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邱华栋的都市小说

论邱华栋的都市小说

在讨论邱华东的城市概念之前，有必要区分城市和城市的概念。在我看来,城市包括都市但却不能等同于都市,城市是一个比都市大的概念。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决定了城市观念发展的缓慢状态。封建社会采取的是重农抑商政策。农业以土地为中心,农业与土地的合理状态是农村;商业以金钱利润为中心,商业与金钱的合理状态是城市。我以为,城市的大规模化构成都市,城市是都市的初级阶段,都市是城市合乎逻辑的发展壮大。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一些所谓的城市其实只能算是一个大的人口聚居区,与现代意义上的城市或都市概念相去甚远。城市的独立出现须和独立的市民观念相结合,而市民观念的形成又跟商业经济的发展和个性主义思潮的传播密不可分。所以真正具备现代意味的城市出现在南宋时的东南沿海一带,历经元、明、清,直至五四时期。但在1840年之前,中国的都市“更多体现的是古代战争学与政治学意义。现代都市,以科技工业文明为物质形态,以工商金融信息文化为轴心,以人与人、人与‘物’为关系结构,以规范的社会分工,人的自由意志与法理意识和欲望释放为社会规划的现代都市的形成,则是近代中国以降20世纪中国的历史事实。”(P2)现代中国只有上海在畸形发展中具有了国际大都市的面貌,新时期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始于改革开放以后,当前中国社会能称得上国际大都市的也只有北京、上海、广州等几个城市而已。所以我在论述邱华栋的都市观时,涉及以前的作品时多用城市的概念,而指涉当前的作品时多用都市的概念。作为新都市小说家的中坚,邱华栋的小说集中表现了北京这样一个国际大都市的繁华与喧嚣、发展与滞重、鲜亮与丑陋。全国各地怀揣欲望的人都涌汇到北京这样的都市里,在这个日益庞大,无限延展的舞台上感受着都市脉搏的跳动,演绎着悲欢离合的故事,从而构成一部人生的大戏。戏的背后,站立着作家邱华栋,他用自己的都市观念指挥着演出,诠释着都市。邱华栋的都市观在浅层次上表现为欲望、金钱、世俗、狂欢;在深层次上表现为异化、荒诞、奔跑、寻找。我试图从四个方面进行概括。一、城市的美丽与所需的之间的矛盾邱华栋小说中的都市,具有鲜明的质感,这一点是通过一系列具有实证性的建筑和极具视觉冲击的意象体现的。大饭店、大酒店、娱乐城、立交桥、旋转餐厅、高速公路、麦当劳快餐店,构成都市坚固高大的物质形体。摇滚乐、十部大片进中国、游戏机、豪华轿车、时装、推销,组成都市快速流动的文化模式。物质和文化都被邱华栋揉碎在文本中,消融在他营构的欲望都市里。欲望都市或许只是一个含混的称呼,类似的词语不断出现在他的文本中。诸如轮盘之城、磨盘之城、垃圾场、老虎机、灯光之船、巨型假面舞会、钻石山、玻璃山等,这些反复变换又异构同质的词语碎片提供给我们的是一个20世纪90年代的改革开放背景,是一个社会缓慢转型,经济大潮汹涌而来,金钱帷幕徐徐拉开,商业机器轰鸣运转的舞台。“像我在写作时,就非常注意用具有九十年代城市标志的一些细节来充填作品,比如大饭店中各种美食的名称,各种流行汽车牌号,各种流行音乐以及别墅中各种设施,都在我作品中予以凸现,我想我得以我的作品保留下九十年代城市青年文化的一些标志性‘符码’。”邱华栋显然是一个具有强烈都市意识的作家,从他的表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与前代作家在都市观念上的显著区别。王蒙、张承志笔下的城市更多地表现为一种道德理想主义,代表着他们在精神价值层面的怀旧和坚守;贾平凹笔下的城市更像是古典主义在现代的翻版,体现着他对古典文化的倾心与痴迷;刘索拉、徐星、陈建功笔下的城市更多地是一种反叛和躁动,代表着改革开放初期一部分人对城市浅层次的触摸和感知;马原、苏童、余华、格非等作家笔下的城市更多地表现为一种臆造和想象,弥漫着虚构的历史尘雾和挥之不去的乡村情结。他们和城市始终隔着一层,似乎总是在外围打量着城市,为城市包装上自己理念的外衣。邱华栋则更像全身心融入城市的作家,他对城市的表述闪烁着现代都市迷离华美的色彩。这时城市里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人们像幽灵一样在走动,他们全是欲望的容器,在城市里昼夜不息地活动。(P108)——《哭泣游戏》这座城市几乎能包容一切,它包容各种梦境、妄想和激情,最保守的与最激进的,最地方的也最世界的,最传统的与最现代的,最喧嚣的与最沉默的,最物质的与最精神的,最贫穷的与最富有的,最理想的与最现实的,最大众的与最先锋的,仿佛是一切对立的东西都可以在这座城市里存在并和平相处,互相对话、对峙与互相消解,从而构成这座城市奇特的景观。(P2)——《手上的星光》在邱华栋的表述里,城市是最大的欲望的容器,金钱是测量欲望的标尺,正是在这种尺度下,各种相异、相背、相对立的事物才能泯灭差别,趋向一致。这就是现代都市强大的包容性与吸食性。邱华栋把它比喻成玻璃山。“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必须得尝试去爬爬那些城市玻璃山。肯定有人在这里摔得粉身碎骨,也肯定有人爬上了那些玻璃山,从而从高处进入到玻璃山楼厦的内部,接受了城市的认同,心安理得地站在玻璃窗内欣赏在外面攀爬的其他人,欣赏他们摔下去时的美丽弧线。”(P2)城市虽然是盛开梦想的地方,但是也潜藏着致命的危险,它像老虎机吞吃硬币一样吞吃失败的生命个体。然而每天仍有众多的流浪艺术家、毕业大学生、音乐人、打工妹源源不断地涌来,冲动、不安、困惑和焦躁充斥着这座古老又年轻的都市,为它带来了压力同时又为它增添新的动力。城市的吸引力是巨大的,正像邱华栋所说:“我表达了我们这一代青年人中很大一群的共同想法:既然机会这么多,那么赶紧捞上几把吧,否则,在利益分化期结束以后,社会重新稳固,社会分层时期结束,下层人就很难跃入上层阶层了。”二、女性成为现代都市的游戏规则时代以其不可遏抑的运转速度快节奏地诠释着金钱、欲望、消费和娱乐,崇高、诗意、幻想在物质化的世界里显得不合时宜,甚至追求诗意的举动本身就带有可笑的特点而不被消费大众理解。在这种消解过程中,爱情首当其冲。邱华栋小说中的爱情故事总是以美好的幻想开始,以残酷的现实结束。《苜蓿花环》中“我”一直在寻找戴苜蓿花环的姑娘,但是却和广告策划合作人苏玫在“我”编织苜蓿花环的地方完成了刺激的一夜情,当飞机到达北京后,他们便将理智地分手。苏玫说:“我们是生意人,不是吗?你不会放弃你的酬劳,对吧?”(P370)我的回答是:“我不会放弃我应得的酬劳的,小姐。我们是合伙人。”(P370)他们成功演绎了现代都市的游戏规则。《新美人》中的罗朗爱上了穷画家檀,但檀却借助他成功举办了画展,半年后又抛弃他嫁给一个日本画商并利用这个画商打开了日本及东南亚广阔的市场,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然后又迅速地抛弃了那个画商去了欧洲与一个法籍美术理论家同居。同样遭到失败的罗伊发出了这样的感叹:“难道在这个充满了男性话语的世界中作为女人生活得好一点就不对吗?我连真正的爱情都得不到……”(P130)这种爱情的缺席状态几乎成了邱华栋小说的一种模式。如《生活之恶》中的眉宁为了和心爱的人结婚,不惜以处女之身与罗东交换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但她却因此失去了爱人,最终沦落为一个追逐物欲的高级妓女;《环境戏剧人》中“我”深爱着的龙天米竟然是一个生活放荡的女人,她与六个男人保持着性关系最后竟不知怀的是谁的孩子;《哭泣游戏》中的“我”塑造了黄红梅并且爱上了他,但黄红梅却把这当作一种交易……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在意识形态至上的年代,爱情可能是一种献身,是一种精神的历练和升华,而当下,爱情则很容易变成一个计算效益的生产过程。”这是一个经济大发展的年代,商业气息和牟利心态悄悄漫过人们的额头,西方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也在日渐渗透,社会失去了以往的精神深度,大街小巷充斥着快餐文化和媚俗音乐,在物欲的包围中,爱情还能保持它的本色吗?邱华栋在他的小说中表达了他对当下爱情的把握与认知。“在这座城市没有钱你也别谈论爱情。爱情同样也在被购买、被标价、被转让、被出租、被展览、被包装。”(P94)利益原则在支配着都市人的选择,利益分配以金钱为中心,以消费为理念,而金钱和消费都具有变动、交换和物化的特点,它们背后耸立着庞大的现代科技理性和工具理性的大厦。在这样的包围圈里,寻找爱情似乎是一种严重的错位,这里面隐含着都市文明与自然人性的对立。三、来自于自我存在的异化改革开放的深化使中国进入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汹涌而来的科技革命和全球化浪潮也给中国社会加入了后工业文明的某些特质。西方哲学家马尔库塞曾在《单向度的人》一书中惊呼当代的发达工业社会已经变成一个单向度的社会,其中的人也已经变成单向度的人。从邱华栋的小说中我们可以找到大量的“单面人”形象。《公关人》中“W”的内心独白印证了城市扼杀个性的本质:可最近得出的结论却是:人是贫乏的,人的肉体是让人厌弃的,人的灵魂没有固定的面孔,只有面具才真正呈现出当代人的灵魂……而同时,我本人也已是一个面具人、没有深度的人、假设人,我觉得最终可笑的是我自己,所以,我选择了出走和死。人啊,我是厌弃你们的!(P16)《时装人》中,叙述人“我”突然感到了自我存在的虚幻:我突然发现,所谓的个性已在城市中消失,人的个性因为时装的出现成为了流动的东西,时装暂时将人的灵魂固定下来,成为彼此交流的符号。(P2)《持证人》中证件成了个人存在的限制物:我感到了恐惧,有一种超乎自然的力量在支配着我,就像这个世界已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持证的世界,人人都生活在这个持证的世界中,被证书所标定,并且在一种规范中生活、叹息、死亡。(P121)邱华栋小说中的主人公毫无例外都有一种内在的紧张和恐惧。强大的物质社会正在显示着它无以伦比的力量,它的物质生产、文化传播、观念传递都成为一种挤压个性的异己力量。个体在面对无限延展的社会链条时愈发显得渺小无助,他们或是把自己圈在狭小的个人空间里与陌生社会保持着距离,或是被高度精细化的社会分工裹挟着茫茫然旋转,成为工作与角色的奴隶。邱华栋说:“……我发现城市人中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病,这当然是现代性通病,我开始关注城市病理学,我发现城市人可以加上很多定语:平面人、广告人、直销人、公关人、钟表人、电话人、电视人、化学人、持证人……于是我写了一系列‘人’等系列小说,从城市病理学入手,由城市地理学进入城市病理学讲述。”在邱华栋的观念里,都市人病症的最突出特点是个性的丧失与生存的异化状态。日益精细的社会分工使人们在物质生产上相互依赖的同时又在情感上相互排斥,物质的挤压和个性的丧失削弱了他们的生命力。死亡的阴影弥漫在邱华栋的大量文本中。《生命之恶》中的吴雪雯之死,《把我捆住》中的谭飞雄之死,《环境戏剧人》中的龙天米之死,《时装人》中无名的“她”之死,《钟表人》中的眉宁之死,《爬着城市玻璃山》中的梁朗之死等等,都成了都市侵吞活力的见证。死亡来自于深刻的精神失落和异化危机,平面狭窄的生活可能会带来金钱财富,但却永远不能等同于价值、信心、乐观等形而上的东西。邱华东显然意识到了这种异化的危机。对孤独、分裂、焦虑的描述,对存在及意义的探寻在他的小说中不断重复,使我们面对都市的混乱、无序,深思如何才能寻得自己的归宿。四、寻找理想的浚合现代工业社会的工具性、技术性力量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当然无法断言中国已经进入这样的阶段,但是处于国际大背景下的中国显然受到了强烈的影响甚至已带有部分后工业社会的特点。这种特点在邱华栋的小说中多有表现,即都市人群日益融化进由精密机械构成的工作分流中,丧失了对社会和生存状态冷静清醒的批判意识。“因为现代社会已经上了消费的龙卷过山车,中途是停不下来的。被消费的不仅仅是大量的物质,还有人的精力,人的理想,人的感情,人的生命。”海德格尔所说的“诗意栖居”在现代大工业文明面前更像一个遥远的童话。也许正是意识到了诗意的丧失状态,邱华栋在他的小说中加入了许多乌托邦的色彩。这种乌托邦色彩往往不是直接展示的,而是表现为一种寻找的仪式。寻找无处不在,充满邱华栋的都市文本。《城市中的马群》以戴棒球帽的小伙儿寻找消失在城市中的马群为主线,串联起了11个有关寻找的故事。《城市中的马群》其实就是一个现代人归属感丧失又迷茫地寻找认同的寓言。《环境戏剧人》中“我”对龙天米的寻找与“我”对“爱达荷”的向往合而为一。“我想我永远也回不到‘爱达荷’了。只要离开了故乡,生活在改变一切的城市中我就永远也回不去了。龙天米就回不去,她因此而沉入了睡眠。我想我们要回到的‘爱达荷’不是美国的那个农业州,那是一个理想之地,连悬崖上都站着一排稻草人,它们不停地守望着孩子们别掉下去。但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城市已经彻底地改变与毁坏了我们,让我们在城市中变成了精神病患者、持证人、娼妓、幽闭症病人、杀人犯、窥视狂、嗜恋金钱者、自恋的人和在路上的人。我们进入都市就回不去故乡。”(P100)《手上的星光》和《哭泣游戏》中的主人公都在寻找理想的爱人;《苜蓿花环》中的“我”一直在寻找戴苜蓿花环的姑娘;《城市狂奔》中的行为艺术家钟星在寻找艺术合作者;《公关人》中的“W”在寻找自己的本真存在;《风车之乡》中“我”在寻找失落的风车之乡带来的关于纯真的爱与梦想……寻找已经成了邱华栋小说的普遍主题,成为弥补精神家园的一种仪式。然而这种寻找在文本中都是与现实生活混杂在一起的,有时候甚至模糊难辨。换言之,真正纯粹意义上的寻找是不可能的,所谓的精神家园只存在人们的心里,在纷繁芜杂的都市生活中暂时慰藉困顿的心灵,激活麻木的神经。所以,邱华栋小说中的寻找往往只是一种想象的虚构和行动的模拟。然而即便只是模拟和想象,也能给沉重的都市生活增添无限亮色,毕竟这是一种改变现实状态的举措,能够以寻找的方式来对待有缺憾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