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方言释证三题

山东方言释证三题

《金瓶梅语》（以下简称“话”）、《世交夫传》（以下简称“福”）和《八卦地曲集》的三部作品，学术界一致认为它们是山东著名作家的作品。除了被称为“南北混合的方言”的词外，其他两种方言都没有被认为是基于山东方言。但我们在阅读时发现,这些著作中的不少方言俗语词未被《汉语大词典》、《汉语方言大词典》等语文辞书所收录,或虽收录而解释有误、义项有缺,一些专门的词典和考释类著作对其中词语的解释有不少误解,而这些被误解的方言俗语词却恰恰还存活在西北方言中。1利用西北方言材料去解释这些方言俗语词,往往顺理成章,悬而未决的问题迎刃而解。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西北方言词在近代汉语俗语词考释方面的价值,再次提醒我们,在考释近代俗语词的时候要把眼光投向活的方言,特别是投向曾经未引起重视的方言。下面我们试从五个方面举例说明西北方言词在近代俗语词考释上的价值。一、哈话热问题我们发现,出现在上述著作中的不少俗语词,由于研究者不知道它是西北方言词而望文生义,致使解释完全错误。如:哈账(帐)《词话》五十八回:“刚才若不是我在旁边说着,李大姐恁哈账行货,就要把银子交姑子拿了印经去。”白维国先生《金瓶梅词典》(以下简称《词典》)解释为“糊涂;马大哈”[p.203],李申先生《金瓶梅方言俗语汇释》(以下简称《汇释》)释为“随随便便,满不在乎。犹今语之‘马大哈’。”[p.447]王森先生释为“随便;不在乎”,并认为:“兰州话常用此词,但词义已演变为‘任性,暴躁’,如:‘脾气哈帐的很,谁也不敢说。’”2蒋宗福先生根据四川方言中“哈”有“傻”义,认为“‘哈帐’或谓傻瓜”[p.254]。按,以上各家解释皆不准确。在兰州方言中,“哈帐”是个贬义词,所指比较宽泛,大致意思是脾气坏、脾气不好,其所指范围及其程度远远超过“暴躁”,而且这个词义也不是从“随便、不在乎”演变而来。在西北地区方言中,“哈”是“好”的反义词,如“哈主意”/“叮外(那个)娃哈的很”(西安)。“哈好”是一个词,意思就是普通话的“好坏”,如“东西哈好我都要”(西安)/“不管哈好你快些买着来就对了(不管好坏你买回来就行)”/“那个人脾气胡都(非常)怪,哈话好话你都说不成”(乐都)。《西遊记》有“哈话”一词,如十二回:“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是必还来茅舍。’行者道:‘老儿,莫说哈话。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或以为是“傻话”,我们认为是不好的话,也即不吉利的话。取经路上险阻重重,每前进一步都不容易,所谓“还来茅舍”本是欢迎再来的意思,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所以悟空才那样作答。“莫说哈话”相当于说“不要胡说八道”或“不要瞎说或说不吉利的话”。“哈”用来形容人性格不好或品质恶劣,属于词义引申。双音词即说“哈帐”,意思相当于“混帐”。如“那个人脾气胡都非常哈,你最好连(和)他少说话”/“那个媳妇哈帐的很说(听说蛮横无理),老汉(老人)们哈一点都不当人(对老人一点都不孝顺)”(青海乐都)。另外在河南灵宝县方言里说某东西质量不好或人品质不好也用“哈”,或重叠为“哈哈”,如“这苹果真真(的确)是哈!”/“兀个脾气总哈着哩(那人脾气很坏)”/“兀(那)是个哈哈女子”。驹驴《词话》十七回:“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六十九回:“此是哥打着绵羊驹馬婁战,使李桂儿家中害怕,知道哥的手段。”几本词典都将驹驴释为“驴驹子、幼驴”,大误。3“驹驴”即“羖羊歷”,《集韵·姥韵》:“羖羊歷羊。”西北甘肃、青海地区把山羊叫“驹驴(子)”,有些地方叫“骨录(子)”,或作“羊居羊吕”、“骨录”。兰州俗语有“驹驴瘦着哩,尾巴奓(翘)着哩”,形容人穷志不穷。“打着羊驹驴战”一句中的“羊”指绵羊,其性温顺,生存能力不如山羊。这个俗语的意思相当于杀鸡给猴看。没试没试《醒》四十五回:“他(薛素姐)虎辣八的4,从前日只待吃烧酒和白鸡蛋哩,没好送给他吃。他今日到家,吃了够六七个煮的鸡子,喝了够两碗烧酒,还待吃,怕他醉了,他吃了没试没试的。”黄肃秋校注:“同‘没事’。”宋开玉先生则认为这两种说法“望文生义,没有作出正确的释义”。5他指出,“没试没试”是山东方言区内广泛使用的一个方言词,“多描写人气喘急迫的情状”,“今山东日照方言中说一个人跑急了,气喘吁吁,可以说‘你跑慢点,看你没试没试的’,说一个人因为生气而气喘,也可以说‘气得没试没试的’;而用得更多的是形容人(尤其指小孩子)或动物吃得过饱,肚子胀得喘气不顺,说‘吃得没试没试的’……因此,‘没试没试’只是形容人气喘时的情状,决不是‘没事’,也不是‘不满足的样子’,而是很满足了。”6今按:黄注误,宋说似更不可取。从原文来看,性格本来就怪异的薛素姐在新婚时节表现异常,食欲格外旺盛。她虽然“吃了够六七个煮的鸡子,喝了够两碗烧酒”,但并未满足食欲,别人怕她醉了,她却“意犹未尽”,所以才有上面的饕餮之态。如果真是“吃得过饱,肚子胀得喘气不顺”,恐怕就不可能再有上面所描述的异常举动了。今西北地区青海方言有“谋试”一词,意思是“谋算;打算”。如“你一天光谋试之着耍着哩,你阿里(哪里)学习着哩?”/“本来就没道理,家(人家)还谋试着打人哩”(乐都)。经常重叠使用,如“我看家(那人)谋试谋试的啥个做哩般的”/“我看家谋试谋试着想吃些啥哩般的”(乐都)。我们认为,这里的“没试”就是青海方言的“谋试”。燥不搭《醒》十一回:“自己也没甚颜面,燥不搭的,大家去了。”陆澹安《小说词语汇释》:“燥不搭,没精打采。”李之亮说:“‘燥’的意义比较单纯,实即今规范语‘烦躁’之省略形式。而‘烦躁’本身,亦包含有恼怒的成分。”7按,两种解释都不可通。这是一个西北方言词语,“燥不搭”即“臊不搭”,意思是有点害臊,相当于“羞答答”。如“上一回我把话说错了,今儿个见了臊不答答的”/“叫我说给了一顿,他再没坐住,臊不答答的走了”(西宁)。羞愧难当可以说“臊死了”、“臊坏了”。二、“观念性”有些词语已在语文辞书中有释义,但各家说法不同,且释义也往往不完备或义项有缺漏,参考西北方言可以补充释义上的不足,使词义更加明确。撅《词话》二十一回:“(应伯爵)向桂姐道:‘还亏我把嘴头上皮也磨了半边去,请了你家汉子来,就用不着人儿,连酒儿也不递我一杯儿,自认你家汉子。刚才若他撅了不来,休说你哭瞎了你眼,唱门词儿,到明日诸人不要你,只我好说话儿,将就罢了。’”《词典》根据明代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一“凭怒而以语诟詈之也曰攫,其尽所欲言也曰捲”[p.8],解释为“恶语回绝”[p.285]。按,“凭怒而以语诟詈之也曰攫”的“攫”意思是“恶语诟骂”,在近代汉语文献中也作“掘”、“抉”、“撅”。《醒》六十四回:“我就只说了这两句,没说完,他就秃淫秃扌歪的掘了我一顿好的。”[p.912]《词话》二十二回:“爹来家等我说了,把你这贼忘八,一条棍撵的离门离户,没你这忘八,学不成唱了?愁本司三院寻不出忘八来!撅臭了你这忘八了。”[p.282]蒲松龄《聊斋俚曲集·俊夜叉》:“汉子骂声好泼妇,您娘囃生这桩物!我仔说了够一把,你就抉了一大抪。”[p.1103]在西北地区青海方言里也有这个词,而且意思不是一般的骂,而是用恶毒的语言毫不留情面的大骂,往往涉及骂祖先、骂父母。如“他们再但说三道四的,我可要妈妈老子的决他一顿”。还可以说“日决”,如“我把他美美地日决给了一顿,他啥话都没敢说”(乐都)。需要说明的是,在青海方言中还有一个与“撅”同音的词,它的意思是因愤怒生气而不给面子或不买帐,往往表现为愤然离去不再照面。如“夜来个(昨天)我把他说(数落)给了几句,今儿撅掉者再没来(因为很生气所以再没来)”/“他撅了就撅掉起(去),你再管都嫑管”(乐都)。我们认为《词话》这一句里的“撅”正好是这个意思,而不是前面所说的表示骂詈的“撅”。我们不妨来看《词话》的文字:先是在第二十回中记述,被西门庆包占的妓女李桂卿新近接识了杭州贩绸绢的丁相公儿子丁二官人。一天西门庆到妓院找李桂卿,此时李桂姐正和丁二官人一起吃酒,鸨母骗西门庆说李桂姐给他妈妈做生日去了。在饮酒热闹之时,西门庆出去方便,听到东耳房有人在玩笑,仔细偷看,才发现李桂姐正陪丁二官人饮酒。西门庆愤怒之下掀翻酒桌,让手下人把李家砸了个稀巴烂,然后愤然离去。到了二十一回,鸨母和李桂姐因害怕西门庆,便专门置办了丰盛的酒席,央求应伯爵和谢希大说情,请西门庆来赴席,目的是要给他陪不是。西门庆虽然怒气未消,但在应、谢二人的极力撺掇下还是去了李家。在席上,李桂姐百般小心侍奉西门庆,应、谢二人尽量插科打诨缓和气氛,才有了上面那段文字。“嘴头上皮也磨了半边去”是说他们劝说西门庆费了不少口舌;“你家汉子”是有意拉近李桂姐和西门庆的关系;“若他撅了不来”云云意思就是如果他一怒之下不来赴席,你即便哭瞎了眼也无济于事。所以“撅”是生气以后的拒绝行为,不是“恶语回绝”。揽搭下《词话》六十七回:“贼没廉耻货,昨日悄悄钻到那边房里,与老婆歇了一夜。饿眼见瓜皮,甚么行货子,好的歹的揽搭下,到明日弄出个孩子来算谁的?”也说“收揽搭下”,如《词话》七十二回:“一个贼活人妻淫妇,这等你饿按见瓜皮,不管了好歹的,你收揽答下,原来是一个眼里火、烂桃行货子,想有些什么好正条儿!”按《词典》、《汇释》收录时切分为“揽搭”、“收揽答”两个词条,恐欠妥,应当是“揽搭下”和“收揽答下”。“搭”是后缀,无义,实际上是“揽下”、“收揽下”。《醒》八十七回:“你没本事挣件衣服给老婆穿,就不消揽下老婆。你既揽下老婆,不叫穿件衣裳,难道光着屁股走么?”[p.1234]我们在《聊斋俚曲集》中也发现了不少用例,“搭”也作“打”。《墙头记》第四回:“方且是进了学,那教官才出铁牢,他就罢你头啃吊。一千才依填打上,白眉扯眼不害嚣,生纂出名色问你要。”[p.846]《禳妒咒》第二回:“明年又弄的不方便,领打着老婆孩子,北门里又要重迁。”[p.1142]又:“箱子里满满当当,破家伙流流的一筐,匙箸碗碟掖打上。”第四回:“不如包打上二百冰凌,上公堂照他皮脸扌衡。要进童生是童生,要进几名是几名。”[p.1148]《富贵神仙》第十三回:“连那李大的老婆,在家里也坐不住了,跟搭着也跑了来,捣了顿头去了。”[p.1352]《墙头记》第二回:“惹的恼了掘坟顶,还抱当街对人夸,说他巧嘴极会骂。惯搭的不通人性,到如今待说什么!”[p.831]《翻魇殃》第三回:“看咱娘病在家,烧火没人替替他,有饭可也吃不下。况且你心不大好,安心一味胡扌料打,看情苗叫人心害怕。”[p.936]《词话》中也多见,如十八回:“妇人骂道:‘好个刁钻的强盗,从几时新兴出来的例儿,怪剌剌教丫头看答着,甚么张致。”[p.223]二十三回:“那玉楼道:‘六姐,教他烧了,拿盒子拿到这里来吃罢。在后边,李娇儿、孙雪娥两个看答着,是请他不请他是?”[p.285]九十六回:“月娘道:‘我的姐姐,山子花园还是那咱的山子花园哩!自从你爹下世,没人收拾他,如今丢搭的破零二落的,石头也倒了,树木也死了。”[p.1441]按,以上“动词+搭(打、答)”的用法完整地保留在青海方言里。在青海方言中,把不管什么事情都包揽下来叫“揽搭下”、“收揽搭下”,前者更常用,是比“揽下”、“收揽下”更俚俗的说法。如“你揽搭下了你个家自己想办法,我不想管”/“臭的香的你都揽搭下,丢人现眼的,羞的个不知道”(乐都)。“搭”是个构词能力很强的词缀,从作用来看,相当于“中缀”。如“撂搭下”意思是随便扔在一个地方,“睡搭下”意思是将就睡下,“买搭下”意思是将就买下,“縻搭下”意思是(把牲口)随便拴在一处(让其吃草),“埋搭下”意思是随便埋在是么地方,“说搭下”意思是将就说定了。另外如“谝搭卡”意思是“谝一谝”(聊一聊),“吃搭卡”意思是随便吃一吃,“走搭卡”意思是随便走走,“洗搭卡”意思是随便洗一洗,“说搭卡”意思是说一说,等等。“搭”作为词缀,常附加在表示具体动作行为的动词后面。就方言用法来看,动词后附加这个词缀与否,理性意义完全相同,但有了词缀“打”,整个句子的意义要显得随便一些。伍弄《醒》七十一回:“童奶奶合虎哥、寄姐并骆校尉家的男妇都穿了孝,每日在宋主事的门前大哭,烧纸,奠酒,招魂。宋主事情愿与他买棺装裹,建醮念经,伍弄着出了殡。”黄肃秋校注:“胡乱、好歹、将就。”《汉语方言大词典》“伍弄”条释为“欺哄”,书证同上,不确。按,这个词实际就是“舞弄”,在近代汉语中的意思是紧张忙碌地做、弄、搞,根据具体语境可解释为“摆弄”、“折腾”等意思。《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三:“叫众人帮了动手解他下来,怎当得双手紧抱,牢不可脱。欲用力拆开,又恐怕折坏了些肢体,心中不忍。舞弄了多时,再不得计较。”[p.284]青海方言频繁使用[wu53loŋ13]一词,如“那个病得上以后,家里[wu53loŋ13]咋了家里人努力治疗了好久,还是没[wu53loŋ13]好”/“一辆破车哈两个人[wu53loŋ13]给了一早晨,还是没[wu53loŋ13]好”/“收音机拆掉以后[wu53loŋ13]不上了”(乐都)。这三句话里的[wu53loŋ13]根据语境可以分别解释为“治疗”、“修理”和“安装”。8本书这一回写商人童七因欠草料钱不能赔偿,被官府治罪,他不堪官府催逼,最后自杀在宋主事府第门口,童七的家人每日在宋主事家门前哭丧。这件事使宋主事觉得十分晦气,便答应为他出丧葬费,料理出殡。因为童七是畏罪自杀,与宋主事没有直接关系,宋只是想尽快了结此事,所以“伍弄”一词在这里并不是“胡乱、好歹、将就”的意思,更谈不上“欺哄”,据文义应当是料理治办丧事。三、撒拉身份证字有些俗语词语辞书没有收录,研究者也未加考释,而又缺乏其他文献证据,这种情况下可直接利用现今方言例证作出解释。仓《聊斋俚曲集·增补幸云曲》二十五回:“有丫头到东厢,胡百万才下床,脸儿洗得没停当。骂了一声天杀的,着俺像找白侍郎,你可弄那自在像。穿搭上流水去罢,这早晚还只顾么仓。”[p.1652]按,“仓”在青海方言中意思是到处闲逛、游荡。“天之们(这样)黑了,不知道阿里(哪里)仓起(去)了哈,家里还没来(没回家)”/“那个人一出起(去)就东家西家到处仓,家里不来”。文中“这早晚还只顾么仓”意思是都到这时候了,还这样到处闲荡。9拦拦济济《词话》二十九回:“下下高高水逆流,汹汹涌涌盈清涧。滑滑氵芻氵芻怎住停,拦拦济济难存站。”《词典》未收录,人民文学出版社陶慕宁校注本未出注。按,文中“拦拦济济”是泥泞不堪的意思。“济济”就是“水济济”、“湿济济”的意思,《词话》七十八回:“金莲道:‘我见那水眼淫妇,矮着个靶子,像个半头砖儿也是的。把那水济济眼挤着,七八拿杓儿舀。”青海乐都方言中形容道路泥泞,难以行走叫“拦”,老派方言中存在有“n”、“l”不分的现象,读作[lan34],新派则读[nan34]。如“将刚下过雨,路上拦着走不成”/“阴洼里阴面山坡上的雪才化掉,恐怕拦着的上不去”。也可用作动词,如“你小心些,水纳滩(沼泽地里)嫑走!不小心拦给就出不来了”(乐都)。“拦给”意思是脚陷进去,“拦者泥里”意思是脚被泥粘住不能自拔。用重叠式“拦拦济济”有加强程度的作用,如“路上拦拦济济的,不知道阿虎儿(什么时候)走到哩!”/“雨下个不住,路上拦拦济济的,紧走慢走天可价(马上)就黑了”。今甘肃河西地区方言片区,这个词的声母皆读[n],如古浪话读作[nan52],武威话读作[nãŋ51]。撒拉溜侈《醒》五十四回:“(尤聪)眯了眼的抛米撒面,作的那孽罄竹难书。年前两次跟了师生们到省城,听他做得那茶饭撒拉溜侈,淘了他多少的气。”按,这个词黄肃秋注本未出注,其他辞书没有收录。今西北青海、甘肃方言形容人做事轻率随便、漫不经心叫“撒搭溜失”[sa53ta34iu13şι13](青海乐都)。如“之个娃娃做个啥哈(做起事情来)撒搭溜失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做的个饭哈(做起饭来)撒搭溜失的,看着叫人着气哩(叫人看着就生气)”/“做个啥哈撒搭溜失的,样儿个没有(没有个样子)”。文中描写一个叫尤聪的厨子极无职业道德,肆意浪费米面蔬菜,胡乱烹调。在五十四回说这句之前,他有这样的行为:“吩咐叫白煮,他必定就是醋烧;叫他烧,他却是白煮。还有最可恨的,定要使那囫囵花椒,叫人吃在口内,麻辣得喉咙半日出不出气来。把海参汤做的焌黑,嫌他不好,他说海参如何不黑。把腌肉煮成烰炭,把鸭子煮成了糨粘。常常把大锅子的饭捣了锅底倾在灶内,成盆的剩饭倒在泔水瓮里。”所有这些都是“撒拉溜侈”的表现。所以我们认为这个词就是至今在西北方言中经常使用的“撒搭溜失”。钻干《醒》十三回:“若是知道眉高眼底的婆娘,见他们打得雌牙裂嘴的光景……也该不做声。他却喃喃呐呐、谷谷农农,抱怨个不了。晁源也是着极的人,发作起来,说道:‘你说的是我那鸡巴话!我叫你钻干着做证见来?你抱怨着我!……送这差不多五十两银子己你,指望你到官儿跟前说句美言,反倒证的死拍拍的,有点活泛气儿哩!致的人问成了死罪,打了这们一顿板子!”黄肃秋未出注,辞书未收录。按,“钻干”一词见于西北地区青海方言,意思是厕身其间起到不好的作用或起反作用,相当于通常所说的“掺和”。如“这是亲戚伙伙里(亲戚之间)的事情,旁人别人钻干之的干当没有(没有别人掺和的道理)!”/“这是我们家里之的事情呗,你钻干到里头做啥哩(干什么呢)”/“本来啥事情都没有,叫那个坏蛋钻干到里头戳腾(挑拨)坏了”(乐都)。这个词的意思和《左传·庄公十年》“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的“间”相同。晋杜预注:“间,犹与也。”孔颖达疏:“间谓间杂,言不应间其中而为之谋。”又隐公三年“远间亲”孔颖达疏:“间,谓居其间,使彼疏远也。”文中写高四嫂收了50两银子主动替人家做“证见”(证人),本指望“到官儿跟前说句美言”,没想到适得其反,晁源等人照样被官府打了板子。而不知趣的高四嫂还要强作好人,罗嗦个没完,结果引起了当事人晁源的愤怒,骂她掺和在中间把事情搞糟了。“我叫你钻干着做证见来?”就是用责备的口吻反问对方:难道是我叫你掺和到里头做证人的吗?肘《醒》第八十七回:“那戴奶奶推推就就的腔调,合权奶奶再没二样。看来臭肘一肘,临时都是‘请字儿不曾出声,去字儿连忙答应’的主顾。”黄肃秋校注本未出注。青海方言凡把人或物举起来都叫“肘”,如“把旗杆肘高些”、“把娃娃肘起来”、“把头肘高些”。另外把皮影戏叫“肘猴儿”或“肘猴子”。10因为“肘头”是仰着头显得高傲不理睬人,所以把拿架子、摆架子叫“肘架子”,如青海大通话:“人你哈用咖哈(用一用)你就肘开了”,意思是人要你帮忙你就开始摆架子。“肘上个架子了哈姓啥的都没(不)知道着”,意思是摆着臭架子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你天天肘上个头做啥哩?”意思是你每天头仰得高高的干啥(吓唬谁)呢?文中“臭肘一肘”就是(仰起头来)摆一摆臭架子。本回是说别看戴奶奶推推就就的样子,只不过是摆摆架子拿拿腔,到跟前你还没说“请”,她便已经答应要“去”了。四、主腰子,反乱一次有些词语被语文辞书收释,似乎没有疑义,但参考方言仔细考察,就会发现义项往往不完备,还需要进一步补充。这方面今后可做的工作还很多,在此仅举几例说明。反乱“反乱”在《词话》中有两个意义,其中一个意义为“混乱、乱套”,如三十一回:“他做什么拿进他这把壶来?后边为这把壶好不反乱。”又作“翻乱”,四十三回:“刚才他每告诉我说,他房里好不翻乱,说不见了金镯子。”《词典》已经收释[p.151]。第二个意义是“翻腾、折腾”,《词话》二十九回:“如今为一只鞋子,又这等惊天动地反乱。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怎的教小厮拾了?”《词典》没有列出这个义项。今青海方言里有“反乱”一词,但没有“混乱”的意思,而是指“翻腾、折腾”,如“我收拾的好好儿的,你再嫑反乱了好不好?”/“我码着整整齐齐儿的衣裳,你看你反乱成啥样子了?”/“你牲口哈再嫑反乱了,叫好好儿吃草起(去)给”。(乐都)在这个意义上引申有与人较量一番的意思,如《醒》六十七回:“那夜叉婆毒似金刚,恨如罗刹,是受老公这样骂的?登时竖起双眉,瞪了两眼,……口里那说不出口听不入耳的那话就骂。这艾前川既是惹发了他的性子,你爽俐与他反乱一场,出出你那闷恼,却不也好?谁知见他咆咻起来,回嗔作喜,赔礼不迭。”这里的“反乱一场”就是较量一场的意思,具体可指“打一场”、“骂一场”等。条子《俊夜叉·开场西江月》:“您娘常把您达哄,说你赌博没点影。你达打你两条子,娇儿哭了三天整。”[p.1103]《富贵神仙》第七回:“娘子气急了,把小相公打了够四五十条子,打的打笃磨子跪着,说:‘娘呀,消消气罢!委实是儿的不是,我向后再不敢了。’”《醒》五十七回:“晁凤跑到那里,正见晁思才手拿着一根条子,喝神断鬼的看着小琏哥拔那天井里的草。……晁思才将小琏哥拉夺回去,把手里拿的条子劈头劈脸的乱打,打的那小琏哥待往地下钻的火势。”按“条子”就是荆条之类比较细小的棍子,区别于一般的棍棒。在西北农村家庭中,父母或家长常用“条子”来体罚小孩子,一般只有皮肉之伤而不会伤筋动骨,所以上文才说“打了够四五十条子”。《汉语大词典》未收,《汉语方言大词典》“条子”条有12个义项,11但未涉及“小棍子”这一义项,当补。主腰子《醒》七十九回:“狄希陈道:‘你别要这们刁骂人。休说是咱的一个丫头,就是一个合咱不相干的人,见他这十一月的天气还穿着两个单布衫,咱心里也动个不忍的念头。’寄姐道:‘你说他没有棉衣裳,我流水的脱下棉裤棉袄来,双手递到你跟前,教你给他穿去,我也只好这们着罢了。你还待叫我怎么?’……童奶奶吆喝道:‘别这等没要紧的拌嘴拌舌,夫妻们伤了和气!我还有个旧主腰子,且教他穿着。另买了布来,慢慢的与他另做不迟。’寄姐道:‘我不依他穿人的旧主腰子!我也不依另做!只是叫他穿我的棉裤棉袄!”黄肃秋校注:“即兜肚儿。”按“主腰(子)”一词始见于元曲,明清小说中不乏其例,是古代妇女用来束胸的类似于背心的紧身上衣,又叫“抹胸”、“兜肚”。《清稗类钞·服饰类》:“抹胸,胸间小衣也,一名袜腹,又名袜肚,以尺方之布为之,紧束前胸,以防风之内侵者,俗谓之兜肚。”[p.6200]然而这里的“主腰子”不是“兜肚”,而是指棉袄。青海、甘肃方言中把冬天御寒所穿的用棉花装成的外衣叫“主腰子”。如“之们(这么)冷的天气,你主腰子不穿上中哩吗(你不穿棉袄能行吗)”/“这个主腰子穿了好几年了,一点都不热和(暖和)了”。也叫“棉主腰”。据同乡都兴宙先生提供,在比较纯的方言里,只有“棉裤”而没有“棉衣”一词,所以用以御寒的上衣一般称为“主腰子”,贴身的棉衣叫“尕主腰儿”,比较大而厚的中式棉衣叫“棉主腰”,没有棉花或羊毛的叫“夹主腰”。“旧主腰子”就是旧棉袄,文中说“棉袄”又说“主腰子”,其实是一个东西。如果是指“兜肚”,根本达不到御寒的目的。所以《汉语大词典》应当补此义项。五、童定宇:“社会主义,我教他”“理据”即我们说的得名之由。有些方言词被大型语文辞书收释,词语意思是明白的,但由于不知道它的方言来源,仅仅根据文献语料就不能解释其得名之由。大八丈《醒》第四回:“晁大舍道:‘我看那人是个大八丈,似一两银子拿不出手的。’禹明吾道:‘你自己斟酌,多就多些,脱不了是自己体面。’”黄肃秋校注:“手面宽广,大人物。”按,“八丈”即“巴掌”,也叫“八掌”、“番掌”。12“大八丈”的本义是“手面宽广”,引申指花钱大手大脚,此处与“大人物”毫无关系。青海乐都方言称“手”为“巴掌”,手掌宽大说“巴掌大”,形容东西和手掌大小差不多就说“巴掌大的一片(块)”。形容人花钱毫不吝惜为“手巴子大”,如“那个人手巴子大的很,钱儿那个的手里放给不成(钱不能交给他掌管)”。这一回写道士童定宇来拜访晁大舍,送了晁包括“春线”(一种春药)在内的不少礼物,晁和禹明吾商量该回赠什么礼物比较合适。禹明吾认为童道士所送的东西折合起来总共也就只有六钱左右银子,劝晁大舍回赠一两银子就足够了。但算得上高门大户出身的晁大舍认为:童道士在江湖上走动,出手大方,若拿一两银子有点拿不出手,会被童道士小瞧去了,所以才那样说。这里不是说童道士是个大人物才拿不出手,因为他是个云游方士,根本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走百家门、串乡宦宅”,舞神弄鬼,今日有酒今日醉,给少了他是不高兴的。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正如晁大舍自己说的:“这样人就象媒婆子似的,咱不打发他个喜欢,叫他到处去破败咱?”所以最终给了他六两银子才算心安理得。倒沫(抹)《醒》三十八回:“他摇头不摔脑的,那里肯听?倒抹到日头待没的火势,方才同着狄周回到下处。”《醒》四十九回:“晁梁说:‘俺媳妇儿合沈姐睡,我合娘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