了一个背景,这个背景就把画面上的各个“景点”联结成一种完整和谐的意境,并为那些分散的景物涂上了一层夕阳的余辉,从而构成了一幅令人生迟暮伤感之意的秋日黄昏行旅图。同时,这一句更点明了时间,而且给前三句的秋景增添了情调,烘托了气氛。因此,这一句的作用也是不容忽视的。“夕阳西下”一句,还为末句的直接抒情定下了基调,在前面写景和末句抒情之间,发挥了很好的过渡作用。最后一句“断肠人在天涯”,直接抒发了游子的羁旅之愁。这句话犹如画龙点睛一样,用“断肠”和“天涯”这两个词儿点明了这支曲的主题。伤心呵,独自流落在天涯!“断肠”二字,揭示了上面各个景物之间的内在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