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单义诗歌的诗美

论单义诗歌的诗美

一诗歌的多元解读与专业阐释从现代诗歌的角度来看，只要我们具备相关的诗意知识理论和诗歌的要求，就很难解释现代押韵诗歌。这种“不困难”主要表现在,当给我们足够的时间,且拥有上述两个必备条件时,面对一首现代复义诗歌,我们肯定会有话可说,并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是经验告诉我们,无论在现代诗歌史上,还是在古典诗歌史上,还存在另外一种类型的诗歌,就是那种诗歌外在韵律形式非常优美,而诗歌本身的语言看上去非常简白,简白到了几乎让我们无话可说、一目了然的那种诗歌。这种类型的诗歌,在诗歌史上常被我们称为“单义”诗歌,主要是相对于上面的“复义”诗歌而言。这类文本也常常被我们称之为“可写”的文本,而非上述复义诗歌的“可读”的文本,因为面对它们,我们似乎常常读不出什么东西。其实“单义”真的“单义”吗?非也,只是我们面对它常常感到无话可说,而只能惊叹它外在韵律形式的优美乃至完美。那么,面对诗歌史上这种数量并不少见的诗歌,作为一个专业的诗歌研究者,我们应该如何解读,如何处理,而给出相应恰当的符合诗歌本身类型属性的评价呢?这不仅对诗歌创作评论本身非常重要,而且也是对诗歌研究者专业能力的考核与测验。因为,作为一个专业诗歌研究者,我们不能只是运用社会学那种单一模式意识形态化的批评思维与方法去评价所有的诗歌,尤其是那些对象属性类型差异很大的诗歌。这就要求我们面对不同的诗歌文本,转换思维方式,尊重对象的不同类型属性,采取不同的解读鉴赏批评尺度,运用不同的理论思维视角,对不同的诗歌类型文本,给出符合诗歌创作自身特性的相应恰当的评价与结论。避免发生由于批评话语错位,而导致批评结论走偏失误,影响创作自身,影响大众对诗歌的解读欣赏与理解接受。当然,绝对正确的解读是永远不存在的,因为阅读永远是无止境的,并且越是佳作越是如此,但是,相对意义上的恰当解读与评论却应该是必要并且也应该是客观存在的。正是在这样的思想意义上,我们再来看现代诗歌史上的那些所谓“单义”诗歌,我们就会发现它们之中的一些诗作,作为另类诗歌所特有的异类属性诗歌之美,常常由于批评者所使用批评思维话语的陈旧而被遮蔽了,遮蔽了那些本应随创作问世起就应该闪耀的诗性光亮,致使它们在读者大众中虽广为流传,但对诗歌自身所特有的诗性魅力而言,却停留在一个相当粗浅的感性直觉的欣赏阶段,而缺失相应理论上的专业阐释。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对这种大众化的、作为外行而言,人人都能直觉到的感性美给出理论上的专业阐释,而只能停留在一个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也说不出门道的境地,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诚然,任何一种类型的诗歌,解读的难度也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但它不应成为遮蔽诗性特有之美的永久借口,而使解读处在一种消极落寞的尘封状态之中。必须承认,积极的尝试性的解读工作永远都是必要的。作为“单义”诗歌的典型个案代表,徐志摩的《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就是现代诗歌史上一个最好的例子。无疑,这首诗外在语言看上去非常简白,简白到了几乎让人无话可说、一目了然的地步,而作为诗歌外在韵律形式却异乎寻常的优美。对这首诗的解读历来都存在争议。因为凭借直觉,无论是作为一个外行大众化的读者,还是思想理论性较高的专业读者,都会觉得这首诗仅从声音听觉上,读起来就会感到非常之美,但在诗歌的具体内容思想意义层面上,除了表达一种迷茫徘徊、悲伤落寞的情绪以外,就似乎很少再有其他更多的内容可供分析评点。也就是说,面对它,让作为一向注重思想主题意义的传统社会学批评者的我们除了能说出那有限的“内容意义”外,几乎不知所云,而陷入尴尬甚至无语的境地。这正如文学批评家茅盾对它的评论。茅盾曾在《徐志摩论》中评价这首诗时说:“这首诗共六章,每章四句,而每章首三句都是一样的‘章法’,所以全诗实在只有六句……我们读一遍,再读一遍;我们仍能够指出这首诗形式上的美丽:章法很整饰,音调是铿锵的。但是这位诗人告诉了我们什么呢?这就只有很少很少一点儿。我们可以说,首章的末句:在梦的轻波里依洄,差不多就包括了说明了这首诗的全体。诗人所咏叹的,就只有那么一点微波似的轻烟式的情结…”那么,徐志摩的这首《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究竟美在何处?是美在内容,还是美在形式?我们究竟应该如何鉴赏评价它,才能做出符合它自身特点的诗歌属性之美的定位和鉴定,而不辜负诗人和诗歌本身呢?很显然,《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这首诗,它不属于传统侧重思想内容层面的表义的复义型诗歌。也就是说,它的诗歌之美不在传统诗歌的“意义”层面,而在形式层面。因而,套用传统上所沿袭的那种侧重主题社会思想内容层面的意识形态批评话语来评价它,不仅会影响批评结论的恰当性与正确性,也会有负于诗歌的自身之美。也就是说,它不仅不能恰当而准确的阐释诗歌自身的特有之美,而且将会因为批评话语错位而失效,令批评者感到迷茫与困惑。这也正是造成茅盾先生当年在评价它时感到迷茫与困惑的原因。因为,他正是采用了传统注重主题思想意义的社会学批评话语模式,恰好与此类侧重于艺术形式建构的文本诗美的特点相悖,因而必然导致话语错位而使批评失语。《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这首诗,不是传统表义性的复义型诗歌,而是另一种类型的所谓“单义”型诗歌。这种“单义”型诗歌之美,主要在形式层面,而不在内容层面。或者,换句话说,也就是对于这种“单义”型诗歌而言,它的“形式”就是它的“意义”,就是它的本体,就是它的生命,就是它的美之所在。因此,在评价、鉴定这种“单义”型诗歌时,必须抓住它的外在“形式”,从“形式”入手。只有从“形式”入手,才能真正走近它,洞悉它,从而恰当准确的评价它而不失偏枯,洞悉它的真正诗美之所在。因为它的美就隐藏在那看似简单的形式之中。破解了它的形式,就破解了它内在的诗美秘密。因此,解读“单义”型诗歌的形式,就是解读“单义”型诗歌诗美的钥匙;从形式入手,就可以洞幽阐微,无物存留,而不攻自破。具体到徐志摩《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这首诗而言,它的诗美就在于它外在一唱三叹而造成的反复迂回、回环复沓的声音韵律结构形式。由于这种外在环形的诗性韵律结构是在人内心中强烈情感的促动下形成(陆机《文赋》“诗缘情而绮靡”;《诗·大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庞德“情感是形式的组织者,能够产生音色的图式。”),是人内在情感通过语言声音所外化的一种特殊诗性形式(苏珊、郞格有所谓“艺术就是情感的一种形式”),是人内在诗性情感的外化,所以,它自然就与人的内在心理情感结构相同构,而形成一种潜在看不见的文学心理场域,简称“文学场”,从而创造了一种虚拟的文学心理时空,所谓的文学性情境,进而产生一种无限性的诗意情境美。那么,韵律诗歌这种潜在的“文学场”具体是怎样形成的呢?这主要是因为诗歌韵律的环形重复性结构,在外在语言形式上形成了一种与日常语言线性逻辑思维相对的近乎封闭性的闭合性的类似圆形的完美结构。这种闭合性的圆形诗性结构,切断了日常语言逻辑思维的线性时间之流,将诗歌所要表达的情感锁进、圈定在这个单一固定的闭合性的圆形结构模式里,即虚拟的文学时空里,避免情感随日常语言的线性时间思维结构而流失,并在其特有结构功能作用下,不断的重复迂回,这样就使诗歌所要表达的情感得到持续不断的深化与强调。具体而言,这种“文学场”在韵律结构不断重复功能的作用下,产生了强大的场的“势能”作用,犹如电波一样,产生强烈而集中的情感线的持续波动,伴随着情感的波动,每一种情感所特有的声、香、光、色、热、味等精神性质素就不断重复性的散发出去,形成一种看不见、潜在而稳定的场态势能,或者说态势,这样就构成了与每一种情感相对应的,或者说与每一种情感所特有的浓郁的文学氛围。这样,这种“文学场”持续而稳定的势能就通过韵律形式结构的重复作用,使诗歌所要表达的情感不断得到强调和深化,造成了一种剪不掉,缕不断,言有尽而意无穷,语相断而情相连的缠绵悱恻之无尽的文学效果,使诗具有了一种日常语言所无法穷尽的艺术美,即艺术特有的无限之境。这正是日常语言线性逻辑思维结构所不具备和无法比拟的,而是诗歌语言外在的类似环形圆形韵律结构所形成“文学场”的特殊心理势能效果。简单说,徐志摩《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这首诗,它的诗美就在于它外在反复迂回、回环复沓的声音韵律形式。这种外在声音韵律形式,形成了一种潜在隐形看不见的,而与日常语言线性逻辑思维结构相对的,类似圆形的文学心理结构场域,即“文学场”,这样就建构了一种特殊的文学心理时空,时刻散发着浓郁芬芳的文学气息,形成一种特殊的诗性氛围,造成了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语相断而情相连的缠绵悱恻之效果,使读者在阅读诗歌时,可以通过声音韵律的去而复返、回环复沓打破日常语言思维所造成的线性时间之流,使情感升华到一种艺术上的无限之境,创造了一种客观上无限性的情境美。二环形韵律模式所建构的潜在的文学场让我们还是采取解剖“麻雀”的方法来具体“解构”《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的“形式”,以“演示”它是如何通过建构一种特殊的外在声音韵律形式而建构起它的内在诗歌之美。首先,它是一种典型的韵律诗歌,具有传统韵律诗歌最典型的韵律形式特征。即“重章复沓”、“重章叠句”。这一点可以说它承袭了自《诗经》以来的传统韵律模式。如《诗经?国风》中《桃夭》篇就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的典型的“重章复沓”、“重章叠句”,也即整章整节的重复。这样的例子在《诗经》中可以说屡见不鲜。其次,具体到诗歌中内部小节的韵律模式分析,我们会发现它诗句内小节的韵律模式基本是隔句韵(abcb),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逢双句押韵。这种方式的优点在于,韵的回环密度比较适中,和他《再别康桥》的韵律模式基本相同,但无论哪一种韵律模式,其实质都是一种变相的重复。让我们具体看一下“重章复沓”、“重章叠句”的韵律模式在《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中是如何体现,并如何建构起它的“文学场”来体现其诗歌之美的。正如茅盾上面所说:“这首诗共六章,每章四句,而每章首三句都是一样的‘章法’”。他这里所说的“每章首三句都是一样的‘章法’”,也就是诗歌每节的前三句都以重复“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而开启,即是上面所说的“重章复沓”、“重章叠句”,同时,通过它诗中每小节内(六个小节)诗句隔句韵(abcb)的韵律模式,形成了六个闭合性的类似圆形的圆周句。全诗也正是通过这种“重章复沓”、“重章叠句”,形成了它外在形式上茅盾所说的“铿锵的音调”与“整饰的章法”的完美闭合的类似环形、圆形的诗性韵律形式结构。这里所谓的类似环形圆形的韵律形式结构,也就是通过“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的六次重复及诗中节内隔句韵模式所建立起来的六个类似环形、圆形的重复性结构。这六个类似环形、圆形的重复性结构,就形成了诗歌内部六个小的文学场,六个小的“文学场”又综合作用形成了整首诗歌的大的“文学场”,因为它们六个小的“文学场”能在情感性质上一致,具体说,就是美丽忧伤缠绵徘徊。全诗就是通过这种“重章复沓、重章叠句”的传统圆形韵律模式所建立起来的层层相环、环环相扣的潜在“文学场”的作用,将诗歌所要表达的感情一圈一圈的层层不断的叠加、缠缚起来,并通过读者在不断的走进这个“文学场”反复阅读时,使这种感情変得愈加浓重与深化,以至于“浓得化不开”。由于这种环形韵律模式所建立起来的层层相环的圆形“文学场”,是与日常语言线性逻辑思维结构模式相对,所以,它发出的思想情感波形成的场态势能也呈现为一圈一圈潜在看不见的圆圈形,这种潜在看不见的圆圈形的场态就对每一个前来光顾它的读者,即持有日常语言线性思维结构模式的读者,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潜在的缠缚性,切断了其日常语言思维的线性之流,使其不自觉的“堕入”这种潜在的层层相环、环环相扣的圆形“文学场”场态的“深渊”中,似乎“不能自拔”,难以出离。这就是这种环形韵律模式所建立起来的“文学场”为这首诗所建构的潜在艺术魅力,即深刻文学感染力的来源。所以,这种由“重章复沓”、“重章叠句”所建立起来的环形诗歌韵律模式的“重复性结构”,对这种“单义”的韵律诗歌而言非常重要:一方面,它在客观上形成了这首诗作为韵律诗的本质特征,韵律的本质特征就是要通过声音的重现而造成一种外在语音模式的“重复”,另一方面,它通过“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的不断“重复”,使该诗所要表达的迷茫黯淡情感、落寞徘徊的悲伤彷徨情绪得到层层递进、圈圈环绕的强化与集中。第三方面,这种“重复性形式”在诗歌结构上最为重要的功能作用就是,这种“单义”型的韵律诗歌可以通过这种语音韵律模式的“重复”,建立起一种封闭性的类似圆形的韵律结构,从而形成一种类似圆形的文学心理场域,即“文学场”。这种圆形的文学心理结构场域,就与日常语言线性思维逻辑模式结构相对立,它可以切断、截住日常语言所形成的线性时间之流,而将特定的情感锁定、圈进一个特殊的圆形封闭性的场域,并通过圆形韵律形式结构的多次不断重复,使所要表达和强调的情感层层环绕、环环相抱,得到愈加浓重的强调和深化,形成一种日常线性思维模式所不具备的特殊的文学性诗意情境美,并使诗歌所要强调的特殊情感得到强化和永久性的保留,而超脱于世俗之外,不受世俗时空限制,不随时间流逝而进入无限,进入艺术的永恒之境。这正是其他类型诗歌所不具备的,这就是这种重复性韵律结构形式的特殊保鲜作用。从这种意义上说,这首诗正是通过经营这种艺术形式,而创造了一种特殊的艺术心理时空,即“文学场”,使文学性的诗意情境得以保鲜,使美在其中因韵律形式的存在而获得永恒。也就是说,无论什么时候,也无论在任何地点,只要我们阅读徐志摩这首诗,我们就会因为它特殊韵律形式结构的作用,而随时随地进入一种特殊的文学性的、圆形的诗性心理时空场域,而与徐志摩发生心灵交感,体会到他当时创作这首诗时的那种迷茫黯淡、悲伤不已、落寞徘徊、缠绵悱恻的彷徨心绪。所以,这首诗的美主要在于它的形式,它的成功也依赖于它的形式,因为,它显在的外在形式内隐含了一个潜在的“文学场”,使得它因形式而进入了艺术的无限之境,获得了一种永远在流动着的情境美。因此,它的形式就是它的意义,就是它的生命,就是它的一切,就是它的美之所在,它并不需要在语言内容层面表达更多,它因形式而获得了永生,获得了艺术的无限之美。所以,诗人梁宗岱曾说:“形式是一切文艺品永生的原理,只有形式能够保存精神的经营,因为只有形式能够抵抗时间的侵蚀。”而艺术的本质在伽达默尔看来恰恰在于造成一种时间的停留。所以,相对于这首诗而言,只有抓住外在声音韵律形式这个层面,才能真正走进这首诗歌,洞悉它诗美之所在。因为它的诗歌之美不在传统诗歌的“内容”层面,而在“形式”层面,只有把握了它的艺术形式,才能正确破解与阐释它的诗美之所在。这正是分析鉴赏评价这类“单义”型诗歌的要点所在。当然,这首诗在艺术上的美还体现在它具体采用的意象以及象征手法的运用等方面,但这些在和它的特殊艺术形式所起的作用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通过对徐志摩这首诗的具体解读,我们会发现,这种韵律的重复性艺术形式,在这种“单义”型诗歌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正是由于这种韵律的重复性艺术形式所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