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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诗歌之争与别材说

“诗歌范畴”无疑是“沧浪诗”的主要部分,其精义也是其所在的。“诗辨”中所提出的“别材、别趣”说和“妙悟”说,是长期以来大家所最感兴趣的问题,也是从来人们所最为聚讼纷纭的问题。论者之所以聚讼纷纭,是由于严羽以禅喻诗,于是论者认为严羽以为禅学通于诗学,遂以禅学谈“别材”、“别趣”和“妙悟”。又大都认“材”为“才”,以为指的是“天才”和“才气”。认为严羽说的“别材”,是说诗人有不同于常人的才能和才气。“悟”则是禅门中“顿悟”的“悟”,认为诗人作诗,不同于作文作赋,作诗依赖于禅门所说的“顿悟”。而所谓“别趣”,则是诗人以特殊的才调,通过“顿悟”所得来的诗情诗意。如果抛开严羽的时代、环境不管,著书的原旨不管,只是作为论者自创的学说,确实探讨得十分深入,提出了许多精辟的见解,发表了极其透彻而有益于诗学的议论,在理论上作出了各自的贡献。如果不是用“旧瓶盛新酒”,而是以此来阐述严羽的“诗辨”,我们认为那就愈走愈远了。我们曾经写了一篇《从中国诗论的发展看严羽“别材别趣说”的涵义及其贡献》(见《西北师院学报》1985年第三期,下文简称《贡献》),主要从诗论发展的角度,阐述我们对“别材”“别趣”说的理解。本文则是就严羽著书的目的,当时立论的针对性,索本探源,找出其学说的依据,进行讨论。既是对《贡献》一文的补充,也想对“诗辨”进一步作全面的探索。一、宋诗的界定:形式和内容上的平等最早,一切著述都叫做“文”。文学创作虽然与非文学创作不同,但那是自在的,不是自为的。诗只是文学创作中的一种体裁,在诗歌还没有从文学创作中独立出来以前,诗的创作也与其它文学式样的创作要求不同,但那也是自在的,并不是自为的。在时代的推进中,著述和创作日益繁荣,首先争论的是:“什么是文学,什么不是文学?”文笔之分,早在汉代王充《论衡·超奇》中就提出来了。当然,那还是含糊不清的,真正的分别清楚,还远在王充以后。至于诗的独特性,它与其它文体有什么不同,那要到文学自觉的魏晋时代,作为文学自觉的宣言——曹丕的《典论·论文》才提了出来。它说: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这个分别是极其概括而简略的,甚至没有说出诗、赋的区别是什么来。陆机《文赋》继承《典论·论文》之后,则作了较详细的说明: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既指出了诗与赋的不同,又提出了与前此“言志说”不同的“缘情说”,来强调诗的特点。(这在《贡献》一文中已有中述)挚虞的《文章流别论》、李充的《翰林论》等书,已经遗佚,仅存残缺,全貌难窥。刘勰的《文心雕龙》“论文叙笔”,是南朝时期分论文章体裁最为详密的著述。与《文心雕龙》同时而稍后的钟嵘《诗品》,则是专论五言古体的专书。无疑的,《文心雕龙》论述各种文体的区别,《诗品》品评五言诗的各家,都是划时代的著作,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文学的发展还在不停的前进,尤其诗之高潮还没有到来,诗之创作也在日新月异。诗,作为文学中一种主要形式,从来就有其独特的个性;由于它在长期创作的历程中成果的增多,个性就日益丰富而更加明显。如何对诗作出一个恰如其分的新定义,将它的个性和特点概括在其新的定义之中,就十分必要了。唐代是诗歌的鼎盛时期,古近体、五七言各种形式已经完备了,雄浑、冲淡、含蓄、豪放各种风格都出现了,正是总结诗歌创作的最好时期,通过总结指出诗歌的特点、说明诗歌的个性也最有条件。皎然的《诗式》、司空图的《诗品》,虽然从这方面做出了努力,但并没有突出的成绩,因而也没有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相反,唐代在诗歌高峰的盛唐之后,影响最大的是古文运动、新乐府运动之倡导者的议论。比如白居易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以为乐府应“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新乐府序》),这在客观上就不免抹杀了诗文在内容上的区别。韩愈主张文章的“道统”,以为“文者以明道”(《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提出要“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答李翊书》)。他的主张,影响到诗歌创作,自然会模糊诗文之间的界限。宋诗尚理,与这些主张是分不开的。中唐以后部分的杰出诗歌作家,如韩愈的主张押险韵,发议论,以文为诗的倾向是很明显的,诗文在形式上的个性就不突出了。李商隐是晚唐的骈文大家,俪体为文自然要用事广博。他又是杰出的诗人,元遗山《论诗三十首》云:“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就是由于李商隐把用事广博写骈文的办法变本加厉地用到诗歌创作中来,在诗歌中处处使事用典,在一定范围内也混淆了诗文的个性。当然,中唐以后的这种诗歌创作倾向,抹杀诗文的界限,是不同于魏晋以前没有分清诗文的界限的,是创作发展的辩证规律,是否定之否定,不是历史的重复。但是,也不可否认,以苏东坡、黄山谷为代表的宋诗,其创作中和理论上所出现的诗文合流的倾向,远溯其源,不能不受中唐新乐府运动、古文运动的影响,也不能不是中晚唐以来某些作家创作倾向的发展。这些,我们还要在下面详细论述。由于中晚唐没有人在诗歌鼎盛的盛唐以后总结出诗歌不同于其它文体的特点来,说明诗歌的个性是什么?论定“什么是诗?”这个理论问题必然要留给宋人来回答。同时,由于中晚唐理论倾向和创作倾向还带来了偏差,以苏黄为代表的宋诗,更受了诗文合流的影响,所以在苏黄新诗体风靡一时,如日方中的时候,也不能在理论上解决“什么是诗”的问题。只有在苏黄以后,苏黄流派在创作上出现了流弊的时刻,才可能集中力量来探讨“什么是诗?”宋代诗话最多而且大半出现在苏黄以后,是有道理的,因为现实需要解决诗歌的特点和个性是什么?要弄清什么叫诗?才有批判苏黄末流(尤其是江西诗派)的武器,才能开拓此后诗歌的创作道路。严羽的《沧浪诗话》专写“诗辨”一节作为全书的纲领,其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要研究诗的个性和特点是什么?换句话说:要弄清“什么是诗?”严羽认为:诗的个性主要表现在写诗所用的材料,不同于创作其它文体所使用的材料。写诗所用的材料,照我们今天的话说,叫做题材。宋人、尤其是苏黄和苏黄以后的评论家所说的诗材,也是指的写诗所用的材料,但比我们今天所说的题材其内涵要窄狭得多,指的只是:作家在诗中的使事和用典。苏黄认为诗材和文材没有什么分别,诗文中都可以使事和用典,因为诗比文的语言更为精练,律体诗中要求工稳的对仗,更需借助于使事和用典。严羽认为诗材和文材必须分别,作诗不当堆砌典故,所以说:“诗有别材”。诗的特点和个性不单是表现在诗材上,而且表现在诗趣上。诗趣就是我们传统所谓的“言志”,陆机所说的“缘情”,刘勰提出的“风情”,钟嵘所强调的“自然英旨”,古文家之“道”,理学家之“理”,今天大家所说的思想和感情;自苏黄以来,通称为诗趣,即诗中的旨趣。苏黄诸人认为诗趣和文趣没有什么不同;严羽认为诗趣与文趣必须分别,所以说:“诗有别趣”。“诗辨”中的“别材、别趣”说,并不是探讨什么禅学,而是探讨诗学中一个极普通的问题,又是当时诗坛上所急待解决的问题:“什么是诗?”《沧浪诗话》中“诗辨”的著作目的之二,就是要解决“怎样学诗和怎样作诗?”诗既有其个性,有不同于其它文体的特点,在创作时,作诗必然不同于作文。同是韵文,作诗也不同于作赋、作骚,更不同于作碑、诔、箴、铭。但在苏黄诸公看来,可以“以才学为诗,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换句话,就是可以“以文为诗”。宋诗的最大弊病,就是把诗写成了押韵的散文。江湖诗人刘克庄说:唐文人皆能诗,柳尤高,韩尚非本色。迨本朝,则文人多,诗人少。三百年间,虽人各有集,集各有诗,诗各自为体。或尚理致,或负才力,或逞辨博,要皆文之有韵者,非古人之诗也。(转引自《对床夜语》)在严羽看来,诗就是诗,文就是文,既不能以文为诗,也不能以诗为文。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话》也谈到了这点:后山陈无己《诗话》曰:“杜之诗法,韩之文法也。”诗文各有体,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故不工耳。严羽认为:作家要在自己的诗中显示出诗的个性来(这里说的不是作家的风格),显示出诗不同于文的特点来,必须从汉魏六朝盛唐的名作中去总结、去学习,照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去“悟”出来;甚至还需向中、晚唐以及他所不赞同的苏黄新体诗中去分析,取精去芜,吸取其正反两方面的经验与教训,照他自己的话说,叫做“熟参”。“熟参”后的领会就叫做“悟”。“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悟”之最善者就叫做“妙悟”,所以提出了“妙悟”说。“妙悟”说虽然与禅门的“顿悟”都说“悟”“悟”的对象却完全不同,是形同而实异。严羽只是借禅喻诗,告诉做诗的人所共同存在的一个普通问题,而且是当时诗派纷争中有待解决的一个问题:“怎样学诗和作诗?”严羽著书的目的既然是讨论“什么叫诗”和“怎样学诗和作诗”,是辨明“诗的涵义”和“诗的创作方法”,所以把“别材、别趣”说、“妙悟”说统称为“诗辨”,作为《诗话》的纲领。当然,严羽之所以提出这些问题,既有其历史根源,又有其时代的需要;既是历史上长期遗留下来的问题,又是现实中普遍纷争不已的问题;更是针对性很强的问题;因而并不是这样简单地谈谈,就可以了事,还应该详加探索。加之,由于长期在理解上对严羽以禅论诗的误会,而且误会又多出于名家学者的著述,不详加辨证,也难使人信服。二、对诗材和文材的讨论最早认为诗的涵义是“言志”;到了陆机,主张“缘情”;然后有刘勰的“风骨”或“风力”说、钟嵘的“自然英旨”说。各说之间并无不可踰越的鸿沟,直到今天,“言志”“缘情”之说,仍旧并行不悖。但是时代前进了,事物总在变化,事物的内涵也在发展,人的认识能力也在增强,诗是发展的,诗的内涵也是在变化的,后人对诗的认识也自然深入些。所以后代谈诗的涵义,较之前代谈诗的涵义,所指出的诗之个性和特点,总应该鲜明突出些。对诗的涵义所以有不同的看法,首先是由于长期的创作实践中出现各种诗的流派,各家所使用的题材、所发抒的旨趣是不同的。然后由于题材和旨趣的不同,就产生了诗的涵义的分歧。在两汉以前,文学还没有从经学、史学、哲学中独立出来,《诗》三百篇还属于经学的范围。此时的文论都不是文学自觉的产物,更没有自觉的诗论。虽然诗材与文材、诗趣与文趣的要求不同,应该有它们的分别。但是对当时诗歌作者来说,也不是自觉的。随着文学的自觉,文论的出现,诗歌创作的繁荣,诗论的发展,才有了诗材、诗趣的讨论。诗材、诗趣的特点,是决定诗之特点的,所以诗材、诗趣的争论,其实就是诗之涵义的争论。事物的本质常常被复杂的现象掩盖了。我们应该透过现象去看本质,我们应该从历史上对于诗材诗趣的争论,来看当时对诗之涵义的争论。先谈六朝时期对于诗材的讨论。刘勰《文心雕龙·时序》中谈到过东汉时期文学题材问题,他说:然中兴之后,群才稍改前辙,华实所附,斟酌经术,盖历政讲聚,故渐靡儒风者也。自然,这里谈的是各种文体的题材,不是单独谈论诗材。刘勰和钟嵘都讨论过“中朝贵玄,江左称盛”,批判了当时诗赋创作中的逆流。那主要谈的是诗趣问题,但也涉及到诗材问题。这点留在下文讨论诗趣问题时一并论述。最集中而又最明确谈到诗材问题的是钟嵘,而且主要指的使事和用典,和宋人所讨论的诗材问题,内容完全一致。他在《诗品·总序》里说: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驳奏,宜穷往烈。至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明白无误地指出诗材与文材的不同:散文中的“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散文中的“撰德驳奏,宜穷往烈”;至于“吟咏性情”的诗,“亦何贵于用事。”接着,下文还举出实例,证明诗材不贵于用事。所以又说:“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谢庄,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钞。近任昉、王元长等,词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寝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虽谢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他强调作诗的诗材,在于即目所见,出于直寻;不在于经史故实,以为补假。他反对文章(这里的文章,指诗言之)殆同书钞,句无虚语,语无虚字,以为作诗而拘挛补衲,蠹文(文亦指诗)已甚,他指责那些作诗而掉书袋的人,是因为没有作诗的才能,只好卖弄自己的学问。这和江西诗派所主张的“语语有出处,字字有来历”恰巧相反;和严羽指斥的“近代诸公”,“以才学为诗,以文字为诗”,主张“不必太着题,不必太使事;押韵不必有出处,用字不必拘来历”,却异口同声。《诗品》分论诸家,又一再指责了那些卖弄学问、使材不当的诗人。如评颜延之,谓为“喜用古事,弥见拘束”;评任昉,谓为“昉既博物,动辄用事,所以诗不得奇”。裴子野《雕虫论》则站在正统派的立场,批判了当时诗坛上的倾向。他说:自是闾阎少年,贵游总角,罔不摈落六艺,吟咏情性,学者以博依为急务,谓章句为专鲁。淫文破典,斐尔为功,无被于管弦,非止乎礼义。深心出卉木,远致极风云,其兴浮,其志弱。巧而不要,隐而不深,亦有宋之遗风也。裴子野所批判的“有宋遗风”,所指责的“闾阎少年,贵游总角”,实质上是与他不同的一种文学观点,当时文坛上的一种主要创作倾向。文章不是专谈诗材问题,但涉及到了对诗材的看法。所谓“以博依为急务”,所言“淫文破典,斐尔为功”,正是说的刘宋以后,文学的踵事增华,崇尚辞藻,诗歌一味地使事用典,即钟嵘所说的“文章殆同书钞”那样的现象。萧纲是宫体文学的倡导者,为后世所诟病。在他的《与湘东王书》中,虽然也假惺惺地批判了“竞学浮疏,争为阐缓”,“既殊比兴,正背风骚”,说了些言不由衷的话。但是他又说:若夫六典三礼,所施则有地;吉凶嘉宾,用之则有所。未闻吟咏情性,反拟《内则》之篇;操笔写志,更摹《酒诰》之作;迟迟春日,翻学《归藏》;湛湛江水,遂同《大传》。他反对诗学同于经学,诗材采用经传,指出诗趣的特殊性,诗材的特殊性,却极中肯綮,发人深省。六朝文论中关于诗材的讨论,尚复有之。粗举一隅,也就知道六朝人已经注意到诗材的特殊性、讨论到诗材问题了。再谈六朝时期对于诗趣的讨论。本来诗材的讨论,必然涉及诗趣的讨论。因为诗的旨趣决定诗材的运用,所用的诗材不同,必然显示出不同的诗趣。六朝诗论讨论诗趣,最集中的是以诗谈玄。当然,当时的论者并不反对在诗歌中含一定的玄理,带一点玄味。陶、谢的诗中都有玄趣,并不为时人所不满,而且为大家所推崇,对谢灵运的评价尤高。然而诗不是哲学,作诗就不应该完全讲哲理。六朝人对诗人的大谈哲理,阐述老庄,作了严厉的批判。干宝的《晋纪·总论》首先指斥了当时尚空谈、贵庄老的社会风气。他说: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这种风气是从魏代开始的,而以东晋为更盛,影响诗歌为尤烈。檀道鸾《续晋阳秋》说:正始中,王弼、何晏好庄老玄胜之谈,而俗遂贵焉。至过江,佛理尤胜,故郭璞五言,始会合道家之言而韵之。(许)询及太原孙绰,转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辞,而诗骚之体尽矣。沈约《谢灵运传论》,就文学上的这种风气,作了重点的批判。他说:有晋中兴,玄风独盛,为学穷于柱下,博学止乎七篇,驰骋文辞,义殚乎此。自建武暨于义熙,历载将百,虽缀响联辞,波属云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丽之辞,无闻焉耳。刘勰《文心雕龙·明诗》是为了“铺观列代”,使“情变之数可监”的,也就是说,在于论述诗歌情趣变化的原因。对于情变中的玄风,他批判道: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嗤笑徇务之志,崇盛亡机之谈。袁、孙以下,虽各有雕采,而辞趣一揆,莫能(能原作与,今依唐写本)争雄,所以景纯仙篇,挺拔而为俊矣。文章中所说“辞趣”,“辞”就是诗材,“趣”就是诗趣。所批判的“辞趣一揆”,就是说诗材诗趣皆用庄、老。由于诗材诗趣皆尚庄老,所以从江表到袁宏、孙绰以下,都不能与历代争雄,只有郭璞《游仙诗》“挺拔而为俊”。今本《文心》“莫能”误作“莫与”,就完全失去了作者的原意。在《文心》的另一篇《时序》里,说得更清楚。它说:自中朝贵玄,江左称盛,因谈馀气,流成文体。是以世极迍邅,而辞意夷泰,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辞意即《明诗》中的“辞趣”,也是就诗材诗趣说的,是批判诗材尤其是诗趣之偏颇的。与刘勰同时而稍后,又有钟嵘,也批判了这种玄言诗。《诗品·序》云:永嘉时,贵黄老,称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爱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诗品》分论王济诸人时又云:永嘉以来,清虚在俗,王武子辈,诗贵道家之言。爱及江表,玄风尚备。真长、仲祖、桓、庾诸公,犹相袭。世称孙、许,弥善恬淡之词。此亦只是六朝人讨论诗趣之大略,虽尝一脔,也可以备知其全味了。唐代是我国诗歌的顶峰,在诗论上也有崇高的地位。诗论的主流,是反对齐梁,发扬“诗教”。陈子昂所树立起的旗帜,便是这一主流中最典型的代表。他的《与东方史虬修竹篇序》云: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徵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殷璠的主张,也大致相同。他在《河岳英灵集序》里,指责齐、梁贵声律,尚词藻,不谈比兴。他说:然絜瓶肤受之流,责古人不辨宫商,词句质素,耻相师范。于是攻乎异端,妄为穿凿,理则不足,言则有馀,都无比兴,但贵轻艳。元微之、白居易是新乐府的倡导者,元微之《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叙》云:宋、齐之间,教失根本。士以简慢歙习舒徐相尚,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高,盖吟写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气格力无取焉。陵迟至于梁、陈,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词剧,又宋、齐之所不取也。他们的议论,都是根据诗材诗趣而发的,反对六朝——尤其是齐梁——以来诗人所采用的诗材、用此诗材所抒发的诗趣,认为那是不合于圣人的“诗教”的。但他们的议论,都不如白居易的透彻明白。白居易《与元九书》云:晋、宋以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江、鲍之流,又狭于此。……于时六义寝微矣。陵夷(旧衍矣字,以此句属上文,非是也。今删矣字,以此两字改属下文)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他在诗材上反对专写山水田园,风雪花草;在诗趣上则要求符合于诗教的六义。我们承认一切意识形态有其共性,都是为政治服务的。但诗歌毕竟不同于经学、哲学、史学,而且不同于散文,应该有其特性。陈子昂等反对六朝诗歌偏离政治的倾向是对的,但忽视诗歌特性是不足取的。我们认为六朝诗论从诗歌的个性探讨诗材、诗趣的特点,是文学和诗学自觉的要求,从文学发展说,是应该肯定的。以陈子昂等为代表的诗论,鉴于六朝创作的偏颇,为了泼去污水,连孩子也一同抛弃,却抹煞了诗材、诗趣的特点。当然,唐代诗歌创作的主流,并没有因此走入歧途,而是突出了他们诗论中的精华,即诗歌应该强调“寄兴”,把诗歌推向了历史的最高峰。唐代有些诗僧,其代表是寒山、拾得。王士祯说寒山诗是佛语、菩萨语。《四库提要》说他们两人的诗是“禅门偈语”。他们的诗材、诗趣,另是一种不同于众的倾向,却是把诗歌和哲学混合了起来。因为影响很小,所以在当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其实也是玄言诗之分支与流裔,客观上也吹绉了一池春水,所以受到了后人的指责。诗要用什么样的诗材和诗趣才算好诗?才合于诗的标准?是宋以前早在各家诗论中争论不休的问题。换句话,“什么叫诗?”“诗的个性是什么?”是历史上经常在讨论的问题,是随伴着诗的出现而出现的,尤其在诗学自觉后日益探索频繁的问题。《沧浪诗话》中“别材”“别趣”说,就是上承历史议题提出自己的主张。但他著书立说的重点,却不在于重翻旧案,而在于解决苏东坡、黄山谷倡导新诗体、新诗论所引起的“什么叫诗”的新论争。《沧浪诗话》之所以在历史上取得较大的成就,是由于苏、黄新诗体、新诗论既在创作实践上开辟了新道路,也引起了诗歌创作实践上的混乱,尤其江西诗派的末流走入了诗歌创作的死胡同。这时期的诗论,都在讨论这一个问题,严羽便在当时讨论的基础上,总结出了自己的看法。三、诗有多事,非用事。诗内多事即,诗不可私家车曹丕《典论·论文》、陆机《文赋》、刘勰《文心雕龙》都曾讨论及如何作诗。但诗只是他们所分论的一种文学体裁,其总归是泛论各体文学。钟嵘《诗品》虽然专论诗学,却又注意于诗之源流,品评各家等第,也不是以讨论诗之创作方法为主的。当然,各家诗论当其讨论诗材、诗趣时,不仅要连带讨论创作方法,而且为讨论创作方法提供了前提。因为如何使用诗材、如何发抒诗趣就是解决怎样作诗的主要内容。但是把这些讨论综合起来,研究怎样作法,皎然《诗式》是一本较早而有代表性的著作。《诗式》讨论如何作诗,范围涉及很广,但它正如我们所说,主要还是谈如何使用诗材,如何发抒诗趣。皎然把“使用诗材”叫做“用事”,这在钟嵘《诗品》中既巳如此,宋人则大都如此。当然,事可以是材,但不能说材就只是事。魏庆之《诗人玉屑》云:李商隐诗,好积故实。如《喜雪》诗………一篇中用事者七八,以是知凡作者须饱材料。明确说明,事就是材料。《沧浪诗话》也不例外,如云:“不必太著题,不必多使事”。皎然《诗式》认为用事有格,他说:诗有五格:不用事第一;作用事第二;直用事第三;有事无事第四;有事无事,情格俱下第五。(原有注文,今皆删略)不用事并不是不要诗材,因为事虽是材,材并不止于事也。皎然把事与义联系起来,把用事作了新的解释。他认为托事比兴是比而非用事,用事当然是使材,比兴则当归于旨趣。他说:诗人皆以徵古为用事,不必尽然也。今且于六义之中,略论比兴。取象曰比,取义曰兴,义即象下之意。凡禽鱼草木人物名数万象之中义类同者,尽入比兴,关睢即其义也。如陶公以孤云比穷士,鲍照以直比朱丝,以清比壶。时久,呼比为用事,呼用事为比。如陆机《齐讴行》:“鄙哉牛山叹,未及至人情。爽鸠苟已徂,吾子安得停。”此规谏之忠,是用事,非比也。如康乐《还旧园作》:“偶与张邴合,久欲归东山。”此叙志之忠,是比,非用事也。详味可知。他又认为诗中有“语似用事,义非用事者”说:此二门,始有之,而弱手不能知也。如康乐公“彭薛才知耻,贡公未遗荣。或可优贪竞,岂足称达生。”此申商榷三贤,虽许其退身,不免遗议。盖康乐欲借此成我诗,非用事也。如《古诗》:“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曹植《赠白马王彪》:“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又《古诗》,“师涓久不奏,谁能宣我心”。上句言仙道不可偕,次句让(一本作诮)求之无效,下句略似指人,如魏武呼“杜康”为酒。盖作者存其毛粉,不欲委曲伤乎天真,并非用事也。这样深刻分析“用事”与“非用事”的区别,就为严羽主张“诗有别材,非关书也”,“然非多读书不能极其至”提供了启示。虽然两人之用意不必相同,但皎然所论,至少指出了“用事”既需读书,“非用事”亦需读书。诗人不多读书,是不能极其至的。《诗式》在其它条目中,虽不集中论事与意,即不集中论材与趣;但各条中分散论及者,时复有之。如“诗有四深”一条中云:用事不直,由深于义类。以用事与义类并举,用事即指诗材言之,义类即指诗趣言之。又如“诗有四离”一条中亦云:虽期道情,而离深僻,虽用经史,而离书生。道情属于诗趣,经史属于诗材也。又如“三不同语意势”一条云:偷语是为钝贼,如汉定律令,厥罪必书;偷意事虽可罔,情不可原。所谓偷语,就是窃取诗材;所谓偷意,就是窃取诗趣。至于书中论对仗、论声律,大抵与诗材相连;论风格、论宗旨,大抵与诗趣相近。由于作者本人是诗人,有他的创作经验,所以知道材趣的辩证关系,事义的相互依赖,更为难能可贵。皎然《诗式》言简而义赅,没有引起后人很好的注意,今人对他的讨论不多。其论作诗之法,却最与《沧浪诗话》相近。《沧浪诗话·诗体》中说:“释皎然之诗,在唐诸僧之上”。虽然是就皎然的创作而言,也正说明了他们在论诗上的渊源关系。四、反对文学,主张诗宋代诗家可以简括分为三派,而当时各种诗论的纷争,就见于各派之创作主张和反对者之评论中。一是学唐派。北宋初期有一定影响的是西昆体。杨亿《西昆酬唱集·序》云:因以历览遗编,研味前作,挹其芳润,发于希慕,更迭唱和,互相切劘。照后代人的话说,“历览遗编,研味前作”主要的就是学习李商隐。“挹其芳润”就是从李诗中摘取些漂亮的辞藻。所以《诗人玉屑》引《古今诗话》,当时就有“优伶撦”的讥诮。石介《怪说中》批判西昆体的诗文最为激烈,他说:今杨亿穷妍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浮华组,刓锼圣人之经,破碎圣人之言,离析圣人之意,蠢伤圣人之道。《上赵先生书》又云:今之为文,其主者不过句读妍巧,对偶的当而已;极美者不过事实繁多,声律调谐而已。雕锼篆刻伤其本,浮华缘饰丧其真,于教化仁义礼乐刑政则缺然无髣髴者。石介是站在儒家正统立场来批判西昆体的题材和旨趣的。李商隐本来喜欢堆积辞藻,讲究用事,西昆体更变本加厉,补缀为诗。石介说“缀风月,弄花草”,“极美者不过事实繁多”,只是“刓锼圣人之经,破碎圣人之言”,正是指西昆体的题材而言的。李商隐本来以哀感顽艳为宗,不以仁义礼乐为本,西昆体则更是调风弄月,无关政治。石介说“于教化仁义礼乐刑政则缺然无髣髴者”,又说“离析圣人之意,蠹伤圣人之道”,则是就西昆体的旨趣而论的。魏泰的《临汉隐居诗话》中也说:“杨亿刘筠作诗务积故实,而语意轻浅”,言其“务积故实”是指责其堆积诗材;言其“语意轻浅”是指责其诗趣浅薄。在苏黄新体诗盛行之后,江西诗派猖獗之时,起而反对江西诗派则有诗学晚唐的四灵派和江湖派。自然也是学唐派。他们对于苏、黄以来以黄山谷为宗师的江西派,爱用古典成语、“资书以为诗”,十分反对;其中有些人甚至主张“束起书袋”,“捐书以为诗”,“以不用事为第一格”。四灵派和江湖派既反对“资书以为诗”,主张“捐书以为诗”,自然在诗的内容方面,也不会同意包罗百家,大谈哲理。虽然叶适以为徐照“斵思尤奇,皆横绝忽起,冰悬雪跨”(《徐照墓志铭》);又认为“徐道辉诸人,……敛情约性,因狭出奇”;但终不免于如《对床夜语》所云:“尖纤浅易,相煽成风,万喙一声,牢不可破”。江湖诗派不过是四灵派影响的推广而已,就不具论。无论是西昆,还是四灵或江湖,在宋代诗坛上影响都不大,都没有造成席卷天下的气势。严羽看到了宋人学唐的弊病,并且批判了他们。《沧浪诗话》说:国初之学,尚沿袭唐人。王黄州学白乐天,杨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盛文肃学韦苏州,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唐人平澹处。……。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唐宗;不知止入声闻辟支之果,岂盛唐大乘正法眼者哉!当然,批判的只是“近世”的晚唐诗派,并不是“国初”的“沿袭唐人”。其所以不批判“国初”学唐,一则严羽主张学唐,学中晚虽不如学盛唐,然非其所急于批判者;二则西昆堆积故实,不如苏黄较之为尤烈。若欧阳公等人之学唐,已开苏黄以议论为诗之风,批判苏黄即可批判“国初”学唐之弊。故严羽不漫天撒网,把战场扩大。二是性理派。批判西昆体的石介,他是反对文学家独立于儒家之外的。他认为西昆体盛行:使天下人目盲,不见有周公、孔子、孟轲、杨雄、文中子、韩吏部之道,使天下人耳聋,不闻有周公、孔子、孟轲、杨雄、文中子、韩吏部之道。(《怪说中》)他又反对文学独立于经学之外。他认为杨亿等人:使天下不为书之典谟、禹贡、洪范,诗之雅颂,春秋之经,易之繇、爻、卜翼;………(《怪说中》)与石介同一主张的还有柳开、穆修等人。他们批判西昆体是有一定理由的,然而反对诗趣与儒学分开,主张诗材与六经统一,却带来了宋诗的流弊。石介等人的主张是唐古文运动者主张的继承和发展,又成为宋代新古文运动的先声。新古文运动中最杰出的散文家兼诗人欧阳修,也正是以古诗学韩愈而开宋代以议论为诗的先河。到了苏黄,更主张诗材的大解放,五经六艺自然是诗材,道经佛典莫不是诗材;更主张诗趣的大解放,儒学自然可以入诗,玄理禅义莫不可以入诗。石介等人主张的另一方面发展,则是性理派。性理派建树起道统的权威,主张“文以载道”,以为作诗是“玩物丧志”;然而道学家并不是不做诗的,并且做诗的人不少,所以宋代诗人中出现了性理派。道学家的诗,当然不能全部否定,像邵雍和朱熹,既懂得诗,说了些中肯的话,还做了些可读的诗。从总的倾向看,不能不说,性理派的诗是诗史中的逆流。他们所提倡的性理,是儒学的发展,其中也混杂了后代哲学的因素,虽然以孔孟之说为主流,又有释道的混血。他们做诗,毫不讳言地把其哲学主张表白于诗篇之中。邵雍在他的《谈诗吟》中自己声称是“人和心尽见,天与意相连”。他的《元苦吟》也承认是“诗扬心造化,笔发性园林”。换句话说,他是要用诗谈天人之道,论心性之学。其它性理派诗人也有如此倾向,所以刘克庄在《吴恕斋诗稿跋》里说,性理派的诗“是语录讲义之押韵者”,是合乎事实的。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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