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布依族是否过奴隶社会的再思考

关于布依族是否过奴隶社会的再思考

布林是否经过奴隶社会？这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五十年代中国科学院贵州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组编写《布依族简史简志合编》时,当时由原始社会“飞跃”奴隶社会而直接进入封建社会会风盛行,再因有关布依族古代社会文献的、考古的资料掌握得实在太少。(现在依旧如此)贵州组负责编写的苗、布依、侗、水、仡佬五本史志稿,大概都出于上述原因认为五个民族都是由原始社会“飞跃”了奴隶社会而直接进入封建社会。因此在《布依族简史简志合编》中也毫不例外地认为:布依族“很可能是由原始社会直接过渡到封建社会的。”这一结论,我认为它不是出于对大量史料研究的结果,因此是难以令人信服的。对布依族是否经过奴隶社会,在没有掌握充分史料进行深入研究的情况下作出结论说布依族没有经过奴隶社会,倒不如依据现有史料和进行研究的水平如实地加以叙述为好。笔者想从下面一些材料,对布依族是否经过奴隶社会谈一点不成熟的看法。我们知道,研究壮族历史的同志,大多认为壮族在秦汉至唐宋是经过奴隶社会的。(尽管是未得到充分发展的奴隶制)持这种观点的同志,他们无论在列举史料上和论证上,都比主张壮族没有经过奴隶社会有力而且可信。如果确认壮族是经过奴隶社会的。那末,这对研究布依族古代是否经过奴隶社会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因为布依族和壮族,这两个民族分布的地域是唇齿相依,广西北部的壮族同贵州南部的布依族仅只有红水河一水之隔。在贵州和广西两省(区)交界之地,两个民族更是交错杂居,要从外部的民族特征上如语言、服饰、习俗、住宅上来区分他们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沿红水河一带也是他们自己愿意称布依即为布依,愿意称为壮即为壮。现今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册亨、贞丰、望谟、罗甸等县,在清代雍正五年前曾经都是属于广西泗城府(今凌乐县)管辖,贵州的荔波县部分地区在清代也是归广西南丹州管辖。又因为壮语和布依语同属汉藏语系壮侗语族壮傣语支。壮语的北部方言(即红水河南岸地区)与布依语第一土语(即红水河北岸地区)基本一样,两种语言接近到可以采取文字“联盟”。(笔者对布依、壮文字联盟另有看法不在此赘述)上面的情形说明布依族和壮族,这两个民族在历史上有部份地区是属同一个行政区划,语言上又基本相同,因此这两个民族相邻地区的社会发展情况一般说来应该是相近和一致的,从这一点出发,按照逻辑推理,壮族经过奴隶社会,布依族假如没有特殊原因来说明它没有经过奴隶社会,一般地说来它必然是同样要经过奴隶社会。遗憾的是主张布依族没有经过奴隶社会的同志并没有拿出这方面有充分说服力的资料和论证。研究贵州彝族历史的同志,大都肯定贵州彝族在汉至唐代是经过奴隶社会的。这一看法没有听到有什么异议。在贵州彝族比较聚居的地域与布依族比较聚居的地域是相互毗连的,在这毗连的地州,布依族和彝族两个民族又是相互交错杂居的。历史上彝族奴隶主政权就直接统治过布依族部分地区。这对布依族社会肯定是有极大影响的。既然与之紧邻而在政治上、经济上又有着极为密切的壮族、彝族都经过奴隶社会,为什么唯独只有布依族不同一般而特殊地跨越了奴隶社会直接过渡到封建社会。恩格思说:人类社会由原始社会过渡到奴隶社会是一般规律,那末如果布依族社会发展,它不同一般跨越了奴隶社会而直接进入封建社会,这就更应该有充分的材料来论证它的这一特殊性。事实恰恰相反,不是有充分的材料来说明布依族没有经过奴隶社会这一特殊性,倒却有不少材料可以说明布依族社会发展可能是经过奴隶社会的。下面就有关这方面的语言材料进行探讨和阐述。(一)“拓维”为初代词,其又分其所代表的非语言“奴隶”的含义是,这也和前所处的社会历史发展状况;在贵州省望谟县的平绕一带,布依语称土司的家仆为“拓维”。“拓”的原词义是“畜”的意思;“维”的原词义是“奴”的意思。语言表达这一社会现实时,以表示牲畜的类名词,“拓”(tual)同表示“奴”的词素“维”(weil),构成名词“拓维”。这一构词形式本身就表明:历史上统治阶级把“维”这种人看作如同牲畜一样而归为一类,同属一个范畴。正如斯大林同志所说的:“奴隶制度下,生产关系底基础是奴隶主占有生产资料和占有生产工作者,这生产工作者便是奴隶主所能当作牲畜来买卖屠杀的奴隶。”因此,“拓维”的原词义,概是奴隶社会表达“奴隶”概念的旧词。随着社会的发展,封建社会代替了奴隶社会,过去被奴隶主压迫、剥削的奴隶转化为被封建地主压迫、剥削的农奴。随着这一社会发展,“拓维”的词义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它由表示“奴隶”的词义,变为表示“家仆”的词义。这种演变是合乎语言的发展规律的。因为“语言的发展不是用消灭现存的语言和创造新的语言的方法,而是用扩大和改进现存语言基本要素的方法。”同望谟境内的布依语“拓维”()有对应语音差别的镇宁扁担山的布依语“度肥”(du21fai35)也同样是“畜”和“奴”的意思。扁担山一带的布依族认为这些少数被称为“度肥”的人,传说是奴隶的后裔,是低人一等的,是卑贱的。一般人绝对不同他们通婚。这种残存下来的极其森严的阶级界限,正反映了历史上“拓维”的十分卑贱的人格和十分低下的社会地位。(二)解放前，酋长的属体，“剥削”在解放前(1)第三人称“维”“公”“n”望谟县平绕王氏土司、在家庭或衙门内豢养了一批统治人民的爪牙:一种人布依语叫“保(或染)凶”,另一种人布依语叫“保(或染)嘎”,还有一种人布依语叫“保(或染)拦姆“。另外又强制役使一些劳动者,他们是土司属人中最低卑的,这种人,布依语叫“拓维”,或者叫“布晒”()。上述土司家的属人,他们各司不同的职务,各有不同的身份和社会地位,现列表如下:“拓维”一词原来是兼指男女家奴,表明早时“拓维”是男女都有,至解放前夕,他们已多半是女的,男的已没有或者极少了。值得注意的是表中不同的人称词头,正表示了各等级间的社会地位的尊卑。凡社会地位较高者,其词头多用含有尊称之意的“保”(公).凡社会地位低贱者,其词头多用含有卑称之意的“拓”(畜)。虽然这些不同等级的人,也可通用人称词头“布”(pu31),但是尊称为“保”的人,都绝对不会使用人称词头“拓”(tua31)。而卑称为“拓”的人,则绝对不敢用人称词头“保”。奴隶社会虽然早已消灭,但是从土司对待“拓维”的态度和称谓的贬义上,仍旧保留着奴隶主把他们看作如同牲畜一样的痕迹。因为马克思说:“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尽管语言反映这一社会现实巳相去千百年,但由于语言的特点本质,它有巨大的稳固性和极大的抗拒性而保存其原来意义的残迹.词头“保”早见于宋。《桂海虞衡志》说:“而峨州以西,别省酋长,年所统属者,苏绮、罗生、夜面、计利、流求、万寿、多岑、啊误等蛮,谓之生蛮,酋长自谓太保”。现今望谟一带的布依语中,还用“拓”作为牲畜的量词。用“维”作为第一人称,以表示对人的尊敬,对己的谦逊。如“维邦孟过”(wei45pay33muy11gu53)(意即我帮你做)。在这句话中,以“维”代替一般常用的第一人称“姑”(gu53我)。这表明现今“维”的贬义成分已不如以前深重了,它巳由表示“奴”的意义演变为仅仅表示自谦之意。(2)土司家府的报酬是“拓维”被赎嫁的主要原因解放前沦为“拓维”的人,都是迫于生计,为了活下去,才将自身式子女卖给大地主(土司)家做“拓维”。“拓维”的处境因地而大同小异,总的说来是悲惨的。“拓维”在历史上是男女都有,至解放前夕,男者已极少或者没有了,而以女者为多。他们多无家室,住在土司家中。“拓维”没有人身自由,要终身无偿地为土司服役,土司给他们的报酬是些残羹剩菜和破旧的衣服。土司可以把“拓维”出卖、赠送或作为女兄出嫁的陪嫁,但不能杀死他们,不过暗地遭杀害的还是不少。“拓维”主要从事家务劳役,一切所谓低微下贱的劳役,都是他们份内应作之事。“拓维”在年少时,即要为土司背小孩,打洗脚水,端茶添饭,……。到了成年的时候,担负的劳动就更加繁重了,如上山砍柴,挑货赶场,营建房舍,等等。此外,还要做田、土里的农活。土司贪欲之念是无止境的,他们甚至在“拓维”被赎出嫁时,还要在“拓维”身上榨取最多的血汗。望谟平绕土司王西林,在他的家仆(拓维)韦乜汝月被赎出嫁时,就强迫他俩夫妇偿还在王西林家十八年的生活费用,他夫妻俩迫于土司的财势,被迫只得答应偿还。直到解放前夕,尚未还清这笔血债。但当我于1958年底去平绕调查时,韦乜汝月已是人民公社社员。她说:我在土改时,重新同王西林清算了过去的血债”。据调查所知,解放前广西僮族地区,土司家中也有“拓维”,其处境更是悲惨。在广西都安县的潘姓土司,其家人死亡后,要把活活的男女四个“灰”(xuai33)即“拓维”作为死者殉葬品。(三)“明”字“大”,即“高而化,以培养“拓维”“为“短”解放前夕“拓维”的社会地位巳如上述,这段谈一谈“拓维”在明代和宋代的情况。嘉靖年间(1222——1566),王守仁曾说:“臣初议立岑氏后,该府(泗城)土目及耆老俱言岑猛本有四子:长邦佑,妾张氏出;次邦彦,妻林氏出;次邦辅,外婢所生;次邦相,妾韦氏出……邦佐自幼出继武靖,邦彦既死,欲立邦辅,各土目谓邦辅外婢所生,名实不正；惟邦相系猛正派,貌厚重,堪继岑氏。”引文中的“外婢”是什么意呢?如把“外”字以汉字的词义释,作为“婢”的形容词,即“婢”有内外之分,以“外婢”区别于“内婢”。但在文献和调查资料中都未曾见有内婢这一名词。因此把外婢的“外”作为形容词来解释显然是不符合史实的。因此,我认为“外婢”中的“外”是布依语词,即“拓维”的“维”(wci13)。而“外婢”中的“婢”是汉语词,它在“外婢”一词中是注释“外”的,两者结合构成名词“外婢”,词义是“奴婢”的意思。这种构词形式,即一个词中有两个词素:前一个词素是布依语词,其词义外延较大,是“属概念”;后一个词素是汉语词,其词义外延较小是“种概念”,后者注释前者。在史籍和现今的布依语中是常见的。《贵州通志·风土志·夷语》云:“父谓索,母谓之咪,……畜豕谓之廛“慕”。“廛”即“畜”,是一般牲畜的泛称:“慕”即“豕”(猪),乃是畜类之一种,为专称。布依语的“帕克菠菜”(),词义是菠菜。其中“帕克”是布依语的词,词义是“菜”。“菠菜”是新借汉词,是注释“帕克”的。因此,“外婢”与“帕克菠菜”是同一的构词形式。既然“外婢”的“外”,即“拓维”的“维”,因此,“外婢”即“拓维”也。那末明代“拓维”(外婢)的社会地位怎样呢?引文中说得很明白,身为土司之子,因为母亲是“外婢”,是“拓维”,而被土目、耆老认为非系正派,“名实不正”,不堪继承土司之职。身为土司爱妾的“拓维”,他的儿子本来是可以继承他父亲职位的,因为她自身是“拓维”,影响到他的儿子也不能继承他父亲的职位,得不到社会舆论的支持。作为土司爱妾的“拓维”,尚且如此,由此可推知当时一般的“拓维”的社会地位了.“拓维”的记载,我们还见诸于宋代的文献中。《岭外代答》说:钦民有五种:一曰土人,自昔骆越种类也,居于村落,容貌鄙野,以唇舌杂为声音,殊不可晓,谓之萎语”。又说:“广西之蒌语,如称官为沟主,母为米囊,外祖母为低,仆使为斋摔,吃饭为报(笔者疑是‘根’)崖。”《岭外代答》的作者周去非,于宋淳熙(1174——1189)年间居桂林,根据亲身见闻写成该书,书中所记,实多可信。引文中的“萎语”按其汉字注音读出来,是同现今的布依语、壮语相同或相近的,因此可以肯定,萎语同布依语、壮语有着极为密切的语言亲属关系。其中值得注意的是“仆使为斋摔”的记载。宋代“蒌语”称仆使为“斋摔”,而今天布依语称家仆为“拓维”或“布晒”。由于“拓”与“摔”的音相近,“晒”与“斋”的音相近,我认为“拓”与“摔”,“晒”,与“斋”是布依语同一语词的汉译异书.“斋摔”的“斋”,即“布晒”的“晒”。“斋摔”的“摔”,即“拓维”的“拓”。因此,宋代的“斋摔”即解放前的“拓维”。当时他们的人身情况,《桂海虞衡志》有云:“既各服其民,又以攻剽山獠及博买嫁娶所得生口,男女相配,给田使耕,教以武技,世世隶属,谓之家奴,亦回家丁”。由此可知,宋代之“拓维”不但本身世属其主,而且子女亦属其主。他们是父死子继,世世为奴。这里未述及“拓维”的生杀情况,但在《岭外代答》中简接地说明了。该书中说:“羁縻之风,谓之峒丁”。又说:峒丁的“生杀予夺,尽出其酋”,“日各以职供水陆之产,为之力作,终岁而不得一饱,为之效死战争,而复加科敛,一有微过,遣所亲军斩之上流,而自于下流阅其尸也。曰效,酋醉酣,杖剑散步,峒丁避不及者,手刃焉,类以此为服之威,何其酷也。”峒丁即“羁縻之民”,“而羁縻之民”是宋代羁縻州、县被统治、被剥削者的总称,其中当然包括有“拓维”这种人。而当时峒丁的“生杀予夺”尚且“尽出其酋”,那末社会地位最低贱的“拓维”的生杀之情就不言而喻了。上述现今布依语所说的“拓维”;镇宁扁担山地区布依语所言的“度肥”;广西都安县僮语所叫的“灰”;明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