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陶渊明的空间取向

论陶渊明的空间取向

陶渊明是一个有着强烈空间感的人。在他的诗歌中的方向性词语屡屡出现,“青松在东园”、“始雷发东隅”、“流目视西园”、“南圃无遗秀,枯条盈北园”、“新葵郁北牖,嘉穟养南畴”、“开荒南野际”、“种豆南山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袭我春服,薄言东郊”、“戮力东林隈”、“轩裳逝东崖”、“昔欲居南村”、“去岁家南里”、“清朝起南飔”、“将有事于西畴”、“白日沦西阿,素月出东岭”、“寒云没西山”、“邈邈西云”、“遥遥至西荆”、“日没星与昂,势翳西山巅”……;其他相关的前后左右的方位词也常出现,如“蔼蔼堂前林”、“幽兰生前庭”、“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拥褐曝前轩”等等1。从屋子的堂前窗下、前庭后檐到园子到四边的农田,再到远处的山崖村庄以及更远处的家乡以外,一圈圈向外辐射出去,空间不断扩大。而且其中很多词语是通过东西、南北、前后的方位对举,造成强大的空间张力。在这个空间中,自我是所有方位的中心点,通过自我的中心关照,达成对自我的辐射空间的心理掌控。掌控是为了达成空间的余裕。著名的《归园田居》其一说的“虚室有余闲”,“虚”和“余”的余裕分别是对物理空间和心理的空间而言,参照《归去来兮辞》中的“审容膝之易安”,则物理空间的余裕实际也是来自心理的空间。因此,相对西人的向外突破界限,中国人是向内寻求更大的生存空间的,最终的目标是“心闲”。陶渊明爱闲,他说“勤靡余劳,心有常闲。”(《自祭文》)如此的文句随处拾及:人亦有言,称心易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时运》)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饮酒》十一)当年讵有几,纵心复何疑。(《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其二)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归去来兮辞》)称心、纵心、委心,心灵解除了重负与拘束,就能得到适意。苏轼有曰:“靖节以无事自适,为得此生,则凡役于物者,非失此生耶!”2生命的喜悦来自身心的解放。不仅是身体从现实的辛劳中解放,更重要的是心灵从烦恼挂碍中解放,心灵就获得了巨大的空间。这是从情绪感受方面的内在空间拓展。这和西方文人渴望体会满满的不安定的情绪追求是不同的。西方人追求体验,中国人追求化解。此后的中国文人也都追求这种闲适的生活与心境,所以韦凤娟将中国的文化称为“闲情文化”,并将陶渊明视为代表是有道理的。3陶渊明的著名散文《桃花源记》中体现了另一种空间的探索方式。渔人沿着溪水而行,然后穿过狭窄的洞窟,进入了理想的乐土———桃源。在现实时空中通过一个接口连接到另一个世界,这是现实物理空间的延展,同时也是生活的空间追求,是在现实生活中的延长线上的另一种生活。这与洞窟神话相关。《列仙传》卷下记载了一个故事:一个叫邗子的人因为偶然穿过山中的洞窟,到达了琼楼玉宇高耸林立的仙界,发现自己死去的妻子在这里从事洗鱼的工作4。而《神仙传》中,费长房从壶公学跳入壶中之法,进入壶中就是一个神仙世界。壶中盛酒,饮之不竭5。这是以壶的小口作为另一个连接另一个广大世界的入口。从此也有了“壶中日月长”、“壶中天地宽”等文句。所以,在现有的空间之内,就可以寻觅到另一时间和空间的入口,不需要突破现有的界限。这样的故事包含的时空叠加方式也是内向式的空间探索,显然是东方式的,体现了中国人尽量在现有界限内解决一切问题的企图,包括人们对更大的空间、更长的生命、更多的欲望、更自由的生活的渴望。所以,“桃源”意象在陶渊明的原初的农业理想社会的模式中很容易地延展出了仙境梦想,唐以后的《桃源诗》和“桃源画”就是如此。创造出“桃源”意象的陶渊明,人生态度很能体现出中国人对“道”,也就是规则的态度。钟秀说:“放浪形骸之外,谨守规矩之中,古今元亮一人而已。”6明明是在规则之内,却又在规则之内创造出充裕的规则外在活动空间。顾彬先生在讲座中还谈到了中国很多人在高速公路上骑自行车和睡觉,觉得很不可理解。这实际上表现了中国人一贯的对于规则的一种既尊奉又漠视或者玩弄的态度。对于总体的观念上的规则,基本是敬畏的,但由于实用主义的精神,又常常处于自己的方便而随意无视具体的规则甚至玩弄规则,并称之为“时”或者“权变”。而文人则在规则的约束下,运用“心游”或说“内游”、“卧游”的方式实现对现世规则的超越是其中一种表现。陶渊明的“放浪形骸之外,谨守规矩之中”是如此,桃花源的置世外于现世也是如此。林语堂就称陶渊明为中国最伟大的诗人和中国文化上最和谐的产物,并且认为“当我说陶渊明是中国整个文学传统上最和谐最完美的人物时,一定没有一个中国人会反对我的话的……在陶渊明的身上,我们看见那种积极的人生观已经丧失其愚蠢的满足,而那种玩世的哲学也已经丧失其尖刻的叛逆性(我们在托洛的身上还可以看见这么一种特质──这是一个不朽的标志),而人类的智慧第一次在宽容的嘲弄的精神中达到成熟期了”7。这种宽容的嘲弄精神很能在他对于规则的态度上表现出来。《庄子·刻意》中说:“虚无恬淡,乃合天德……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8陶渊明当然是恬淡的,不与物交,也就是与世俗没有利害的关联。陶渊明的文化形象基本可以说是无所于忤的。他获得由上至下的拥护,批评者相当少。他的性格随和温厚,即使归隐后也没有拒绝官场人士的结交,这可以从他的赠答诗获得证明。对这些做官的朋友他也总流露出深厚的感情。《与殷晋安别》曰:“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两个人走的道路不同,但诗中回顾起两个人的交往是那么温厚不舍,最后还叮嘱:“脱有经过便,念来存故人。”虽然不想见王弘,但王弘设计闯到他和朋友的酒会上,他也就不介意地与之欢饮。王弘要给他做鞋子,他就当场伸出赤脚来量度。当然,陶渊明并不是缺少个性或是单纯的好好先生。他自言“性刚才拙,与物多忤”(《与子俨等疏》)。其实他的魅力一部分就来自他与世俗的“忤”:他的不为五斗米折腰,他对檀道济的馈赠麾而去之。他说“世与我而相违”(《归去来兮辞》),他坚毅地对田父“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的劝告答以“禀气寡所谐”、“吾驾不可回”(《饮酒》其九)。但这种“忤”恰恰是从古至今中国文化人都崇敬的君子品格的组成之一,也就是“忤而不忤”、“与世相违”,在中国文化的传统中已经直接等同于“与恶相违”,因此也就等同于“道德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