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记》与现代心理小说

《狂人日记》与现代心理小说

目前，学术界对鲁迅的小说《疯狂人的日记》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开端之作。那么,《狂人日记》与当时的世界文坛上最前卫的小说相比具不具备同步性呢本文将鲁迅的小说及其后的中国现代小说与西方20世纪心理小说作对比研究,认为鲁迅的小说试图为中国现代小说建立一个与世界同步的起跑线,为心理小说寻找应有的位置,而鲁迅之后的中国现代小说却没能及时承继鲁迅的开拓,偏离了现代小说的方向,造成了中国现代心理小说的缺失。1对现代小说的研究1919年,现代小说的探索者与领路人弗吉尼亚·伍尔夫在《现代小说》一文中称赫·乔·威尔斯、阿诺德·贝内特、高尔斯华绥“这三位作家是物质主义者,因为他们关心的是躯体而不是心灵”。现代小说要超越琐屑的、暂时的物质的东西,哪怕作家的鬼斧神工把它雕琢得结构精良,只要生命拒绝进入就不是我们所期待的。弗吉尼亚·伍尔夫这样描述现代小说创作:“把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物在普普通通的一天中的内心活动考察一下吧。心灵接纳了成千上万个印象——琐屑的、奇异的、倏忽即逝的或者用锋利的钢刀深深地铭刻在心头的印象。它们来自四面八方,就像不计其数的原子在不停地簇射;当这些原子坠落下来,构成了星期一或星期二的生活,其侧重点就和以往有所不同;重要的瞬间不在于此而在于彼。”“让我们按照那些原子纷纷附落到人们心灵上的顺序把它们记录下来”。20世纪西方小说的精华和经典之作《尤利西斯》、《墙上的斑点》、《到灯塔去》、《雅各的房间》、《达罗威夫人》、《追忆逝水年华》,无一不是心灵的真实展露。2从内容的角度谈文学的文学创作《狂人日记》写于1918年,其时中国社会正处在从传统的封建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时期,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都急于现代定位。文学文本的现代性就是“在整个社会追求现代化的历史进程和广阔背景中,文学自身在主题、意向、倾向、价值观、叙事、结构、语言等方面发生的,与整个社会文化现代化进程和语境内在相关的变化”。鲁迅对此认识得非常到位,在《文化偏至论》中认为“二十世纪之新精神”,“至与十九世纪之文明异趣”,“必尊个性而张精神”,由“立人”而“立国”。《狂人日记》全篇“撮录”13段狂人日记,表面上看,思绪混乱,想法怪诞,语言可笑,实际是精密安排的一篇心理小说,极写狂人对周围人群的警惕猜测,同时借狂人之口抒发作者对中国历史的揭露和颠覆之辞——“吃人”。此处之“人”显然不是传统之“民众”,而是“自我”、“个体”、“个性”。《狂人日记》是“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的文学的滥觞。狂人种种“发狂”的语言、举止、心理活动不是作家写作的兴趣所在,作家要表现的是弗吉尼亚·伍尔夫所说的“不在于此而在于彼”的东西——个性在封建禁锢下的被吞噬及其孤独痛苦的内心世界。至于《狂人日记》的白话语言、象征手法、散文化结构等的现代性则是现代小说与生俱来的品行,离开小说的现代观念便毫无意义。鲁迅的《示众》、《伤逝》、《孤独者》、《在酒楼上》都是心理小说,需要说明的是,西方心理小说多是解剖个体心灵,鲁迅则比他们更开阔。《阿Q正传》解剖的是一国的心理,可以称为“社会心理小说”。至此,我们可以说鲁迅的文学创作与世界文学是同步的。鲁迅为中国小说定下了现代性标准。3乡土小说的性研究然而,鲁迅之后的作家们却没有跟上鲁迅的脚步,他们大多数只看到了文学的社会表现作用,只在文学表现社会的层面进行小说创作。20年代乡土小说力图接过鲁迅解剖国民灵魂的手术刀,他们用具有乡土特色的风俗事件、人物命运和羼杂方言的叙述语言描写了旧中国的逼真图画,但是显然乡土小说作家们没能在实质上与鲁迅保持现代性相同的步伐。他们这些图画中唯一缺少的是真实的人性——那些所谓“落后”、“麻木”的心灵的描摹与展现。我们能感受到狂人内心的焦虑、阿Q的“自尊”与“自我优胜”的荒诞,却感觉不到乡土小说中人物的丰富多样的心理活动。乡土小说之后,30年代茅盾的《子夜》开了社会解剖的先例,并以“史诗”式的小说模式限制了中国现代心理小说的创作。40年代的解放区小说也无出其右者,心理小说无意之间失落了。30年代上海的新感觉派的施蛰存受弗洛依德精神分析学说的影响,创作了《梅雨之夕》、《春阳》、《石秀》、《鸠摩罗什》等心理分析小说,揭示了人的潜意识中的性动力。可惜,施蛰存的心理分析小说没能得到广泛的认同与扩散。4缺失心理小说西方心理小说产生于西方社会——文化的转型期,文学由古典向现代转型。在对《圣经》的现代重释中产生了现代知识分子阶层,他们信仰个性,个人主义是他们的旗帜。没有知识分子阶层对个性的宗教般的信仰和张扬,就不能设想会有弗吉尼亚·伍尔夫的现代小说及其理论,就不会有《尤利西斯》《追忆逝水年华》。中国社会与西方社会的差异在于中国知识分子不仅承担着现代化的任务,而且还面临着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重大问题,在救亡与启蒙之间,救亡总是先于启蒙。五四时期,知识分子从科举制度中解放出来,广泛吸收西方先进文化,形成了自己的社会文化理想。当时政府对他们是鼓励宽容的,或者说当时的北洋政府还无暇统治知识分子,而现代印刷出版业又需要知识分子的加盟,于是,鲁迅等知识分子才能以纯粹现代的意识进行文化活动,才能创作出具有现代小说观念和现代小说特征的心理小说。然而,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是伴随着殖民地的屈辱的。从变法维新开始,中国的现代化就是被侵略、被压迫的一种反抗。现代小说在清末民初刚刚一露头,梁启超就赋予它“欲新一国之民,必先新一国之小说”的大任,鲁迅艺术地实践了这个口号,他创作出具有现代意识的心理小说。到了20年代,小说就以大众代言人的身份提出各种社会的民族的国家的大问题,欲担负起社会改革先锋的重任。30年代,民族危机日甚一日,知识分子阶层在动荡的社会里摇摇欲坠,生存的艰难使他们跟大众的差别最大限度地缩短了,表现躯体生存的小说比表现心理活动的小说更适应当时的个人和社会的需要,再加上左翼文学的权威领导,阶级的命运渐渐地成为创作主流,表现个人心理的小说在革命的宏大叙事面前是极其渺小以至于没有地位的。40年代,翻身解放的阶级意识淹没了个人的存在,《暴风骤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记录的是几千年的土地的梦想变为现实的大变革,个人和个性在阶级的喜悦里被淹没,复杂的微妙的内心世界在革命的洪流里微不足道,小说只有表现重大题材才能有资格进入文学圣殿。如此一来,心理小说在一元化的文学环境里就没有了立足之地,所以,中国现代小说缺少心理小说,鲁迅的《狂人日记》等远远地挂在现代文学的开端,显得十分孤寂。而多年来对鲁迅小说的诠释由于受到“现实主义”的束缚,没能从心理上研究,洋洋大观的评论文章总是有隔靴搔痒之感,其鲜明的现代性被搁置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