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的奸黄与士

元代的奸黄与士

在蒙古王朝的统治下，人们分为四个层次：蒙古人、蒙古人、汉族和南人。并且郑思肖《大义略序》云:“挞法: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各有所统辖。”谢枋得《送方伯载归三山序》也有这种记载:“我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贵之也,贵之者谓有益于国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后之者贱之者,贱之者谓无益于国也。嗟乎卑哉,介乎娼之下丐之上者,今之儒也!”在继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元代知识分子遭受了历史上第二次大劫难。可见元代知识分子地位之低下。据《元史·选举制》记载,从太宗九年(1237)到仁宗皇庆三年(1314)的70多年间废止了科举,读书人失去了进身的途径,只有极少数当了一些卑微的职务。在中国儒家积极入世、“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传统思想影响下,入仕求官是知识分子共同的理想追求。在元蒙的统治下他们的理想破灭,心理失衡,精神体系瓦解。他们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愁苦、孤独、悲伤之中。于是他们就把这些感情寄托于戏剧的创作中,其中以马致远最为代表性,他是整个元代知识分子的缩影,他的情感是元一代知识分子的共同情感倾向。其中的悲情意蕴让我们深深地感受到他们的无奈愁苦。一、原因:人性与人性的统一马致远的杂剧现存七种:《破幽梦孤汉宫秋》、《吕洞宾三醉岳阳楼》、《江州司马青衫泪》、《半夜雷轰荐福碑》、《西华山陈抟高卧》、《邯郸道醒悟黄粱梦》、《吗丹阳三度任风子》。其中前四种为早期作品,主要写历史兴旺之感叹和功业难成的愤慨。其余为后期作品,主要写中年以后参破世事而追求出世隐逸。无论是为功名所累还是归隐田园,我们似乎都能看到作者孤独凄凉的身影,都能体会到他悲伤无奈的情感。《汉宫秋》中身为一国之君的汉元帝却保护不了一个心爱的妃子,“从今后不见长安望北斗,生扭作织女牵牛”,落得劳燕分飞,“恨思悠悠”,不可一世的君玉发出了歇斯底里无奈的呼声:“谁似这做天子的官差不自由!”这一剧本历来被认为是历史剧,但在汉元帝对人生无奈和悲哀的咏唱中,在他对不自由人生痛苦的感慨中我们似乎听到了作者痛苦甚至绝望的心声。《青衫泪》中白居易竟然因为诗文才情好而被贬江州司马。这里作者似乎故意偏离事实,在诗文盛行并文人以此取仕的唐朝,这是不可能的。作者以此之曲以喻当朝之实,从白居易的坎坷遭遇和漂泊不定实际上就是马致远也是整个元代知识分子的遭遇。《荐福碑》虽然以张镐加封状元结束,但他为求功名而险些送掉性命的悲惨遭遇、那充满了不平和黑暗的社会现实和辱没人才、贤贫愚富的社会现状不禁令人汗颜:[幺篇】:“这壁挡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了痴呆福,越糊涂越有了糊涂富。则这有银的陶令不休官,无钱的子张学干禄。”[仙侣点绛唇]:“我本是那一介寒儒,半生埋没红尘路。则我这七尺身躯,可怎生无一个安全处。”是绝大部分儒生的真实写照和莫大悲哀。上至帝王高官下至平凡儒生,他们的人生都充满了无奈叹息和愤懑的哀歌。这些不仅仅是一声叹息,一声哀歌,一腔愤懑,一缕飘忽的情绪,而是一个活跃的心灵在流动,不可排解的忧郁,执着却软弱的追求,深刻而复杂的悲剧情绪。《黄粱梦》中的吕洞宾“自幼功习儒业,今欲上朝进取功名。”后经正阳子钟离权及骊山老母点化而得道成仙。《陈抟高卧》中的陈抟本是个有抱负的高士,文能能匡社稷,武可定乾坤,豪气凌云”最后坚定不移地归隐山林,“把富贵做浮云可比”,将官场看作“蚁阵蜂衙”,高洁脱俗,不为世俗所动。马致远自身也是如此,曾经“夙兴夜寐尊师行”([中吕·喜来春]);“写诗曾献上龙楼”([黄钟·女冠子]),最后退居山林,与“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双调·行香子》)过着“剪裁冰雪,追陪风月,管领莺花”[大石调·青杏子]《悟迷》的逍遥生活。不管是度人者还是被度者,在没有入道成仙之前都表现了对儒业功名的渴望,但元代的社会现实使他们无法实现儒业精神赋予他们的理想,只有寻找一种新的精神寄托来消解现实中的苦闷惆怅,于是就逃脱到神仙世界里寻得一时解脱。这种解脱只是暂时的,是无奈痛苦的选择,是他们人生的悲剧,是现实中失落后的一种自我安慰。正如余秋雨先生所言:“神仙道化”剧的作者首先不是从道教徒,佛教徒的立场来宣扬弘法度世的教义和方法的,而是从一个苦闷而清高的知识分子的立场来鄙视名利富贵,宣扬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的。鲁迅先生说过:“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马致远和元代知识分子无论在最初的积极入世,奋力争得功名的阶段还是在参破黑暗现实走向隐逸时期他们都是无路可走,这就是他们无与伦比的痛苦和悲哀。二、表达救赎之意如果说马致远的戏剧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话,那他的散曲作品则是他对自己从苦苦追寻功名到“人间宠辱都参破”的悲情的直接抒写。任讷先生在《散曲概论》中曾说,元代“曲家大抵为潦倒文人,即鲜知遇于当时,复少显扬于后世,作剧曲者然,作散曲者又何独不然。且散曲篇幅简短,更易于遗佚,而作者兴到弄笔,往往随作随歌,随歌随弃,不慎爱惜,盖初不欲藉此沽名也。”越是随唱随弃我们越能从中看到作者那真实直率真挚的情感。另外从他散曲作品中所运用的黄昏、夕阳、流水等意象我们更能深深地体会到他的孤寂落寞和无奈绝望。纵观马致远散曲,有两大情感内容:前期的热衷功名,积极进取和后期的参破世事,落魄孤寂。像所有深受传统儒家价值体系束缚的知识分子一样,马致远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理想,也曾憧憬着“太平时龙虎风云会”([中吕·粉蝶儿])的际遇,曾经向朝廷献诗干谒:“且念鲰生自年幼,写诗曾献上龙楼”([黄钟·女冠子]);也曾“夙兴夜寐尊师行”,刻苦学习“六艺”([中吕·喜来春]);甚至还想从戎边陲建功立业:“昔驰铁骑经燕赵,往复奔腾稳似船”(同上)。但在元蒙统治下“中洲人每沉抑下僚,志不获展。”(王骥德《曲律》)最终也只做了“江浙行省务官”(胡侍(真珠船》卷四[元曲]条、王骥德《曲律》卷三[杂论】上皆有记载)。“于是多以有用之才,寓于声歌,以纾其悱郁感慨之怀,所谓不得其平而鸣也。”(王骥德《曲律》)他用“半世逢场作戏”的态度在“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脑穠攘蝇争血”[离亭宴煞]的黑暗、丑陋、残酷的官场和社会上度过了二十年的光景。现实的遭遇使他明白了“争名利,夺富贵,都是痴”([南吕·四块玉1《叹世》),便不去“争甚么半张名利纸”([双调·清江引]《野兴》)。“两鬓皤,中年过,图甚区区苦张罗?人间宠辱都参破”。([南吕·四块玉】《叹世》)面对现实的残酷,马致远怀着潦倒困顿的悲愤也进行过怨恨不屈的抗争:夜来西风里,九天鹗飞;困煞中原一布衣,悲。故人知不知?登楼意,恨无天上梯。[金字经]在马致远的叹世之作中,多数带有消极避世、与世无争的思想情趣,而这首小令却截然相反,抒发了作者积极进取的雄心。首句以鵰鹗起兴,象征作者心怀宏图大志和豪壮理想,气势磅礴,寓意深长。但在“八娼,九儒,十丐”、科举废止、文人慘遭洗劫的元朝,他只能成为“薄命的穷秀才”。一个“恨”字潜藏着作者心中多少对现实的愤怒和不平,表现了诗人身处逆境而不屈的抗争精神。“恨无天上梯”,不仅表达了作者心中的悲哀和无奈,同时也喊出了元代广大知识分子才路堵塞、穷愁潦倒的普遍心声。抗争是无为的,只有另辟蹊径了——隐逸田园。马致远唱出了无数隐逸者的颂歌:[双调·夜行船]《秋思》、【南吕·四块玉】《恬退》、【双调·清江引]《野兴》、【般涉调]《哨遍》、【耍孩儿]、【歇指煞】等。入世——厌世——怨世——出世,马致远的生命和情感轨迹在他的散曲作品中可见一斑。同时“在马致远的散曲中,自我的分裂,两种形象的对峙极其明显。其一端是‘君子自强不息’的进取性传统文人形象;另一端则是超脱放旷的隐士形象。这两种‘自我’又交织在一起而互为底蕴:进取不得,故超旷;而超旷之中却又总透露着追求,从而使两种‘自我’重叠成一个悲剧化的身影”。当一个客观的语词在同一文化环境下长期使用,＿它便会形成这一文化的象征和代言,文学作品中的意象就是如此。与以含蓄蕴藉为主要特点的唐诗宋词相比,直率朴质的元曲在意象的运用上就稍稍逊色了。少不等于不用,毕竟做为一种抒情文体,一种诗体,率直中也不乏凝练。通过这些客观物象作者把某些不敢言而想言、压抑的情感娓娓道出,情寄于物,景烘托情,相得益彰。情与景的完美结合不仅是客观之景的写实,更是主观之情的抒发。马致远的人生和情感的悲剧意蕴在他的散曲的意象中清晰真切地传达了出来,据笔者统计,其散曲中较为明显的意象有:酒、黄昏、秋、梧桐,其他还有流水、琵琶等蕴涵悲伤之情的意象。(一)酒。从曹操《短歌行》唱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慨叹之后,酒就成了人们尤其是失意文人聊以寄慨和解优的载体。马致远也不例外。在他的散曲中多达四十处之多涉及到“酒”。虽然多是写在退隐山林时恬淡闲适的饮酒,尽管“浅斟着金曲卮,低讴着白雪歌,倒大来闲快活”(【南吕·四块玉】《叹世》),实际上在“吃闷酒”(同上)。与其蹉跎岁月,“不如长醉酒护边”([中吕·喜来春]《六艺·数》),做一个“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酒虽然让诗人忘掉了悲痛,享受了欢乐,成为他慰藉心灵、平衡心态的一种寄托和良药,但终究无法驱遣他内心深处的苦闷愁怨,他只是“酒解忘忧”([双调]《行香子》),但借酒消愁会愁更愁。(二)黄昏。黄昏是昼夜交替的特定时刻,黄昏的到来意味着一天的终结,生命就是在这一天天的终结中走向了灭亡。因此人们常常由黄昏联想到岁月的流失、生命的衰竭,有了惜时叹世之情、历史兴亡之感和功业未成之慨。马致远散曲中的黄昏意象主要由夕阳、黄昏、夕照、暮光、斜阳等词表现,据统计如此达11处。“人生百年如过驹,暗里流年度。似晓露红莲香,落日夕阳暮,没可里使心干受苦。”([双调】夜行船[江儿水])元代的政治、文化政策使知识分子无路请缨,空有满腹诗书才华,从黄昏中他们不由得发出韶华已逝、功业不成的悲慨。(三)秋。经过了春的沐浴,夏的激情,迎来了秋的硕果累累。秋天不仅仅是收获的季节,更是收获之后的萧条冷落,是走向冬之死亡的过度。在我们的文学历史视野中,秋天是离别的季节:“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柳永《雨霖铃》)伴随着离别就是伤感、羁旅行役的艰难。这些离愁别恨和羁旅之苦在黄花、西风、鸿雁南归之间一一呈现。在马致远的散曲中表现秋的词语和物象有:北雁、西风、秋月、菊花、秋风、秋声(据不完全统计大约有18处)。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被周德清在《中原音韵》中成为“秋声之祖”的[越调]《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在这首小令中,马致远用白描的手法把一个个秋景组合起来,呈现处一种满含游子凄苦的萧条,为了实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他们不竭余力地“上下求索”,但国家、历史抛弃了他们,其理想破灭,价值体系崩溃,只能带着伤心走向漂泊落魄之路。(四)梧桐。“悲哉,秋之为气也”(《九辩》),从“悲秋之祖”宋玉开始中国文学开创了悲秋的传统;“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梧桐叶落成为秋至的象征,梧桐也便成了悲秋主题的重要意象。与悲秋有关的有井桐、疏桐、楸桐、梧桐夜雨等。由于梧桐在人们生活中起着很多作用,他象征着美好,而梧桐叶落便会让人想到人间美好事物的毁灭、凋零、逝去,不禁使人悲伤。“梧桐夜雨”一—视觉上的黑暗与听觉上的撩人心碎更是增添的人们的悲愁。“布衣中,问英雄,王图霸业成何用!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