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文》中的人性

论《语文》中的人性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沈文和张爱玲是很少有两名关注“人”的作家。人性,正是沈和张小说中最为赫然的主题,这使他们在作品深层内涵上取得了契合和一致性。然而,作为两个出身环境、成长背景、个性气质、人生追求等各方面皆有差异的个体,他们对人性的认识和书写也呈现出不同的风貌。一、人性的人性之美考察沈从文和张爱玲对人性的认识,首先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必须看到他们早年生活中对人性阴暗面的体验和把握。正如心理学所揭示的,一个人幼时的经历对于其人生观的形成总是至关重要的。沈从文在九岁刚刚开始知道人生时,看到的是持续一个多月的残酷杀戮,这带给他幼小心灵的震撼是巨大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被砍?砍他们的人又为什么?”幼时的疑问存在心里,找不到答案,而逐渐长大的沈从文在家道中落至衰败的过程中又体验到更多的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身份和地位的落差带给其心灵的伤痛是不难想象的,在承受着屈辱、孤独、自卑之外,也使他对人性的阴暗面有了更深刻的感受。张爱玲成长的贵族家庭是没落而畸形的,父亲的刻毒、继母的虐待、母亲的自私与冷漠给她心灵带来的伤痛同样刻骨铭心,显赫的家世式微于乱世特有的萧瑟、寥落或许已让善感的张爱玲懵懵懂懂地感知了人生的某些真相,而这个颓败的大家庭里人与人之间复杂而无谓的争斗更让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人性的冷漠与残酷。荒寒无爱的家庭生活让张爱玲无所依傍,感觉自己是“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了。”因此,虽然沈从文和张爱玲所走过的路是不同的,但是对人性阴暗面的切身体验所带来的生命孤独感,却是两人共有的。沈从文不止一次地申诉过自己的孤独,他说:“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和理想,可以说是皆从孤独得来的。我的教育,也是从孤独中来的”。孤独之于沈从文,不仅是一种心理真实,同时也是一种存在方式。在孤独中他体味着生命的意义,怀疑和否定着现实的荒谬,洞穿了生命的欠然。在亲眼目睹了成百上千次愚蠢的杀戮和无意义的死亡之后,终于对人生怀了一种深深的悲悯感。沈从文的悲悯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作品中总是弥漫着它的影子。我们仔细阅读会发现,沈几乎所有出名的篇什都是冷的,要么是爱而不得,要么是得到后反而更加失落,在看似牧歌的抒情笔调之后,隐含着人性无可回避的忧伤。张爱玲一生为人性情孤僻,似乎很愿意陶然于自己的小世界里,与孤独相伴,“荒凉”、“苍凉”是她作品中最喜欢用的词。生命的荒寂感一直潜隐于她的下意识深处,成为无法抹去的思想背景,影响着她小说的基调。在张的笔下,一个个人物的灵魂都孤苦无告,生命总是在阴暗破败的人生底色里苦苦挣扎。看似热闹繁华的场景背后,难掩本质的荒寒。对于生命存在的这种深刻体认使得张有了悲悯和谅解,在“把人生的来龙去脉看得清楚”之后,“如果原先有憎恶之心,看明白之后,也只有哀矜”。虽然沈从文和张爱玲都有对人性阴暗面的深刻体验,对于生命的悲悯感认同上也趋于一致,但是,沈和张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出身环境、所受教育、生活背景及文化背景都完全相异,这必然会影响他们对于个体生命的具体感受,因此,对于人性的认识和把握也显现出了不同的内涵。沈和张都出身于没落的大家庭,但是沈从文生活所在地是山明水秀的湖南凤凰,民风淳朴,山光水色的自然之美和普通人生活的斑斓色彩熏陶着他,使他从小就对世间万物充满了爱。“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部分都与水不能分离。我的学校可以说是在水边的。我认识美,学会思考,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对自然的热爱与对美的追求在他的生命中占了很重的分量。乡下人正直善良、淳朴优美的品性深深地感动着他,使他看到人性中美好的一面。这种美好,与他所看到的人性阴暗面两相对照,对他认识人性的本质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也影响了他的创作。因此在沈从文的作品中,就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基调,一方面是对人性美的追求,对乡下人自然健康生命形式的赞美,另一方面也包含了对人性残酷、愚昧等阴暗面的批判。张爱玲长期生活于殖民气息浓厚的上海租界,作为一个为历史所遗弃的昔日豪门巨族的后裔,她总是以一种没落贵族孤芳自赏的心态与时代刻意保持着距离。无爱的家庭生活给她造成的心理伤痛与她非凡的感悟能力相结合,使得她对人性的洞悉敏锐甚而至于偏执。在张的观念中,人性中遍布的是虚伪与嫉妒,人性的本质是自私与冷漠。对人性的否定性把握凝成了其对生命的悲剧性体验。但是她并不是颓废的,悲剧生命观赋予张的不是厌世,而是对人间生活几近狂热的爱恋。她对于世俗生活的一切琐碎都表现出无比浓厚的兴趣,以“执着现世”的方式来超越生命的悲剧性,在平淡的日常琐碎中发掘生活本真的况味。因而张的作品总是写尽繁华背后的荒凉,在底色暗淡的人生图景中表现人性的挣扎。通过分析我们看到,由于对人性的认识和体验的不同,沈从文和张爱玲作为两个同样对人性主题深切关注的作家,在他们的作品中作出了不同的文学反应:面对现世生活中普遍的渎神、无神现象,沈从文立意要在“神已解体的时代”还原出一个湘西乐园图景,重构出一个诗意乡土世界,因而其笔下的湘西世界有较浓厚的“田园梦回”的诗意光辉。而洞穿生命欠然之后无法抹去的深深的悲悯感,又使他的田园世界有了一层无法消除的冷寂和悲哀的底色。面对急遽变化的惘惘乱世,张爱玲感叹“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已然对“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理想断念,转而直面洋场社会中产阶级市民生活的栖惶,因而其笔下的市民生活笼罩着苍凉的色彩。沈从文有意“从这口古井中,汲取新鲜透明的泉水”,张爱玲则说她要写出人生“华美的袍”下爬满的“蚤子”,比较而言,沈从文有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坚执和信仰,他所表现的“我自己的心和梦的历史”更具浪漫性;张爱玲则有着一个市民知识分子的冷静与务实,她所表现的“人生安稳的一面”多具世俗性。同是描写人性,沈从文张扬的是理想的人性之优美,张爱玲落笔的是沉重的人性之阴暗。二、人性的执归性沈从文和张爱玲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表现时代风云、历史壮举的“大历史叙事”,而从饮食男女的角度切入人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恰恰表现了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在对这些基本情感的描述中,人性呈现出朴素、真实的面貌。在沈从文的湘西世界里,处处可以感受到淳厚古朴的人情。人与人之间友好相处、互相尊重、无论高低贵贱都保持着友善和爱,让人深深地感动。傩送、天宝、夭夭、阿黑、三三等,这一系列乡野之子,以他们质朴的灵魂,纯净的内心世界,告诉人们人性之美的本质所在。在他们身上,沈从文用热情的笔,寄托着人类理想的人性之歌。他希望“读者能从作品中接触了另外一种人生,从这种人生景物中有所启示,对人生或生命能作更深一层的理解。”友情与亲情,这些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情感,在张爱玲的小说中则被消解得支离破碎。冷漠、自私、嫉妒、狭隘等犹如一道阴影,或浓或淡地笼罩着她笔下的人物。聂传庆、佟振保、葛薇龙、川嫦、曹七巧等,这些人的生活中几乎看不到什么温暖,在黯淡的人生底色里,他们不过是一个个孤独而苍白的影子,宿命般地负载着无边无际的荒凉与孤独。在张看来,人性恶的本质是永恒的,因而人的孤独也是永恒的。爱情是沈从文和张爱玲都非常看重的,沈从文把爱情状态作为生命状态的表征来看待,张爱玲也说“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因而沈和张都把爱情作为表现人性的最重要的一个方面来抒写。不同的是,沈从文笔下的爱情纯洁而真挚,充满激情;张爱玲笔下的爱情则千疮百孔,虚伪而带有保留。沈从文对爱情流露出一种热烈的生命气息,有一种死生以之的执着,他作品中男女主人公爱情的发生发展仿佛日升日落般自然,表现出人性的健康与活力:阿黑与五明自自然然地相爱,连长与小寡妇之间温暖的情爱,柏子与吊角楼女人真心的牵挂……而张爱玲对爱情则没有沈从文那样的执着,她比较属意难得的两心相契,却惴惴于人世间“无数的惊险的风波”,其作品中的爱情故事看起来也许一波三折,但其中多的是复杂的人情世态,世故的勾心斗角,看不到彻底纯粹的爱:薇龙与乔其乔的爱情是一场肉体与金钱的交易,流苏与范柳原的爱情是一对精明男女为自己的利益而进行的智力战,佳芝与易先生的爱背后是血淋淋的谋杀。这一切都在印证张爱玲在爱情、婚姻中窥探出的人性真相:疲倦而自私的现代人没有真爱,男女之间即使有些许的真情,也是脆弱而短暂的。沈从文笔下的爱情真挚热烈,却也隐伏着难以抹去的忧伤。《阿黑小史》中,相爱的人一个死去,一个变成颠子。《月下小景》中相爱的男女双双微笑着走向死亡。我们似乎很难在沈从文的作品中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完美爱情结局,在他的笔下爱总是“与死为邻”。这使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生命力如此喷涌的炽热的爱情,得到的只能是虚幻和死亡?难道生命原本就是一场梦幻?还是生命本质上就是无根的状态?在人性纯美如画的《边城》中,翠翠的爱情让人感动,也让人心痛。翠翠孤坐渡船,遥遥无期而不可知地等待着。美丽的故事苍凉收束,给人回味不绝的象征与启示。难道人们注定要接受偶然、命定的摆弄,根本无力把握属于自己的未来?沈从文在如歌的爱情背后,隐伏着人性无可回避的悲哀和忧伤。不同于沈从文对于挚爱成空的隐伏之痛的抒写,张爱玲对于人生荒寒本质的描绘总是透彻而直接。她笔下的人物即使在爱情中也没有彻底的欢乐:玉清在嫁得如意郎君后竟然有“一种决撒的,悲凉的感觉”;振保和娇蕊在爱意正酣之际“许多叽叽喳喳的肉的喜悦突然宁静下来,只剩一种苍凉的安宁,几乎没有感情的一种满足———”;香港的陷落成全了白流苏,然而这样的结局并不是爱的征服,却暴露出个人意志对更大的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就范,一桩短时期内可靠的婚姻向白流苏晓谕了更广大的人生的不可靠。三、人性异化的悲情性沈从文在昭显人性之美的真情挚爱中洞察了生命隐伏的忧伤,张爱玲在世故的男欢女爱中显露了生命本质的荒寒。然而,作为两个致力于表现永恒人性的作家,他们对于人性的追问并不到此为止。沈和张在将目光投向人的灵魂深处的同时,也将笔触伸向人性的边边角角。在沈从文的湘西世界里,人性之美与人性的愚昧、浅陋并存。生存于这片土地上的湘西人似乎永远不需要理性的启蒙,永远不懂得应当拥有自由的意志,所以他们相信神,相信命运,这种把生命交付于自然交付于天命的本能生活状态,不可避免地有一种宿命般的悲剧色彩,也深深地暴露了人的脆弱、无力与渺小,而这正是沈向我们展示的人性本质的另一深层内涵。《萧萧》中萧萧抱着儿子浑然不觉地看着又一代萧萧被娶进门的麻木;《柏子》中野性单纯的柏子水上生活的粗俗蒙昧;《新与旧》中战争的残酷与人心的愚妄。这一切都向我们显示了湘西并不是一片乐土,一个理想的桃源,人性人情的诚实单纯与封闭凝固的日常生活悲剧交织在一起,让人体会到承受生命之重的悲哀。如果说沈从文在描写湘西时含着悲悯情怀,在他将笔触转到城市时,则是一副审视批判的目光。在表现都市题材的小说中,他向我们展示了人性异化的悲哀。在腐朽糜烂的都市生活和文明的外壳包裹下,都市人的生命力萎缩退化,“人人都无个性,无热情,无‘糊涂’希望与‘冒险’企图,无气魄与傻劲……”,《八骏图》中文明化的教授,表面上儒雅而正派,实则因为内心欲望被压抑堵塞已成为精神上的阉人。《绅士的太太》中道貌岸然的家庭表面下充溢着毫无愧色的相互欺骗和敷衍,无所顾忌的放浪堕落与醉生梦死。人性的异化、人格的沦变成为沈笔下一道黯然而又触目的风景。张爱玲的小说描写的只是都市的男女,较之于沈从文,她笔下人物的软弱、渺小与平庸更为显在。张爱玲认为俗世中的人本身就是软弱的,这些软弱的人虽不及英雄有力,但“更能代表这个时代的总量”,因而张致力于对人性脆弱本质的发掘与表达。她笔下人物的悲剧常常根植于人对于自身弱点的无法战胜。《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在与范柳原的情感周旋中“深信能管得住自己”,然而还是做了范柳原的情妇。《沉香屑第二炉香》中的葛薇龙初入梁宅时是抱着洁身自好的坚定信念的,然而最后在一步步的堕落中她“已没有天长地久的计划”,只是让自己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心在眼前琐碎的欢乐中得到暂时的安慰。张的小说中充满了这种意志羸弱的弱势群体,“明知挣扎无益,便不挣扎了。执着也是徒然,便舍弃了。这是道地的东方精神。明哲与解脱;可同时是卑怯,懦弱,懒惰,虚无”。意志的缺失导致信念的流失,促成了人格的沦变。虚荣、盲目、贪婪、愚妄是人性自身的弱点,而金钱、权势追逐下的文明世界又成了人性异化的催化剂。《多少恨》里,虞老头为了自己晚年能再度浪荡,毫不在意地破坏着女儿的幸福和爱情。《十八春》中,曼璐为了一己之私利,决然地设下圈套葬送了妹妹的一生。《金锁记》中的曹七巧,一生套着黄金的枷锁,锁住了自己的情欲和爱,又疯狂地锁住了儿子、女儿和媳妇,让他们“一步步走进没有光的所在”。在这里,人性在金钱与利害关系的冲击下备受摧残终至沦丧,变得面目全非。老子言:“吾所以有大患者,唯吾有身”。人本性的脆弱、渺小与平庸使得人无法超越自己,无法实现在苦难人生中的自我救赎,因而人类在根本上是无望的,悲剧是人与生俱来的宿命,这正是沈从文和张爱玲对人性思考的哲学提升。但对于这种脆弱渺小的人性,沈从文和张爱玲的态度是有很大差异的。沈从文是在国家、民族命运的大背景下来关照人性,因而对于人性的脆弱渺小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