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中的士人形象

《聊斋志异》中的士人形象

《聊斋志异》是中国最优秀的文言文小说，在思想上和艺术上取得了巨大成功。这部著作不仅成功地塑造了众多栩栩如生的狐鬼仙怪形象,也塑造了很多形形色色、良莠不齐的士人形象。关于士人形象,过去已有很多学人以“书生”或“知识分子”等概念做过专门研究;但对于这部作品中所反映的士人纵欲之风,目前学界很少关注,缺少专门研究。而研究这一现象,不仅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作品内涵,把握作者“孤愤”、“寄托”之意,而且对于我们当代的知识分子也有很好的教育作用,其价值、意义不容低估。一、《黎氏》的“此为人,者则不为人。”第13页纵观《聊斋志异》全书,我们发现,其中已经很少传统意义上的“志于道”的士人,他们大多已没有了传统的道德观念,呈现出明显的庸俗化倾向,他们轻薄无行,渔色猎艳,纵欲行乐,真是丑态毕露,洋相百出。下面我们就具体地看一下作品。卷一《瞳人语》载:“长安士方栋,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每陌上见游女,辄轻薄尾缀之。”清明前一日于郊郭见一二八女郎,他于是“目眩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结果,女郎婢怒而掬辙上土扬生,方生眯目致失明。篇末,蒲松龄又讲了一个本乡士人的风流故事:“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戏而吟曰:‘有美人兮!’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追及,乃其子妇,心赧气丧,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士人忸怩,吃吃而言曰:‘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文末,作者说:“轻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在这里,作者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并称其为报应,愤世之情甚明。评点家何守奇曾说此篇题旨:“此即罚淫,与论语首论为学孝弟,即继以戒巧言令色意同。”13但明伦也说:“此一则勉人改过也。轻薄之行,鬼神所忌。……”13卷三《阿霞》载一陈生“暮过荒落之墟”,遇一女子自经,救之,并请寄其家。如果不看下文,我们还认为陈生是一正直士人,救人于危难之中,实在可敬可佩。接着看下去,却大煞风景:“既归,(陈生)挑灯审视,丰韵殊绝,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陈乃释女。”读到这里,陈生才露庐山真面目,其淫荡之行暴露无遗。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举不胜举,如《画皮》中的太原王生因渔色到了外表是美女的恶鬼,竟被其掏心;《海公子》中的登州张生游东海古迹岛,见色起淫心,差点丧命;《黎氏》中的龙门谢中条,佻达无行,散步时遇一美女子,竟恬不知耻地上前调戏并强与之合,最终致使其三子女被该女子变成的“狼”吃掉。前面已说过,作者创作这些篇作品的目的在于“罚淫”,从以上所举例子中,我们就可看到,这些放荡无行的、渔色猎艳的形形色色的士人们大多受到了惩罚或得到了报应。有时作者在“异史氏曰”中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与看法,以突出其教化目的。如《黎氏》异史氏曰:“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二、纵欲已止于下层人物明中后期的纵欲之风导致了房中术、媚药、淫器、春宫画的兴起。“当时的士人以纵谈药石秘术为风流洒脱,一些风流名士如袁宏道、冯梦龙等人的集子中往往都有相关内容”,“同时,社会上公然流行淫器,明无名氏撰《如梦录》,详载晚明开封风土人情,其中《街市纪》部分,写到当时街市上公开出售‘广东人事、房中技术’以及‘助老扶幼、走马无须’之药。”86“晚明社会上最为流行的色情艺术是春画”,“士人们热衷于观赏、谈论、收藏甚至亲自制作春宫画册”。88这方面明中后期的小说材料非常丰富。清初承晚明纵欲之风,媚药、淫器、春宫画也很盛行,作为反映社会现实的《聊斋志异》不会不有所反映。下面,就具体地看一下。卷六《狐惩淫》篇载某生素不羁,好蓄媚药。一日,有友过访,值生出,生妻备馔供客。在生妻啜食余饵时,“不知何时狐以药置粥中,妇食之”,“觉欲焰上炽,不可暂忍,强自按抑,燥渴愈急”。遂往来客所居之斋,以解其饥渴。幸客正人君子,将其叱骂而走。妇大惭,清醒后,“愧耻无以自容”,遂自经,幸未死。生知之,叹曰:“此我之淫报也,于卿何尤?幸有良友,不然,何以为人!”遂从此痛改往行。在篇尾,作者又补故事一则。某生赴试后携回“藤津伪器一事”,因晚上邻人来访,仓促间来不及收藏,遂置之床下,其妻不知,误以之为菜肴供客,弄出笑话。卷十一《司训》载教官某,耳甚聋。一日,执事文场,诸“教官各扪籍靴中,呈进关说”,独某无所呈。学使问其原因,“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辄藏靴中,随在求售”,以为学使欲索取此物,以致闹出笑话并得到了惩罚:“学使叱出之,遂免官。”卷六《孙生》载孙生娶妻辛氏,辛氏初入门,拒与其夫共榻。孙生同窗某献以调停之法,以迷药入酒令其妻饮,孙生于是得逞。孙妻知道后,大怒,夫妻关系闹得更糟。后有一老尼用春宫画为其“诊治”,终使夫妻得以“琴瑟和好”。在《聊斋志异》一书中,相关内容虽然不多,但我们也可看出,媚药、淫器、春宫画这些纵欲行淫之具已经充斥社会,普遍受到士人的喜好。否则,作者在创作时,运用这些材料不会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在《司训》一篇中,我们也可看到,纵欲已不止于下层士人,作为教官的某甲也在代售房中伪器。教官代售房中伪器一事,颇发人深思,有其深刻的社会意义:教官姑且如此,那么他的学生,即下层士人们,又该如何呢?三、投妓与妓酒明初,禁妓之令甚严,士人招妓蓄妓之风有所收敛。而到了晚明,禁妓之令受到冲击,招妓蓄妓已蔚然成风。士人普遍地以与名妓交往为荣事,纵情青楼、千金买笑,被时人视为风流的标志。这种现象在晚明的文人笔记中有大量记载,不再赘述。清初,这股风气依然兴盛,士人招妓蓄妓现象普遍。卷一《娇娜》:“(皇甫)公子最慧,过目成咏,……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香奴名义上是婢女,实质干的是声妓的勾当。但明伦评道:“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是真善读书者,伧父固不解此。”59招香奴侑酒,不仅使身为圣裔、为人蕴藉的孔生艳羡,也使但氏产生共鸣。这都是风气使然,无足怪也。卷五《彭海秋》写彭海秋与莱州诸生彭好古中秋欢会,席间,彭好古以俚歌侑饮。彭海秋问:“莱城有名妓无也?”好古曰:“无。”彭海秋施展法术,从千里之外的西湖舟中招来名妓娟娘唱歌侑酒。卷六《江城》中士子高蕃其妻甚悍,高因此很畏内,颇受凌辱。然而高在与其妻“冷战”时,也不甘寂寞,“纳妓斋中,往来皆以夜”。后同窗王子雅请高生喝酒,招南昌名妓侑酒,高与其相互勾搭。《聊斋志异》文中还有很多类似故事,不再赘述,上举三例已足以说明,士人招妓蓄妓现象在当时之风行。与以上两点相较,对于士人与娼妓交往,招妓蓄妓,蒲松龄的批判态度要缓和得多,更多的是欣羡。其实这很容易理解,诚如吴存存所言,风气的力量是巨大的,一旦形成,“个人的意志和趣味往往会为时代潮流所裹挟,他会逐渐地仿佛处于一种宗教般的狂热之中,把一切在另一个时代的人看来可能是非自然、非理性、非人性的现象视为理所当然,甚而作为道德和审美的最高境界加以推崇。”蒲松龄本人也曾跟好友孙蕙在南方做幕僚时与妓女交往,并对孙蕙蓄妓充满艳羡之情。王光福教授曾作《蒲松龄江南之行与〈聊斋志异〉娼妓形象的塑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