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山西周墓地考古研讨会综述

叶家山西周墓地考古研讨会综述

李伯谦（北京大学震旦古代文明研究中心教授）。2011年在《文物》上做笔谈时,我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到现在为止,还不敢说是对还是不对,但至少以下几点是可以肯定的:第一,这个墓地是迄今为止看到的西周早期最完整的、基本没被盗掘的包括封国国君在内的高等级贵族墓地;第二,墓地时代是清楚的,我认为是成、康、昭三代。依据是,最晚的墓葬与晋侯墓地M114同时,甚至更早一点。M114是昭王晚期或昭、穆之际,所以这个墓地年代是比较早的;第三,出土了一些其他同等级墓地中没有,或者说有特点的器物。比如M111出土了1件镈钟、4件甬钟组成的一套编钟,还有彩绘的铜器、原始瓷器等等,都是其他地方不可比的。这表明叶家山墓地的发现是西周考古的重大突破。从文化内涵看,叶家山墓地不单纯,有多种不同的文化因素,在黄凤春队长的报告中提到青铜器的组合、器形、花纹以及棺椁制度等,大家一致认为是典型的周文化特点。除此外,我觉得还要重视其他几个不同来源的因素。第一是商文化遗留下来的因素,这个墓地发现了17种不同的族徽,数量之多是目前我们发掘过的其他诸侯国君墓地不可比的,这17种族徽绝大多数是从商代流传下来的。有族徽的青铜器,大部分可能到了西周时期,但有一些可能是商代的。这些青铜器出现在叶家山,有的可能是周王赏赐的,也可能是从商代继氶下来的或附近国族赠予的。第二,它和鄂侯墓地相距很近,而鄂侯铜器像半浮雕花纹的那些很有特点,叶家山有些青铜器的造型、花纹可能是从鄂侯墓地的青铜器借鉴过来的。第三,M113出土的盖上有盘龙(蛇?)的罍,在中原地区是看不到的。第四,墓地出土了较其他诸侯国墓地数量更多的的原始瓷器,我完全同意这些原始瓷器不是本地制造,有可能出自长江下游的浙江地区。叶家山墓地多种文化因素并存,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在上次笔谈中提出,有没有可能是商代的“曾”延续下来的?这种看法的形成是因为有那么多商代因素存在。叶家山墓地尽管为主的是周文化因素,但也有其他的特别是商文化因素,所以要考虑它和商代“曾”的关系。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接受了周王朝的封号,一种可能是灭了商代的曾之后分封了一支姬姓贵族到此,但仍用“曾”这个名称,这种现象很多;另一种可能是商代的“曾”归顺了周王朝,继续沿用“曾”这个封囯号。关于“曾”现在关键是,西周中、晚期确实有缺环,而且西周早期的“曾”是不加“日”(其实是件器皿的象形)的,到春秋战国时期都加“日”,写法有了变化,为什么?这些问题,我想将来如果能找到西周中、晚期的“曾”,或许能解决。在墓地分期的问题上,西周早期没问题。但在分期的基础上要考虑有几代曾侯,现在知道有两代,因为出了两个曾侯的名字,但还有没有别的?要综合分析。成、康、昭是三代,这里有可能是四代。另外,在中原地区,诸侯国国君墓地国君是并排合葬,这里是一前一后,这个特点要注意。附近的庙台子遗址非常重要,根据调查是有环濠和城墙的,如果将来做工作,要看看有没有商代晚期的遗存。如果确实是有商代晚期到西周时期的,这对于解决曾国的族姓问题可能会有帮助。王巍(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所长)叶家山墓地,我认为有以下特点:一,布局清晰,葬制有特点,比如东西向的墓葬,夫妻合葬的夫人墓在东边,纵向排列,而不是一般的横向并列。还有车马坑的位置,是在主墓以西;二,随葬品丰富,种类多样,陶器、铜器之外,漆器、原始瓷数量众多;三,墓道相对较短,同样是墓道,但其功能各地是否一致,值得考虑。有墓道说明墓葬等级相对较高,从规模、随葬品等方面看,可以得到印证;四,在大型墓侧壁有斜向的柱洞,这个在琉璃河也有,当时推测可能是下葬的葬具;五,随葬品的位置,琉璃河一般是在头前的二层台,这里是酒器、食器、水器分别放置。M65在头端不多,反而是在南侧放了很多,甚至是在西南角。这反映了随葬品放置的一个特色;六,漆器众多而且精美,这一点在西周墓葬中是比较突出的。尤其是M28出土的一件一米多长的漆案上放置了很多酒器,很特别,漆案纹饰相当精美。北方出土有螺钿漆器,用蚌片镶嵌形成各种各样的纹饰,这边有没有这种螺钿呢?值得关注。我注意到有一件陶豆是仿漆器的,表面做出蚌泡的形状,这是螺钿的先驱;七,发现有漆器和铜礼器共同构成组合。在琉璃河有这种现象,年代大约也是在康、昭之际。为什么要以漆器来代替?是由于原料不足还是其他原因,有待于深入研究;八,当年发掘1193号燕侯墓,出土了很多漆盾,摆放在墙壁上,表面上有铜泡,就是铜鍚。这里也发现很多漆盾,表面也有铜鍚,而且很大,尤其是在65号墓当中,鍚的直径达30公分,大大超出我们迄今的发现(一般在20公分以下)。盾牌形制比较特殊,还有鍚的形制,四角伸出来四个条状,这个我首次见到;九,原始瓷器数量众多,种类丰富,其产地来源都是值得研究的课题;十,发现了编钟,是不是迄今年代最早的西周编钟?而且数量多,1件镈钟,4件甬钟,甬钟形制是两两一致的,间隔放置,是什么含义?其音律是什么样?有待研究。总之编钟的出现应该是一个重大发现;十一,有的铜觚上插个细铜棒,当年在琉璃河发现有漆觚上插一玉质的细棒,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觚上有盖子还是其他什么功能?值得研究;十二,铜礼器也是西周早期的特点,不规范,还没有形成列鼎列簋这种制度,但是在数量上已经形成了特色,比如爵、觯都是两两相对,似乎正处于列鼎制度的孕育期。关于墓地年代,在这里看不到晚于昭王时期的青铜器。是两代还是三代曾侯?主要还是靠出土的青铜器铭文来确定。如果有确证我们可以提出,如果没有确证则不急于提出结论。朱凤瀚(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关于墓地的布局。南北走向,中间有两排比较大的墓,墓地应是以此两排大墓为中心的。这是笼统的说法,看墓地分布图还可以再分一下。最北边的M1、M3、M4有些关系,M1、M3有腰坑,M4没有。M1应该是男性墓,随葬器物是拼凑的,有西周早期的,还有很多商代的。M3、M4东西少,没有兵器,应该是女性墓。这样来看,M1、M3、M4很可能组成一个小的家族。南边的,如果当时以南为正,夫人墓都在左,曾侯墓都在右边。西侧M65、M28、M111应该都是男性墓,东侧的M2、M27、M46、M50好像都是女性墓,那西边的诸侯墓和东边的夫人墓是否有组合关系?可推测有三种侯和夫人墓搭配的可能性:就是M65和M2,M28和M27,M111和M46、M50,当然第三组的M111、M46、M50还可以再研究。关于墓葬年代,从出土青铜器来看,能确认是昭王的不多。西周青铜器发展到昭王时期有一个转变,从西周早期到穆王作风的转变,西周青铜器到中期最大的特征就是垂腹。在这里,我没有看到西周早期较晚的特征,比如明显的垂腹。有三件橄榄形的壶,我在《文物》笔谈中觉得可能是比较晚的器。我在关中地区看到的橄榄形壶,多已属昭王时期。因此我觉得出这种壶的M27、M28、M111的年代,可能相对北边的M65、M2要晚些,晚到康王时期,下限可能到康昭之际。从黄凤春演示的照片上看到位于M111西北的较小型墓M109随葬器中有盖顶两侧带“犄角”的卣,墓葬或已入昭王。所以整个墓地应是由北向南发展的。M28和M111,因为有墓道和马坑,是曾侯的可能性更大。M65和M2两墓配置在一起,M2是很典型的曾侯夫人墓特征,里面有曾侯谏给她做的器。M27和M45不具备这个特征。如果M2是曾侯夫人墓的话,M65是不是曾侯墓?其所出曾侯谏的器物有三件,虽然没有马坑,没有墓道,那是不是比较早的曾侯呢?这个也要等到全部挖完之后再看。当然这么短的时间,从成王到康王,有三代曾侯,似乎有些问题,但是否可推测是兄终弟及,不一定是三代人。叶家山墓地的布局比较特别,除了刚才说的几个大墓彼此之间的关系外,其间还夹杂着中小型墓,与晋侯墓地有异。晋侯墓地基本上是侯和夫人墓,其他贵族墓基本不在里面,体现了侯的地位更为尊贵。这个墓地有侯和夫人墓还有较多的中小型墓,确实像一个家族墓地。这一点与上村岭虢国墓地类似,就是侯、太子、近亲和其他的族人混杂在一起。所以当时的诸侯墓地布局应该有不同的形式,这里面与身份、等级、族属有没有关系还有待研究。青铜器方面,总的感觉其基本组合符合西周早期周人的制度。多数墓葬有觯,以觯代觚是周人的文化,酒器一般有尊、卣,水器有盘、盉。尽管这里离周统治中心比较远,但是随葬组合还是非常强烈地体现了周人的特色,所以不管族属如何,周文化渗透的还是很厉害。同时大量的商器不是西周的商式器,而就是商人的器物在各个等次的墓葬都有,且与周器拼凑在一起形成组合。商器的来源值得分析,有好几种可能性。一种可能性是周人伐商后,得到了很多商器,周王和高级贵族把商人的重器分给了下属,这个很普遍,关中地区很多中下层西周贵族墓中都有商器。第二种是墓主人本来就和商人有密切的联系,其文化属于商文化的一个分支,因此有比较多的商器。第三种是通过婚姻等各种关系得到。总之叶家山墓地的墓主人和商有密切的关系,大量商器的出土是值得关注的。青铜器在形制上有一些地方特色,待资料发表之后,我们应该会看见更多的区域文化特征。如很小的簋也有盖,是这里的特征,因为西周早期常见的簋多是没有盖的,特别是在关中地区。这个墓地较早出现了橄榄形壶,从青铜器研究来讲,这可能是一个区域文化的特征,这个问题还可以讨论。另外,在纹饰上有一些特殊性,比如M27圆鼎上的主纹饰,西周也是很少见的。出土了彩绘铜容器在其他地区很少见,说明当时的青铜器艺术除了铸造纹饰,还有彩绘纹饰。M111出土了镈钟和甬钟组成的编钟。镈钟是四虎镈钟,以前定在商晚期至周初,现在证明确实很早,这个四虎镈也是唯一一个有较明确出土年代的,非常重要。四个甬钟里面有两个带有乳刺,是西周较早的特点。这套编钟的出土是一个重大发现,对西周的乐器制度和我国古代音乐史的研究很有意义。目前的资料还不足以确定该墓地曾侯是什么族姓。曾侯的封设,与西周早期周王朝即开始经营南国的西部区域之战略有关。西周中期以后这个地方的周文化遗存就少了,昭王之后,西周早期伸到这里的势力渐渐被排除,楚的势力渐渐强大起来。噩侯,西周早期在这里,以后可能迁到淮河流域,西周晚期曾联合淮夷反叛周人被周厉王镇压,最近在南阳夏响铺发现了噩国墓地,从出土器物看年代似在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时段内。比较奇妙的是曾,曾在这里几乎没动,春秋时期的墓地在义地岗、安居,不管怎么样曾都没离开今随州。曾后来确已是姬姓,是姬姓为什么在楚势力强大后并没迁走。是否已成为了楚国的附庸?曾国的命运在西周中晚期究竟如何?还没有发现相关遗迹和墓地,这段历史还在迷茫之中。如果曾国一直没迁走的话,也许将来会在这里发现西周中晚期的相关资料。曾、随关系现在也还无法确证,目前的资料还不足以解决曾随之谜。现在我们已经在属流散文物的青铜器中见到有春秋中期随的铜器,今年1月在随州文峰塔墓地也出土有春秋时期随国兵器,证明春秋时确有“随”之称,但是随究竟与曾是不是一个国家还不好说。以上两个问题还是有待更多的新资料发现再考虑。张懋镕(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今天在这里还是想谈谈西周早期叶家山曾国墓地的族属问题。在考古学文化研究中,识别遗存的族属是一件非常重要而又非常困难的事情,对于叶家山曾国墓地来说,尤其如此。目前关于该墓地的族属,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是姬姓,另一种意见认为不是姬姓。如果西周早期的曾国不是姬姓,则另当别论,如果能证明西周早期叶家山曾国墓地的族属是姬姓,那么理所当然它与义地岗的春秋晚期曾国墓地、擂鼓墩战国早期曾国墓地同属姬姓曾国,我们就可以看到一个横跨两周、绵延六七百年的诸侯国。这将是一个空前的发现。迄今所知其它的两周诸侯国的情况,譬如秦国,西周时期的秦国在古代文献与考古学文化两方面均欠缺;西周燕国、应国、卫国的墓地则被盗严重;晋国虽有天马——曲村晋侯墓地,但缺乏西周早期的高规格文化遗存。目前叶家山曾国墓地还在发掘中,新的考古资料还在继续出土,在不断丰富、充实两周的曾国历史。一个历史悠久的曾国将呈现在我们面前,这不仅对于曾国考古、历史的研究具有重要意义,对于整个两周诸侯国乃至两周历史的研究都具有难以估计的作用,潜在的价值和深远的影响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正如刚才曹玮先生说这是21世纪的重大发现。关于西周早期叶家山曾国墓地的族属,我在《谈随州叶家山西周曾国墓地》一文已经作了论证,主要从墓葬形制与铜器风格论证西周早期的曾国是姬姓诸侯国(张懋镕《谈随州叶家山西周曾国墓地》,《出土文献(第三辑)》,中西书局,2012年,第122页)。现在我拟从墓葬出土的族徽铜器,谈谈对于判别叶家山墓地族属的指示作用。族徽铜器在西周早期的墓葬或墓地中出现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情况是族徽种类很多,没有一种族徽在数量上占有相对优势;另一种情况是虽然族徽不同,但其中有一种族徽在数量上占有相对优势(超过三分之一)。再说第二种情况。在陕西泾阳高家堡墓地出土族徽铜器中,虽然出现了13种族徽,有“戈”字族徽的铜器有7件,而其它族徽铜器有12件,数量上超过有“戈”字族徽的铜器,但无人怀疑这里是戈族的墓地,原因就在于其它族徽铜器虽多,但很杂乱,只有戈族铜器占相对优势,戈族才是这块墓地的主人(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编著《高家堡戈国墓》,三秦出版社,1995年)。在河南鹿邑太清宫长子口墓出土族徽铜器中,虽然出现了5种族徽,但有“长”字族徽的铜器有44件,而其它族徽铜器只有8件,前者数量大大超过后者,占绝对优势,所以学界一致认为这是长族的墓地(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周口市文化局编《鹿邑太清宫长子口墓》,中州古籍出版社,2000年)。在山东滕州前掌大墓地出土大量族徽铜器,虽然出现了15种族徽,但有“史”字族徽的铜器有65件,而其它族徽铜器只16件,前者数量大大超过后者,占绝对优势,所以没有人不认为这是史族的墓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滕州前掌大墓地》,文物出版社,2005年)。以上戈族、长族、史族都是殷遗民,与姬姓周人无关。文章开头谈到的叶家山曾国墓地,出土族徽有17种,但没有一种族徽占有相对优势,所以从族徽铜器的角度,也可以推定叶家山曾国墓地的族属与殷遗民无关。徐少华(武汉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随州叶家山曾国墓地,因墓葬数量较多、保存完好、出土器物众多且精美、时代明确而国属清楚,受到海内外学术界的密切关注,可谓近年来长江中游地区乃至全国范围内在西周早期田野考古方面代表性的成果之一,对研究周代南方的政治格局、文化特征和墓葬制度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随着部分资料的刊布,有关学者已表达了各自的见解和认识(李学勤等《湖北随州叶家山西周墓地笔谈》、黄凤春等《湖北随州叶家山新出西周曾国铜器及相关问题》,并载《文物》2011年第11期),使我们颇受启发教益,下面就对这批材料的初步观察、体验,谈几点不成熟的想法。在已经刊布的M65、M1、M2和M27四座墓葬资料的简报中,发掘者通过对墓地布局和各类器物的排比、分期,铭文的释读以及与相关材料的比较、分析,指出M65的墓主即器铭所载的曾侯谏,下葬于西周早期的康昭之际(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湖北随州叶家山M65发掘简报》,《江汉考古》2011年第3期);M2位于M65东边10米处,墓中随葬有数件“曾侯谏”和“曾侯谏作媿宝彝”的铜器,墓主人可能是曾侯谏之夫人,下葬于康昭时期;M27在M2以南25米,墓室规模较大且随葬有2件曾侯方鼎,墓主可能是M2之子或其夫人,下葬于昭王晚期或昭穆之际;M1位于该墓地北端,南距M2约30米,随葬品中有数件“师作父癸宝尊彝”、“师作父乙宝尊彝”的铜器和多件兵器及车马器,故推测器铭之“师”即该墓主人,埋葬于西周早期的成康之世(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湖北随州叶家山西周墓地发掘简报》,《文物》2011年第11期)。相关简报和文章对这几座墓葬年代和墓主的分析基本可信,若加进一步的比较,似可做适当调整,如叶家山M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