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致远《双调蟾宫曲叹世》人物分析

马致远《双调蟾宫曲叹世》人物分析

马致远的语言成就深远，受到历代音乐家的赞扬。周德清赞之曰:“不重韵,无衬字,险韵,语俊。谚云百中无一,余曰万中无一。”明人王世贞称其曲“放逸宏丽,而不离本色。”朱权在《太和正音谱》中评价道:“其词典雅清丽,可与灵光景福相颉颃。有振鬣长鸣,万马皆瘖之意。如朝阳鸣凤。又若神凤飞鸣于九霄,岂可与凡鸟共语哉?宜可列群英之上。”明人臧晋叔称其“豪放中显其飘逸、沉郁中见通脱之风格。”笔者将马致远散曲的语言风貌特征概括为以下几方面。一、语言之奇,品味感,整体显现马致远在创作散曲时也在用字上做足了功夫,精巧之处颇多。如小令《[双调]蟾宫曲·叹世》:东篱半世蹉跎,竹里游亭,小宇婆娑。有个池塘,醒时渔笛,醉后渔歌。严子陵他应笑我,孟光台我待学。笑我如何?倒大江湖,也避风波。作者用轻快的笔调描写了适意安宁的隐居生活。其中“竹里游亭,小宇婆娑”为人们勾勒出一幅绿荫葱茏抱小亭,游人惬意赏风景的画面。一个“游”字描绘出主人体态轻盈、心情愉悦的样子,巧妙而传神;“婆娑”一词用得精致又俊美,将环境的幻化飘渺提炼出来,让人陶醉其中。句中这一字一词,为了体现静态事物的动态美而采用持续性动词来精巧地表达万物的相对运动,既符合现实又增添审美情趣,可见马致远的文笔功底深厚,字字斟酌。“有个池塘,醒时渔笛,醉后渔歌”描述了游人的行踪和活动。此句无一个“听”、“看”字却能让人心领神会地享受一场视听觉的盛宴,这就体现了用字的神奇巧妙、新颖独特之处。马致远曲作当中的险峻之处也是常见。如套数《[双调]夜行船·秋思》:【乔木查】:想秦宫汉阙,都做了衰草牛羊野,不恁么渔樵没话说。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这一曲描写了帝王权贵的兴衰,抒发了作者感叹世事难料的悲痛情怀。作者用“衰”、“野”来修饰景物的状态,描绘出一幅动态的画面,比使用动词更具真实性,能说服读者相信眼前的画面,这种没有血腥的惨景更能让人心中产生恐慌,不禁深思。“纵”与“横”本是相对立的词,作者将纵横组合在一起是为了说明衰落面积的跨度很大,给人震撼的场面。“辩”字指出作者对现实的思考辩证过程,比用“想”字更能体现出人的主观能动性,说明作者在比较古今不同而得出有依据的结论,不是妄自猜测。这些字词都以深层次的含义来突出不凡的效果,显得画面感更强,可谓其语言风貌险峻奇异的典型代表。二、诸病与小语。这是由自马致远的散曲除了精巧险峻之外,还擅于运用更直露显豁的语言来吸引各个社会阶层的读者。且看套数中的喜剧之作《[般涉调]耍孩儿·借马》:近来时买得匹蒲梢骑,气命儿般看承爱惜。逐宵上草料数十番,喂饲得漂息胖肥。但有些秽污却早忙刷洗,微有些辛勤便下骑。有那等无知辈,出言要借,对面难推。不借时恶了弟兄,不借时反了面皮。马儿行嘱咐叮咛记:鞍心马户将伊打,刷子去刀莫作疑。则叹的一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切切悲悲。马致远通过借马这样一个生活事件讽刺小私有者的典型的自私心理。首先,马主人如何对待自己的马呢?通过几句话的铺垫就可以看出主人非常态的爱马行为,如“气命儿般”一词流露出他爱之深急之切的心情;“看承爱惜”直接表述他善待爱马。当遇到有朋友要借,主人更是左右为难,尽管爱马如命,但是面子上又不好推却,要么得罪朋友,要么大家翻脸,所以主人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借马。这里用叙述的口吻介绍了人物形象,真实反映了马主人的自私心理,如此直露显豁的语言让人读起来更通畅明快、朗朗上口。其余写马主人对借马者的千叮万嘱,近乎絮叨,却极为真实,令人发笑。“恶”、“反”是主人的心理活动写照,二词用得合情合理,理性地预测了不借的后果。叮嘱的语气更是明快、泼辣到了极致,甚至使用詈词,“颓人”、“驴吊”用析字的修辞手法增加了言语曲折含蓄的作用,达到一种啰嗦的效果,表现出马主人动机与效果的不协调,使借马的“慷慨”之举和不情愿借马的内心活动形成鲜明对比,构成了冲突,形成谐趣,也是对马主人的讽刺:马儿尚未借出就想到了虐马的恶果,说明马主人自私吝啬的人品。此曲像一出独角戏,又像现代曲艺中的谐剧,是“以戏为诗(曲)”的著例,被郑振铎评为“诙谐之极的局面,而出之以严肃不拘的笔墨,这乃是最高的喜剧。”所以从构思到行文都服从了“有趣”二字。但借马之举却有多意性,也许隐藏了汉族士人出仕蒙古新朝的一种寄身为客之感,或怀着像马致远这样的“二难情结”。另外,马致远散曲的语言还着力习民间语言,采用口语、俗语入曲。比如“不信你眼皮儿不跳”,显得通俗易懂。三、磨刀担柴,闲时农村文,悲情性强马致远能够把自己豪放的性情都融入到不同的作品之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小令《[南吕]金字经》:担挑山头月,斧磨石上苔,且做樵夫隐去来。柴,买臣安在哉?空岩外,老了栋梁材。夜来西风里,九天雕鹗飞,困煞中原一布衣。悲,故人知未知?登楼意,恨无上天梯。马致远用轻快的笔调将归隐生活描绘得有声有色,写实之处多以生活为题材,如描写作者忙时磨斧担柴、闲时仰天观鹏的生活情境。磨斧担柴之事,由多种景物做铺垫构成恬淡、典雅的画面,这两句由于用了合璧对,所以句式整齐匀称,气势磅礴流畅,内容富丽而饱满,正如王骥德《曲律》说:“凡曲有对偶处,得对方见整齐,方见富丽。”有了作者营造的恬淡氛围,要抒发豪放洒脱之情就更激烈了。“穷”、“柴”、“悲”分别引发出作者不同的情感,一层比一层猛烈,只为一无所获的人生发泄叹世的情感。“柴”令作者突然由自己联想到西汉时的朱买臣,两人虽然生在不同的时代,但都是樵隐的寒儒,买臣始穷而终为会稽太守,若“栋梁材”能从政也必定大兴国业,功成名就,流芳百世,只可惜自己老了仍是一介布衣而落得隐居山林,无人问津,更比贫穷和受挫感到悲哀。最后,作者借“雕鄂飞”的比兴形象,想到自己未能施展宏伟的志向是被层层障碍“困煞”的,就显得更加悲哀,又借王粲的《登楼赋》中“登楼意,恨无上天梯”来抒情,这是因为作者跟王粲一样有雄心壮志,王粲未得刘表赏识而作《登楼赋》,抒发不遇之感,同样的境遇让他领悟到追逐功业的荒谬,为了掩盖这种失衡的心态,只能将超脱之理说得更加透辟彻底,将豪放之情表达得更加急切偏激。四、反语反讽,讽刺救济在马致远的众多叹世作品中虽自叹命运多舛,但仍用自己的独特的表达方式比如幽默来实现自我跨越,让自己的灵魂处于无比空灵的状态。如其小令《[双调]寿阳曲》:从别后,音信绝,薄情种害煞人也。逢一个见一个因话说,不信你耳轮儿不热。此曲内容不再是女性逆来顺受的凄婉、哀叹,而是体现了她们对爱情的大胆追求,对真挚感情的追求和忠贞不渝的态度,以及渴望幸福的美好愿望。情真意切中又有诙谐幽默的挑逗,令人忍不住想回应,亦被女子的痴情与可爱打动。作者用浅白、本色如口语的语言把感情强烈地渲染出来,女子因心上人走后音信全无,就称其是“薄情种”,用隐喻的手法毫不避讳地表达心中的埋怨和期盼,其实是盼回信,而“害煞人”是“爱煞人”的反语,把自己难以启齿的爱用责怪的方式表达出来,真实流露出女子对心上人的爱慕和思念之情。为了让心上人回信,女子巧妙地采取“念叨”的战术让对方耳朵发热,语言俏皮又可笑,在通讯落后的时代,也许只有迷信的说法———念人耳热,才会将信息送达,引起心上人的注意。反语也是马致远常用的一种辞格,时时说些反语,其喜悦之情表现在字里行间,饱含含蓄、幽默的情趣。诙谐的俗语俚语的运用,使作品既亲切自然,又饶有风趣,形成了情真意切而又诙谐幽默的语言风貌。五、情感意境的营造马致远的许多咏景之曲总是将万千悲绪化入咫只画卷中,极具韵味。最具典范的作品是小令《[越调]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小令描绘了一幅客子行吟图,作者巧妙地将心里失落孤寂的情感附着在组合的意象中,演示了两种情景;一种是游子已经体验或正在上演的凄凉悲悯的现实之景;另一种是游子身在异乡时思念家乡的梦幻之景。“枯”、“老”、“昏”等字具有冷色调,感情沉郁;“古”、“西风”、“瘦”、“夕阳”透过转喻揭示了游子落寞惆怅、倦于漂流的心情;而“小桥流水人家”亦由三重意象组成一体,但给读者的心理感受却是旖旎明快和富有生机的,但在“夕阳西下”的背景映衬下,产生了寥远苍茫、迟缓乏力的负荷感,复杂的思绪引发想象的无限延展。作者在语言安排上虽精简,但蕴含的意境深远,全曲不用“愁”、“思”等字说理,独特巧妙地使用一个动词“下”与一个表示方位性的介词“在”来衔接全景,并运用列锦的修辞手法,将实物加上修饰词构成动静结合、相互映衬的风景画,显得文笔工整而有韵律感,读者通过联想和想象,可以体悟到画中凄景横秋的黄昏与温馨流溢的乡村生活所勾起的游子思家之情,从而领略到那种言不尽而意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