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理想主义者的命运剖析

当代理想主义者的命运剖析

“你的衣服总是跟不上季节的变迁……他的巨大头漂浮在街道上，他沉重而孤独。”。苏童在他的小说《已婚男人》中给处在当今文化转型期的理想主义者勾勒了一幅生动而真实的肖像。回眸世纪初,接过历史接力棒的“五·四”先驱者站在时代的前列,用他们那受西方现代意识哺育过的头颅猛烈地撞击封建专制文化的铁门,地狱的宫殿在沉重的碰撞中颤栗动摇,有如洪钟般的声音穿越过漫长的历史隧道至今还回响在人们的耳际。曾几何时,斗转星移,昔日先觉者有如灯塔撕破昨夜层层黑幕的思想头颅在时代季节的转换中迷失了自己的位置,黯淡了人文主义理想的光辉,无可奈何地陷入世俗的泥沼中。新写实是近几年兴起的文学现象,以其重视对人生存状态的表现而受到人们的注目,新写实既厌倦五十年代以来的传统现实主义包括新时期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和改革文学中出现的理念预设、典型提纯的矫饰;也不满寻根文学和先锋文学疏离现实、好走极端的高蹈。在风雨如晦的世纪末的黄梅季节中,“上帝”的金身正在失去昔日的眩目而逐渐剥落、销蚀并走向崩塌,变成一堆残骸和废墟委弃在人们精神的荒原上。新写实小说摭拾、串缀起这些碎片便为我们呈现出这个时代一幅幅无比真实的风景。在世俗的泥沼中,现实的灰暗平庸侵噬着理想主义者的头脑,生存的困窘艰难束缚着理想主义者的手脚。在时代变换的季节里,对固有理想的抱残守缺导致了他们在生存竞争中处于孱弱无力的地位,一切唐吉诃德式的呐喊冲杀注定只是作绝望无谓的挣扎,身心交瘁又使他们陷入了疲惫虚无的精神危机之中。在苏童的小说《已婚男人》和《离婚指南》中,主人公杨泊是一个困守在婚姻这座愁城里的理想主义者,然而他的痛苦却主要并不是来自爱情的丧失而是源于“生活的苍白和不如人意。”《已婚男人》,在这里婚姻只是一个辐射或汇聚着生活全部烦恼的漩涡。在《已婚男人》中,杨泊原是一个“为人热情真诚”、受人“尊敬和信赖”、“有抱负有思想的人”,但“他的精神”常常“飘浮在一些抽象的思想领空里”,思想的“画历”和“衣着”还停留在“炎热而浪漫的季节里”。而随着婚后孩子的降生,往日恋爱的浪漫、新婚的欢欣恰如“一部温柔感伤的电影”逝向遥远的过去,代之以夫妻之间无休无止的龃龉怨恚。公司破产、失业负债给了杨泊致命的一击,从此无端挨揍、生活窘迫、妻子离家等一系列厄运便纷至沓来。同时,激情、个性和自尊在妻子贬损、鄙夷目光的剥夺下也丧失殆尽。疲于奔命而了无生气的生活使杨泊陷入深刻的精神危机中。在他眼里的一切包括结婚、离婚、盲目多情都是毫无意义的,甚至害怕读书,感到“书读得越多,人就越发丑陋阴暗”。烦躁焦虑、疲倦绝望的恶劣心境象梦魇一样缠绕着他,一度使他感觉到“挣脱了世俗的枷锁”、“上升到精神的高空中”的独居生活并没有能使他业已枯竭的心灵得到些微滋润,他的精神世界如同那漂亮的红气球“升得很高很高”,最后变成“一点虚构的白点”堕入虚无的渊薮。夜行者形影相吊的身影便是他心灵孤独与痛苦的最好写照。小说中杨泊和吊兰坠楼的情节设置颇为耐人寻味。公司散架,他所珍爱的那盆垂死的吊兰成了他“唯一一件私件”,而吊兰却不幸被狂风吹落坠于楼下,花盆破裂,“叶子在风中籁籁颤动”,在被绳子捆了几道后的花盆最后仍未能幸免于被扔进垃圾的命运。吊兰的命运和当今时代里的理想主义者杨泊们的命运构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隐喻、对位的关系。杨泊殒身前与孩子的对话也大有深意,它是一篇理想主义者的悲愤感伤的宣言,也是一首理想主义者的摧人肝胆的挽歌。在悲亢悠远的安魂曲中哭得满脸是泪的孩子正是日暮途穷、叩天悲歌的理想主义者的象征。在“或者把你从阳台上扔下去,或者我自己跳下去”的选择中,杨泊问心无愧地选择了后者,这表明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代理想主义者就象无法改变自己“硕大的脑袋”和“硬朗的头发”一样不能放弃与自己生命同在的信仰。如果说《已婚男人》中的杨泊在挣扎中还带有消极宿命的色彩的话,那么《离婚指南》中的杨泊在抗争中却不乏不屈不挠的韧性,然而陷于交织着各种异己力量的世俗泥沼中,这种“韧性”不过给这种无谓的抗争徒然增添更多的滑稽和悲哀的意味罢了。环境的绝对力量最终会一步步瓦解抗争者的意志的。在纷繁复杂的烦恼人生中,婚姻可以说是人们疲惫心灵的最后一块栖息地。然而就是在这块栖息地上却潜滋暗生起“凝滞的、酸臭的气味”。刻板乏味的生活,恶劣烦躁的环境和日渐卑陋庸俗的妻子,这种被阉割了诗意的婚姻现实给他带来的是日甚一日堆积在胸中的厌烦和仇恨,令他不堪忍受;而尼采的超人哲学和权力意志恰如一针强心剂使他产生了冲破窒息他生机的婚姻围城的信心和勇气。于是他忍受了大头给他的胯下之辱、忍受了朱家兄弟给他的皮肉之苦,他视这一切为苦难的洗礼、意志的磨练。但在经历着“离婚是死、离婚是生”的殊死搏斗的过程中,他的心中却渐渐“充满了一种广袤的悲观和失望”。售票厅里的冷言恶语、公共汽车里的挑衅污辱,人们的嘲笑、轻蔑、鄙视,视他为疯子、异类,这一切使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恃强欺弱”,来自四面八方的风“也来猛烈地吹打”他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身体和灵魂。而尤为严重的是,妻子骂他畜生,对他以死相威胁并划破情敌的脸以示报复;同时情人也怨他怯懦,并发出最后的通谍要他以牙还牙。这种有悖于他的思想信仰的要挟如同釜底抽薪摧毁了他的意志,这使他体验到一种颓废和幻灭的情绪,以致觉得“他的思想随同红色汽球越升越高,而他的肢体却象一堆废铜烂铁急剧地朝下坠落”。在疲惫和虚无中,他终于发出“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离婚”的哀叹。笔者曾经读到一篇针对这篇小说的评论文章,文中批评小说中所写的事情不典型并进而责问既是离婚或挨打为什么不向法院起诉或寻求法律的保护。其实对这篇小说中的“离婚”不应作狭隘的理解,一切道德伦理学或庸俗社会学的阐释无助于对文学作品形象(或意象)所含深层意蕴的把握。在笔者看来,在“离婚”这一意象的本体意义上,还另有一层隐喻的意味。杨泊一心想离婚的深层动机并非起因于因不满婚姻的无爱而追寻婚外的恋情,而是源于力图摆脱平庸卑俗而追求充满和谐、富有活力的生活的强烈欲望。朱芸的老丑、虚伪、庸俗和俞琼的年轻充满朝气恰似两种理想符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前者却象一潭充斥着金钱的困厄、暴力的威胁和伦理的软化等各种形形色色习惯势力混成的泥沼,具有巨大的销蚀力和凝滞力;而后者便如同心造的影子,、灵魂的镜子,映照出理想主义者理想世界的虚幻和内心世界的怯弱。杨泊们由于在外部世界寻不到坚强的心理后盾,在内部世界又找不到可靠的理想定位,加之他们用以作战的精神武器恰似“儿子怀里抱着的一支粉红色的塑料手枪”,虽然美观漂亮但却无用、更缺乏杀伤力。这一切注定了他们的挣扎终究是一场“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的闹剧。二爱情神圣与救赎爱情在池莉的《烦恼人生》中,主人公印家厚是一个珍藏着少年、青年时代许多五彩梦想的生活中的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和好工人。然而他却疲惫地挣扎在了无生气、毫无诗意的日常琐事的重重围困中。窘迫的居住环境、琐碎的家庭龃龉、遥远的上班路途、复杂的人际关系、难弄的孩子、菲薄的奖金、拥挤的交通、暖昧的恋情等等所有这一切组成一张巨大的生活之网,深陷在这张巨网中便不能动弹,无所作为,更难以挣脱。一个曾有着浓厚理想的“大写的人”,在沉闷烦琐的日常生活的销蚀下逐渐黯淡了闪亮的光泽,在恶劣低陋的生存条件的重压下逐渐萎缩了高大的身形,蜕变成一个为日常生活所左右、为眼前利益所支配的“小写的人”。理想人生、理想爱情的追求,忧国忧民,拯世济时的理想在一个散文化的时代便逐渐隐退变成一个绮丽的梦想高悬在普通人记忆的星空中。印家厚象西西弗斯推滚石一样在生活的网中不断地扮演着丈夫、父亲、工人、情人的角色,非常卖力投入但又十分勉强吃力:作为丈夫却还住着老婆搞来的猪狗窝；作为父亲却无法回答儿子提出的种种疑问;作为工人却不能得到他理应得到的奖金;作为情人却又不能接受雅丽那火热的爱情。在物质匮乏、生存窘困面前所有的形而上的乌托帮冲动都降格为形而下的活命欲求。当对工作的自豪、热爱被搀杂在其中的种种烦恼所稀释时,恪尽职守中就多了几分无奈和屈从;当心灵中的激情、浪漫注定要被生存的忧惧、沉闷的琐事所消释时,爱情的渴求就成为一个奢侈而易破的幻梦。在爱情与婚姻,老婆与情人之间的抉择和理解上,最能反映印家厚生存境遇的窘迫和价值取向的困惑。老婆虽然粗粗糙糙,不够鲜亮;泼泼辣辣,缺少诗意,难以激起爱的激情和幻想。然而“这世界上就只有她一个人在送你和等你回来”。在婚姻这一破草庐中只有她和你同舟共济,相濡以沫,一道抵挡外面呼啸的风雨。情人虽然有一张“喷香而且年轻的脸”,有着“姑娘的天真活泼”与“女人的无限风情”,与你也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心灵契合和“剪不断理还乱”的缕缕情丝,但是她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只能如彩虹般悬挂在高高的天幕上,而一旦堕入婚姻这一世俗的泥沼里就会黯然失色甚至面目全非。印家厚在轮渡上的对诗——《网》和《梦》很能概括当今退守了的“理想主义者的处境和心态。印家厚没有在“网”中左冲右突作困兽犹斗,而是一边被“网”缠绕,拖累得筋疲力竭,一边又在专注、细心地补织这张“网”,同时作为补偿时常憧憬的温馨美好的“梦”又不断把生活中感受到的全部遗憾和疲惫舔吮熨贴得香香甜甜、舒舒服服。在池莉的另一篇小说《不谈爱情》中,“爱情神圣”这一传统命题受到严重挑战,爱情中包含的理想和价值取向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庄建非和吉玲的结合不仅仅只是一对青年男女单纯的个人结合,而且也意味着珞珈山和花楼街两种文化的互渗和联姻。从和王珞闹剧式的恋爱,梅莹在情爱上的悉心指导到与吉玲邂逅结合,婚后离婚风波,小两口重归于好,庄建非经历了婚姻这一人生课堂的磨练,完成了自己文化价值观的嬗变和重建。从他对体育赛事的迷恋就可以看出他对自己所属的智识者的文化价值体系一开始就潜伏着反叛的倾向。他鄙视平庸矫饰而向往生机勃勃、健康壮美和充满智慧搏击的人生。而他面对的两个家庭却展示着两种不同的文化图景:一个是高知家庭,然而在优裕高雅、有知识有教养的背后却隐藏着冷漠、沉闷、迂阔和讲究门第高低的酸气;一个是市民家庭,虽然不免平庸俗气、贫贱邋遢,但分明透露出处世八面玲珑,重视人情义气的活力。同时,庄建非舍王珞而求吉玲是因为在他的眼里,王珞的高知家庭、贵族气质在她的矫饰虚伪、逃避现实的映照下,以及与吉玲的温柔贤惠、朴实可爱的对比中,顿时黯然失色。“‘爱情主题’一直是新时期思想解放运动的核心主题,伴随着‘人的解放’的命题被强调,新的爱情观一直在创造我们这个时代崭新的或理想化的价值观和超越性的感觉方式。”在一个人文理想缺席、主体精神失落的时代,爱情这一理想国的天使消失了强烈的个性解放色彩,远离物欲的精神气质和生死不渝的终身依恋这些传统圣洁的光环而贬谪还原成受着冲动的本能,无魇的物欲和生存的需求所主宰的人世间的凡夫俗子。庄建非和王珞分手表明他开始向苍白无味、虚假造作的古典式的爱情告别。精神放逐的结果便是世俗欲望的高涨。于是漂亮、健康、丰满、充满世俗温情的吉玲对作为精神流浪儿、性欲饥渴者的庄建非来说就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然而这时庄建非对世俗婚姻的理解还是相当肤浅、片面的,认为婚姻不过是享有索取性爱权利的通行证。妻子负气离家的两日使他对婚姻的理解产生了升华。庄建非不仅体验到饮食无着、起居不宁的狼狈,也陷入了一场尴尬的窘境中。这是一场卷入了双方家庭和单位同事的大混战。他终于发出了“没有女人的家不象个家”的感叹,认识到婚姻是与生存休戚相关的大事,“不可能独立自主,不可以粗心大意”,“妻子也不只是性的对象,而是过日子的伴侣”,“要负起关心妻子的职责。”至此庄建非完成了由“爱情至上”的古典婚姻观到“利于生存”的世俗婚姻观的转化,同时也完成了由智识文化的理想价值观到平民文化的理想价值观的嬗变。出于对传统人文理想“体质”日渐羸弱的深察以及处境日趋孤危的恐惧,池莉不自觉地给平民的理想价值观给予过多的偏爱以致涂上了一层不无美化夸张的油彩。其作品的结尾往往也呈现出一派“其乐也融融”的祥和、大团圆的气氛。在检讨审视传统理想主义的局限和困境时,如果回避甚至掩盖生活固有的、深层的矛盾痼疾,这就不能不从根本上与“五·四”以来的文化批判精神背道而驰。三“光是思想竭力体现为现实是不够的,现实本身应当力求趋向思想。”然而在现存的理性普遍遭到怀疑的时代,蕴含着哲学、政治意味的现实在新写实作家的笔下最大程度地被还原为纯态的事实。他们屏弃了暂时力不从心把握的历史规律和时代本质这类理性思考而着力展现博杂丰厚而触目惊心的原生态“生活沼泽”。当生存的意识从背景移至前景位置时,一切理想价值观念都要在生存这根基线上得到重新定位。在世俗的众生相中,昔日的理想主义者带着苍白孱弱的病容进入作家的视野中心:理想的头颅不可救药地陷入世俗的泥沼里,在经过一番跌打滚爬的绝望挣扎后,思想的脑髓渐被抽空,坚硬的颅壳日渐软化并与周围的泥沼混为一体,这是一场伴随着无奈和痛苦的精神蜕变。在池莉的小说《锦绣沙滩》中,我们可以目睹到理想主义者天真幼稚、不切实际梦想的幻灭。婚后还保持着青春时代罗曼蒂克幻想的立雪不满沉闷平淡、缺乏情趣的生活,但在物欲支配着一切的世界里,她的捍卫个性的努力屡屡碰壁,寻求友情的愿望也成泡影,她那天真浪漫、远离现实的梦幻如同昙花一现,在展现了短暂而神奇的倩影后旋即被浩浩的江水所淹没。从池莉的另一篇小说《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中,我们则可以感受到理想主义者脱离群众、孤芳自赏的寂寞。称为四的作家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整日沉湎于孤独感伤的写作构思和高深莫测的哲理玄想中。但他在一群为着平庸无聊的生活琐事而悲欢忙碌的小市民眼里却被视为“酸风假醋”。唯一的猫子有点喜欢他只是“因为和四说话可以胡说八道”。小说中描写了四和猫子的一段滑稽可笑却意味深长的对话,这一细节反映了知识分子与平民大众精神隔膜的深巨,同时也表明:知识分子不论你有多么伟大的抱负、高深的理想,如果你远离人群,人群也必定会把你遗忘。在方方的小说《行云流水》中,我们感触到的是被传统知识分子奉为神明的温良恭俭让的儒家道德和“唯有读书高”的传统理想在变动不居的时代陷入窘境的尴尬和悲哀。大学教授高人云在外在窘迫的生活处境和自身的萎弱顺从性格的夹击下,他的人格自尊的矜持、培养桃李的苦心,成就事业的热望屡屡遭到生活的嘲弄,连让他怅惘也令他激动的昔日恋情也成为不可思议的过眼烟云无从追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和这个时代生活的哪个齿轮错了位”,为自己无论用怎样平静的心情来对待生活而生活却总是不留情地来打破这种平静”而痛楚忧伤不已。在方方的另一篇小说《风景》中,则展示了有着良好教养和文化熏陶的“文明人”,“智识者”在体格和精神上的双重孱弱。“河南棚子”里的七哥一家过着简陋、原始、野蛮的生活方式,然而其中蕴含着的彪悍雄强的体格精神,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生命意志却是“这般地相亲相爱,这般地民主平等,这般地文质彬彬,这般地温情脉脉”的杨家所缺少的。杨家兄妹的父母因忍受不了运动中的政治威压而双双殉江。曾经银铃般地朗诵过“不是死,是爱”的杨朗不堪忍受农村劳动的艰苦却用少女宝贵的贞操换取了回城当护士的职业,而冷酷无情地背弃了曾经救过她生命并用自己的生命深爱着她的“二哥”。作者的冷峻的笔调下深藏着对知识分子的叹惋和悲哀。在叶兆言的《艳歌》中,我们则体察到处于婚姻围城里的青年知识分子精神失落的寂寞和虚空。虽然迟钦亭“眼前还会有意无意地飘过”庞鉴清“那张含情脉脉的笑脸”,虽然沐岚还勉强保持着浪漫女诗人的气质,不时留恋叔本华、尼采的宏文巨著和女强人的独身主义幻想,但“现实是无情的,它不允许一个人要带着过多的幻想色彩”审时度势的现实态度和世俗享受的原始欲求很快冲决、漫溢过那道脆弱得如同虚设的理想堤防,于是他们理智地选择了对方并堕入情网,同时拚命向对方索取世俗情爱以补偿心中隐隐的精神缺憾。而物质生活的窘困、生存环境的恶劣、婚后琐事的烦人一方面日渐销蚀着他们残存的理想梦幻,窒息着他们热烈的情爱火焰,另一方面也更加激起了他们摆脱贫困、挽救自尊的勃勃雄心。然而当梦寐以求的物质追求渐次实现却未能挽救对理想的执着情愫的失落反而更加剧了对生活的如诗激情的消退。在他们每天的热吵冷战的背后我们不难看出精神赤贫、理想失落的阴影。在刘震云的小说《一地鸡毛》中,我们也能触摸到昔日的理想主义者在生存的疲惫中无力挣扎、在世俗的泥沼中自甘沉沦的那份无奈和悲哀。小林,这个曾经也有着宏图大志、事业理想的大学生在踏进婚姻的愁城、单位的牛圈和社会的泥潭后就经历着庸碌、卑微、烦恼的生活琐事的包围和袭击。诚实正直受到嘲弄、个性热情受到冷遇,联袂而至的便是生活条件、生存境遇的日渐困窘以及在无所不在的世俗权力的网络中屡屡碰壁,在为最低生存需求而忙碌奔波的过程中,小林渐渐消退了理想的憧憬和追求而参悟到生活的“真理”,就是“按道理办事”。于是他学会了办事通关节送礼,学会了在给人帮忙中捞取好处,学会了拉下面子赚取外快,总之他学会了在“人堆里混”的沉沦。他终于体会到由幼稚走向“成熟”的安全心态,也尝到了盖着鸡毛、枕着皮屑睡觉的柔软舒服。他逐渐泯没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茫茫人海之中,却没有鲁迅笔下的魏连殳“躬行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光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的悲愤和痛苦,只有“好象当娼妓,头一次接客总是害怕,时间一长,态度就大方了”的心安理得的感觉。四思想上的基础———日聚体动画哈罗德·罗森堡在《荒野之死》中写道:“一个时代的人们不是担负起属于他们时代的变革的重负,便是在它的压力之下死于荒野”。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理想主义者是社会的神经、时代的雷达,他们最敏感、最强烈地感受到社会变革时代中的阵痛。作为二十世纪最后一代理想主义者,他们因袭着太多的历史和现实的重负。他们的血液里遗传着中国传统的弱质文化的基因,肌体里也沾染着来自现实的各种异质文化元素。历史上一以贯之的政治上遭贬抑,经济上受困厄的境遇使他们在社会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