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尔王》中弄人的人物形象分析

《李尔王》中弄人的人物形象分析

《李尔王》是莎士比亚最伟大的悲剧作品之一。整部戏剧不仅人物众多,情节跌宕,悬念陡起,气势磅礴,而且表现手法独树一帜,整部戏剧融荒诞与崇高,理想与现实,伟大与渺小于一体。弄人是莎翁在《李尔王》中塑造最成功的形象之一。著名莎学评论家A·C·布雷德利说:“设想没有弄人,读者或观众就很难理解整部戏剧;取掉弄人这一形象将破坏全剧的和谐,就如同一种颜色被弃而不用,一幅画的和谐美就会被破坏掉一样。”《李尔王》中,弄人突破了他的传统身份——取乐主人、充当茶余饭后的笑料,他敢于直言劝谏,也善于旁敲侧击,婉言讽喻来唤醒昏聩的李尔。弄人充当了李尔生活中的一面镜子,时刻供他察看自己的嘴脸。他陪伴李尔,关怀李尔,也教育了李尔。弄人特殊的身份使他成为一个复杂、矛盾的个体。他不仅是智慧和忠诚的化身,也勇于担当起敏锐的社会观察者的角色,用自己艺术的语言来评判社会;但同时,他在行为上也不乏胆小怕事,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利己主义者的嫌疑。本文主要从六个方面来探讨弄人形象的复杂性和矛盾性,以期对弄人的形象做一比较全面的阐述。一身份所决定的在《李尔王》中,弄人形象的复杂性和矛盾性主要是由弄人特殊的身份所决定的。弄人既突破了自己传统的身份,但又时刻为自己的身份所束缚。他身份的特殊性不仅使他实现了他本来应实现的价值,也赋予他更丰富的社会意义,使他的形象复杂化。(一)李尔悲剧的后果及其原因在英国传统中,弄人也被称为傻子。聪明的主人以取乐他们为乐,视他们为玩偶。但《李尔王》中的弄人一点也不傻,如果说他是傻瓜的话,他至少也是一个聪明的傻瓜。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受主人摆布和支配的命运。他曾向李尔说道:“她们(指李尔的女儿——笔者注)因为我说了真话要用鞭子抽我,你因为我说谎,也要用鞭子抽我;有时候我话也不说,你们也要用鞭子抽我”。他知道,他是否需要说话、说真话还是假话完全是看主人们是否需要,自己并无权做出自由选择。因而,他悲叹自己的命运,说:“我宁可做一个无论什么东西,也不要做个傻瓜。”弄人对李尔的悲剧也有着清醒的认识,他看穿了国王分封国土的严重失误,他提醒李尔:“你想你自己好端端有了一顶王冠,却把它从中间剖成两半,把两半全都送给人家,这不是背着驴过泥潭吗?”后来的情节也证明了弄人当初判断的正确性。李尔的大女儿和二女儿最终剥夺了李尔的资产,使昔日威风凛凛的王上变为了高级乞丐。弄人责怪李尔,“听了他人话,土地全丧失。”李尔自己的昏聩是造成自己悲剧的直接原因,而弄人通过敏锐的观察,准确地把握了这一实质性问题。李尔盲信大女儿和二女儿的奉迎谄媚之辞,但对诚实可爱的三女儿的肺腹之言置之不顾。李尔对自己的孩子缺乏深刻的了解,但弄人则旁观者清,他把高纳内尔比作忘恩负义的杜鹃鸟,它咬掉抚育自己的篱雀的头。当李尔在大女儿处失宠以后,依然对二女儿里根抱有幻想,“我还有一个女儿,我相信她是孝敬我的。”本来已经告诫过李尔,说他大女儿和二女儿都是势利卑鄙的小人,但李尔对弄人的忠告充耳不闻,依然去向里根求宠,可想他尝到的是什么样的滋味。弄人来自下层社会,属于下层人民,他的智慧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他凭着自己非凡的洞察力和准确的判断力时刻警示李尔,他也能够预言事态将如何发展。因而,他是一个有智慧的弄人。(二)李尔以其语言化解痛苦弄人本是李尔取乐的玩偶,但当李尔落难以后,弄人变成了他忠贞不二的贴身侍从。当李尔相继被大女儿、二女儿抛弃以后,无家可归、游荡在荒野之上与大自然的暴风雨进行抗争,“只有那傻瓜一路跟着他,竭力用笑话替他排解他的心中的伤痛。”在暴风雨中,弄人临危不乱,聪明的人早已随李尔的失势而散尽,但他相随于李尔左右,表现出了“为人忘我的大无畏精神”。他以动情的语言劝说李尔躲避暴风雨的浇淋,当李尔发疯以后,他又冒着两军交战的危险,同葛罗斯特和肯特把李尔抬到后方阵地多佛。弄人也以自己风趣幽默的语言来化解老王的痛苦,他的语言流露出了对李尔的同情和关怀。“啊,老伯伯,在一间干燥的屋子里说几句好话,不比在这没有遮蔽的旷野里淋雨好得多吗?”弄人也时常帮李尔说话,批判李尔女儿们的不义行为。弄人风趣幽默的话语成了李尔在痛苦之时唯一的安慰,成了他的镇定剂和止痛药。但弄人的忠并非愚忠,绝不是盲目的,他的忠是有针对性的。他绝不对李尔溜须拍马,极尽谄媚之辞,他毫不留情地揭露李尔的愚昧无知。尽管李尔威胁他留心鞭子,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认为,指出王上的错误是他的职责。他时常称李尔为“傻瓜”,还挖苦李尔。他以尖刻的语言批判李尔的过错,说李尔把自己的女儿错当作母亲。他用如此激烈的言辞给李尔以刺激,以期老王早日认识到自己的错,早日恢复正常的人性。弄人对李尔忠诚,但绝非愚忠是他的最可贵之处。他的忠诚使他尽自己所能保护李尔,并非愚忠这一品质保证他拥有清醒的判断力。他引导李尔,开化李尔,进而试图挽救李尔的灵魂。(三)“有”和“无”的重新认识分封了国土以后的李尔就物质角度来讲,已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他不再拥有以前愚昧昏顽、飞扬跋扈的物质基础。物质的丧失沉重地打击了李尔,他的精神几近崩溃的边缘。以前的李尔只注重物质世界的愚顽,但物质的丧失也为他的重生——精神复兴——提供了前提。弄人一步步引导李尔,使其摆脱以前对世界认识的狭隘观念,而去重新认识世界,重新评判价值。弄人对李尔的灵魂挽救主要是通过引导李尔对“有”和“无”这一对立物的重新认识而实现的。“有”和“无”的对立关系“蕴含着人生哲理,即善恶、智愚、穷富等方面的辩证关系和价值高低”。物质方面的富有,在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精神方面的空虚和乌有。只有摆脱物质世界的羁绊,精神才有可能充实起来,至少对李尔来说这种辩证关系是成立的。李尔对“有”和“无”的重新认识是一段经历漫长的精神之旅。李尔的精神之旅是痛苦的、辛酸的。丧失了土地和王权的李尔,从物质意义上来讲已变得一无所有,但弄人引导他去追求精神世界的“有”。他照直问李尔,“老伯伯,你不能从没有意思的中间,探求出一点意思来吗?”他要求李尔从“无”中寻求“有”,但此时的李尔只注重物质世界的“有”和“无”,依然十分顽固,“啊,不,孩子;垃圾里是淘不出金子来的。”如此言辞充分体现了李尔对“有”和“无”认识的局限性。但弄人的提问并非没有任何意义,它终究还是起到了启迪李尔开始重新考虑“有”和“无”之间关系的作用。李尔经受了暴风雨的洗礼,亲历了广大民众的疾苦以后,他开始认识到下层人民的苦难,也对下层人民表示同情,“衣不蔽体的不幸人们,无论你们在什么地方,都要忍受这样无情的暴风雨的打击……,啊!我一向太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了”。此时的他已开始正视现实,他开始苦广大人民之所苦,这是他精神境界的一大进步,他的精神世界从乌有迈向“有”的边缘。他逐渐充实起来的精神世界弥补了他物质上的丧失,昔日顽固不化的老王也在慢慢地恢复理智。弄人打破了李尔的天真幻想,把他带入了现实世界。弄人剥夺了李尔实际上已不存在的尊严,使老王开始自省。在暴风雨中,李尔开始发疯,这正是他正视现实的必然结果,因为他所亲身面对的现实和他以前的认识反差太多。他不得不重新做人,对一切价值进行重估。弄人陪伴李尔的过程也是他挽救李尔灵魂的过程。他时刻警示李尔,要他面对现实,以期李尔早日完成从“失自我”到“复自我”的转化。弄人对李尔的态度随李尔的变化也在变化着:当李尔顽固不化时,弄人以真理之箭猛刺李尔的痛处;但在暴风雨中,弄人体察到李尔的内心在变化时,他以笑语流露出对李尔的同情和爱护。李尔的转变和他的精神复兴,弄人功不可没。没有弄人,李尔就不可能完成这一心路历程。(四)音乐及其他利己主义者—弄人是敏锐的社会观察者和评判者,但时常表现出精明的利己主义者的特征弄人仔细地观察李尔王一家——资本主义社会的缩影。他以超然的态度评判社会道德,揭示道德沦丧和善恶倒置。在弄人看来,李尔的大女儿、二女儿是不道德子女的典型,她们的行为是有悖人性和天理的。当高纳内尔“教训”李尔时,弄人说道:“你看,老伯伯——那篱牲养大了杜鹃鸟,自己的头却给它吃掉。蜡烛熄了,我们眼前只有一片黑暗”。高纳内尔的行为被弄人以精妙的比喻击中,同时,弄人也意识到道德沦丧的后果,世界变得“一片黑暗”,这种黑暗象征着人类无穷的苦难。弄人也揭露社会之现状,直指社会黑暗之所在。如“老父衣百结,儿女不相识;老父满裹金,儿女尽孝心;命运如娼妓,贫贱遭遗弃。”这一精辟的概括,正是社会现实的真实写照。弄人虽以冷静的目光观察和批判社会的阴暗面,直指道德沦丧、人性沉浮;但他本人也具有资本主义利己主义者的嫌疑。弄人时刻都在为自己一方(包括自己的上司,上司的支持者和自己)着想,为了保全自己一方的利益,他提出一些利己主义的建议。他如此忠告李尔,“多积财,少摆阔;耳多听,话少说;少放款,多借债……”。表面上看,这体现了弄人对李尔的提醒和关怀,但同时,他这种谨慎动机是一种怀疑猜忌、明哲保身的典型功利主义行为。弄人的头脑是清醒的,他对周围的一切观察得了如指掌,但“物极必反”,他的过于精明使他蒙上利己的嫌疑。他对肯特的建议也体现了这一特征,他曾建议肯特对于失势者避而远之。(五)语言的大胆与行动上的胆小回顾就弄人的语言而论,其中富含睿智和勇气。他全然不顾忠言逆耳的做人良训,而用辛辣的语言对李尔和他的女儿进行批判。他把高纳内尔说成是忘恩负义的杜鹃鸟;他敢于直揭李尔的疮疤。肯特就是因为力谏李尔而遭放逐的命运,但弄人对这一前车之鉴置之不顾,依然我行我素,言自己之所欲言。但弄人语言上的大胆无法掩饰他在行动上表现出的懦弱。当肯特、李尔和他在暴风雨中找到一间茅屋时,弄人先跑进去,然后哭喊着跑出来,“老伯伯,不要进去;里面有一个鬼,救命!救命!”他的这些哭喊完全是由于在屋子里装疯卖傻的爱德伽说了几句不经意的话,“九尺深,九尺深!可怜的汤姆!”明明是听见人在说话,但他却疑神疑鬼,他“拿着肯特的手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子”。弄人在语言上的大胆和行动上的胆小怕事构成了一对精妙的对比。弄人善于卖弄嘴皮子,敢于直言快语,但当他面对现实或在单独行动时,他又变得没有足够的勇气,胆小怕事。(六)普遍真理的语言在《李尔王》中,没有人的话比弄人的话更优美更生动,更富有深意。他的语言融嬉笑怒骂、风趣幽默、哲理蕴味于一体,但他的话有时显得过于刁钻。弄人之所以能够在旧时宫廷中存在,就是因为主人要利用他语言上和性格上的非凡之处。主人们经常在茶余饭后以取笑弄人为乐,弄人也以风趣幽默、妙语连珠的话语来赢得主人的欢心。《李尔王》中弄人的话极其风趣幽默,但又暗含讽刺。他向李尔说:“这年头傻瓜供过于求,聪明人个个变得糊涂,顶着个没有思想的头,只会跟着人依样葫芦。”弄人无形中把李尔比作傻瓜,指出了做了傻瓜以后跟别人一样糊涂的后果,也暗含着对李尔昏聩的讽刺。弄人的语言有时过于激烈,充满着辛辣。如他说李尔错把自己的女儿当作母亲。这样的言语同时也显得粗俗不堪。当李尔问“谁能告诉我我是什么?”时,弄人直接告诉他“是李尔的影子”,也就意味着李尔已变得什么都不是,只是自己过去的阴影而已。诸如此类的言语无不充满着辛辣。有时,弄人的话也颇有哲理蕴味,揭示一些普遍真理,集中体现了下层劳动人民无穷的智慧。如他说,“一个大车轮滚下山坡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抓住它,免得跟它一起滚下去,跌断了你的头颈;可是你要看见它上山去,那么让它抱着你一块儿上去吧。”这几句话明白易懂,但揭示的却是铁一样的事实,同时也饱含着辩证法。弄人的语言也相当形象,他特别善于使用比喻。他时而把李尔说成是一个“圆圈圈”,时而为一个剥空的“豌豆荚”,时而又为“影子”,所有这些都揭示出李尔大势已去。弄人地位的特殊性赋予他话语极大的自由度,也使他免于接受惩罚。他用各种艺术化的语言来揭示普遍真理,来品评社会道德,但也抚慰了李尔。弄人的其他个性特点基本上都是通过他的语言表达出来的,他的语言充分体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伟大智慧。二比较人性与比较心理的关系弄人既是宫廷的一员,受雇于宫廷,因宫廷的需要而存在;但他们本身又不属于宫廷,他们来自下层社会,是劳动人民的儿女。《李尔王》中的弄人和李尔之间的关系完全是雇佣关系,他之所以在宫廷自由出没,完全是出于李尔所代表的上流社会对他的需要。便利的身份提供了弄人真实体验宫廷生活的机会,他能比较真切地看到上层社会形形色色的嘴脸;弄人又以下层人民的智慧和冷静的眼光观察社会的黑暗面,品评沦丧的社会道德。正如张君川先生所言,“他有人民的智慧;能看清人、事、物的实质,但又有弄人的面具,在面具下说真话不受惩罚”。弄人部分地突破了他传统的身份,他不再完全是宫廷玩弄的对象,不再是被取乐的“傻瓜”。“我们发现弄人一点都不傻,他不仅是一个平常的弄人,还是一个‘智慧’的弄人”。但弄人在有些方面还是受到自己传统身份的束缚,他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