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眼中的清初宋词

宋人眼中的清初宋词

周邦彦（1056-11231）出生于钱塘（今浙江杭州）。宋代著名词人。精通音律,在宋朝中央音乐机构大晟府审定过古乐,并创制了大量新调,对词乐的发展有一定贡献。著有《清真居士文集》,已佚。词有《清真集》,陈元龙为之作注,题作《片玉集》。用历史的、发展的眼光考察清真词在宋代的文学效应,即是考察清真词在宋代被理解和被接受的过程。无疑,这种可供考察的视角是多方面的,本文拟从以下两方面入手:(一)从宋人对清真词的评价来考察;(二)从有代表性的宋人创作实绩来考察。这样做,旨在对清真词作一番尽可能还其历史本来面貌的理解。或许从这里,可以看到宋代文学思潮的某些侧面。下面分两部分依次论述。(一)周邦彦词垂直的地位宋人对清真词的评价,可从三方面去探寻:一是宋人词集序言或提要,二是宋人词话,三是宋人选宋词。清真二十八岁时曾以《汴都赋》称誉一时(楼钥说是“声名一日震耀海内”,显然是文人式的浪漫夸张)。但先生的词名,却没有这样风光。比较接近历史本来面目的事实是,在创制长调和“疏隽少检”方面,时人以“周柳”(柳永)并称;在用典和隐括唐人诗句这一点上,“周贺(贺铸)并称(其实清真更多地是隐用六朝小赋);在小词文人化方面,“周苏”(苏轼)一致。这种情形决定了清真词集北宋词之大成的历史地位。然而,杰出人物的可悲之处在于:他那超越时人的成就并不是马上就能被他的时代所能理解和接受。清真生前,词名寂寞。先从清真差不多同时代的人说起。陈师道、黄庭坚、秦观、晁补之、贺铸、张侃、李清照、鲖阳居士……都是与清真同时或差不多同前后的词人,他们怎样评价当时词人?陈师道云:“当代词手,唯秦七黄九耳”。张侃《拙轩词话》屡评当时词人如,晁无咎,秦少游等,并称“秦淮海词,古今绝唱”,并不言及美成。晁无咎云:“近世以来作者,皆不及秦少游”。(《魏庆之词话》引)李清照比清真小二十来岁,《词论》遍及北宋词坛诸家,竟无一语触及美成。等等。很显然,邦彦此时,并不是人们所说的“北宋词坛领袖”,此时词坛领袖恰恰是欧阳修和秦少游。无论是将周柳并称,周贺并称还是周苏并列,实际上都反映了当时的周邦彦并不显著的词坛地位,柳永被当时的士大夫排斥自不待多说;贺铸当时词名并不大;东坡在当时词坛是遭人猛烈抨击的对象,如陈师道说他“以诗为词,要非本色”;李清照在《词论》中评东坡词“皆句读不葺之诗耳,又往往不协音律”;晁无咎评东坡云:“苏东坡词,人谓多不谐音律……”,联系李清照语,可见这是当时人对东坡词的普遍看法;《说郛》卷二十四引俞文豹《吹剑续录》云:“东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讴,因问:‘我词比柳词如何?’对曰:‘……学士之词,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公为之绝倒”。这显然是对东坡的讽刺。词在当时是红牙小口手按檀板而唱,非关西大汉敲铁板而歌。王灼《碧鸡漫志》卷第一说:“今人独重女音,不复问能否。而士大夫所作歌词,亦尚婉媚,古意尽矣。”便是明证。在王灼以前的诗文及词话中,言及清真者不多,言及者也仅仅寥寥数语,非特推重。以才学入词,尚不能为北宋词坛理解和接受,这是苏东坡、周邦彦在当时词坛地位不高的原因之一,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周邦彦以才学入词不下苏东坡。“及详味其辞,经史百家之言,盘屈于笔下,若自己出,一何用功之深而致力之精耶!”这是楼钥(南宋人)对他的评价,很中肯綮。原因之二,与清真的经历和他在当时的人格形象有关。宋代是理学思想盛行的时代,反映在词坛上,便是当时“复雅”思潮的兴起。《复雅歌词》选词年限截至宣和,内有陈与义、苏轼、万俟咏、李清照等人的词,而无柳永、周邦彦的词,可见宣和时,复雅思潮已形成。万俟雅言(咏)开始将自己的词集分为《雅词》和《侧艳》两集,后来因为《侧艳》集“无赖太甚”因而将其删除了。此亦可为“复雅”风尚在宣和之际形成的明证。这股雅风,大概有意与柳永、曹组等人“语出坐下”的词风区分开来。柳永多混迹秦楼楚馆,作词亦俗艳,为当日士大夫所排斥,不容多说;曹组词务在滑稽,传笑都下。古人往往以人品定文品,在某种程度上,对人品的重视甚于文品。周邦彦在人品上是令北宋人遗憾的。《宋史·文苑传》载他:“疏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这大概是北宋人对他的普遍看法。在他身前与身后,有关他的风流韵事层出不穷,与之有瓜葛者:李师师、岳楚云、主薄之妻,甚至徽宗皇帝也成了他的情敌。虽是“小说家言”,亦是“无风不起浪”,“事出有因”,更何况正史记载俱在。时人把他目为柳永、曹组辈。赵师秀《圣求词序》中说“视美成、耆卿伯仲”,也是周柳并提。在复雅风气的盛行之下,周邦彦等有着不美好声名的词人,不见重于当时便在情理之中了。原因之三,与当时文学集团格局有关。自仁宗朝起,文坛基本上是苏黄一派的天下。声名毁誉,可凭苏黄等寥寥数语。当一种势力占主流后,其他个人力量就很难与之匹敌,除非你汇入到这种主流中去,否则见弃。钱钟书《谈艺录》》第二十四节”陶渊明诗显晦”便是这种现象的最好论述。至今我们没有足够的材料来证明:周邦彦加入了苏黄文学集团。无论是从交游还是从创作倾向上来看,周邦彦基本上超然于当时文坛主流之外。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说:“先生于熙宁、元佑两党均无依附。”在元佑党人派文学占据文坛的时代,人们的视线主要放在苏黄一派上,批评家的目光对主流之外的东西往往是“熟视无睹”的。清真词的不见重,这也算一个原因。作家作品集的刻印与流传,是作家被理解和被接受的第一步。在王灼以前,清真词集流传似乎不多。宋代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云:“邦彦尝为溧水令,故邑有词集”。周邦彦在溧水任时是1093-1096年间,词集当刻于此时。王灼《碧鸡漫志》(书成于1131年)中说“美成集中多新声”。陈、王二人所指清真词集很可能是同一书,二者年代相隔很近。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其它更早的关于清真词集的记载。词集的隐晦也反映他的词名高下。我们把清真词名寂寞的时期划为清真词在宋代被理解和被接受的第一时期(大约是南渡前)。南渡后到强焕序清真词的淳熙庚子(1180)年间,我们把它划为清真词被宋人理解和接受的第二时期。这期间,王灼、胡仔、曾慥、吴曾等,对清真词有了某种程度的关注。他们的观点,基本上代表着南宋前期人对清真词的普遍看法。王灼、胡仔论词特重东坡、贺方回、黄鲁直,众所周知,可以说他们代表着重才学而轻音律的一派。在这个角度,他们对清真词中“才学”的一面有所认识。前文说过,在用典和隐括唐人诗句方面,周贺并称;在小词文人化方面,周苏一致。王灼《碧鸡漫志》卷二评清真说:“卓然自立,不肯浪下笔。予故谓语意清新,用心甚苦。”这是宋人对清真第一次下判断,还是重文字功夫。王灼又在同书同卷中赞扬邦彦“自成一家”,看来评价很高,但我们要具体分析。他所谓“自成一家”,远非开宗立派之义。同时被王灼称为“自成一家”的还有贺方回、晏叔原、僧仲殊,美成不过与之并列而已;再次,同书卷第二“名家词长短”条朦胧地划分了词的流派,举东坡和柳永为各派首领,而不置清真一席之地。可见他说清真“自成一体”,皆平常赞语,非特称颂。同样,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一书中也赞扬了清真;毛幵《樵隐笔录》也提到一个事实:“绍兴初,都下盛行清真《兰陵王》”。以上诸人,评词重东坡一派(今天称豪放派),而对另一风格如柳永、李清照的词(今天称婉约派)则贬斥较多。由于周邦彦与东坡有相似的一面,所以得到了他们的赏识。而代表“复雅”倾向的宋人选宋词集,却对婉约词投注了更多的视线。曾慥编《乐府雅词》,标举“雅正”。收欧阳永叔词83首,曹元宠词31首,清真词29首,晃补之28首,易安23首,等等。但没有东坡、山谷,少游词。以上情况可看出:无论是婉约派还是豪放派,都表现出了对清真词的某种程度的理解和接受,特别是在重婉约一派的作家或评论家那里,清真词的地位较以前有了很大提高,正向大词人或一流词人的地位阔步前进。清真词集在此时出现第一次结集高潮如《清真词二卷》、《续集一卷》、《注清真词》(均见《直斋书录解题》)。同时方千里、杨泽民等逐一和前二卷。我们把这一时期划为清真词被宋人理解和接受的第二期:有一定程度的接受,但清真此时还不是词坛上的一流词手。很快,清真被公认为一流词人的时代到来了(即清真词被理解和被接受的第三时期)。淳熙庚子岁(1180)强焕序清真词,标志着清真进入一流词人时代的到来。强焕突破过去评论家要么谈感受要么津津乐道于字句的传统,从总体上对清真的艺术匠心进行概括:“一觞一咏,句中有眼,脍炙人口者。”“抑又思公之词,其写物态,曲尽其妙。”王国维曾认为此语最得清真奥旨。陈振孙评清真曰:“多用唐人语隐括入词,浑然天成。长调尤善铺叙,富艳精工,词人之甲乙也”。楼钥《清真先生文集序》曰:“及详味其辞,经史百家之言,盘曲笔下,若自己出,一何用功之深而致力之精耶!”比陈振孙的认识又深化了一步。楼氏序作于嘉泰年间(1210-1205)。陈郁《藏一话腴》说:“(清真)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按:清真距陈郁没有两百年,顶多一百多年,但对清真推崇的心情是显而易见的。)又云:“拟清真者当于乐府外求之。”盖病当时人拟清真多在音律技法上打转转,而没注意清真词才学的一面。尹焕《梦窗词序》云:“求词于吾宋,前有清真,后有梦窗,此非焕之意,四海之公言也”。此开“周吴”并著序幕。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入选标准是“命意选语”,入选最多的是欧阳修,18首;清真第二,17首。可谓“词人之甲乙也”。无名氏《草堂诗余》成书于庆元(1195-1200)年间,增修笺注在南宋末。收清真词54首,远远超过排名第二的少游(25首),第三的东坡(21首),第四的柳永(18首)。而且增选的词亦以清真为最多。在吴文英、张炎的时代清真词仍传唱人口,广披管弦。吴文英《惜黄花慢·序》、张炎《国香词·序》和《意难忘·序》均记载当时人仍在传唱清真词。其时张炎距清真之死已有一百七十多年。另一方面,就文人创作来说,清真词在此时实际上起到了词谱的作用。宋人填词,北宋时多按乐谱,南宋后期起填词多按词谱。早在南宋中期,就有方千里、杨泽民逐词和清真,后又有陈允评将清真词逐字逐韵和过一遍。在当时还出现了剖析周词以供学词者模仿的书,如《圈法周美成词》、《周词集解》等。陈郁、张炎、沈义父在各自著作中多次提到当时学清真者很多。此时的周词实际上起到了词谱的作用。从时间上讲,沈义父《乐府指迷》宣告了宋代词学的终结。终结处,清真被推到了词坛第一把交椅上:“凡作词当以清真为主,盖清真最为知音,且无一点市井气。下字运意,皆有法度……学者看词,当以《周词集解》为冠。”沈义父从最全面的角度,提出了学清真词的途径:词藻、词法、词律。可惜这条康庄大道指出得太晚,宋王朝马上就要过去了。大约从1180年到宋末这一段时间,就是我们所说的清真词在宋代被理解和被接受的第三时期。在这一时期中,唯有张炎在高度赞扬清真词时还对他稍有微词(《词源·卷下》),总的说来,张炎是推崇清真的。(二)由音文并重转向重韵律从宋代词人的创作实绩来看,宋人学清真未得其真。概而言之,若以姜夔格律派的形成为大致的分界,则在此以前,赏清真者重在欣赏他的文字,于其词法、词律知之甚少;格律派重音律,对清真词的词律和词法佩服至极,可惜又走到极端,对清真才学的一面又有所忽略,没有深味“功夫在诗外”的道理。对于前者。可用王国维的话来提醒:“先生之词,文字之外须兼味其音律”(《清真先生遗事》),对于后者可用陈郁的话来挽救:“拟清真者当于乐府之外求之”(《藏一话腴》)。鉴于清真词的实际影响发生在南宋中后期(格律派形成后),而清真词又特以格律见知,下面就格律问题谈谈。清真以前,词的合律问题并不突出,虽有晁无咎、陈师道少数论者及之,但作词还是比较自由的。苏轼之所以能改革词法,多少与这种宽松的格律环境有关。陆游说东坡“不喜剪裁以就音律”,其实这也是那个时代普遍的现象。李易安说“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即谓知律者少。北宋词人非不懂音律,盖不以词律害词意耳。词至清真,乃一大变。这种变化表现之一是词律较过去更为谨严了。邦彦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家,他对自己的音乐才能是十分自信的,曾以“顾曲堂”为自己的书斋命名。“顾曲”来源于周瑜。周瑜妙解音律,每次听音乐,听到节拍、音调不正确的地方必回头看一看,后人遂用“曲有误,周郎顾”来形容某人对音乐的精通。周邦彦以“顾曲”自命,显然是对自己音乐才能的自负。也由于他杰出的音乐才能,所以被选入了大晟府,创作新曲。在他及其他音乐人的努力下,大晟府创制了许多新词,扩大和丰富了词的功能,为词体繁荣开辟了道路。而且词到周邦彦手里,渐渐领字、句中韵等多了起来,四声的分辨较前更严格,上声分去入,等等。总之,词体到周邦彦手里,彻底定型了。李清照继起,严分四声,又辨阴阳。不过她自己并没有完全做到这些要求,倒是周邦彦做到了。应该看到,词发展到北宋后期,重音律乃历史的必然。首先,北宋是一个音乐的社会,政宣时期尤盛。关于宋代社会音乐流行的盛况,诸书多有记载,今不罗列,举一小例说明之:《碧鸡漫志》卷一说:“嘉佑间,汴都三岁小儿在母怀饮乳,闻曲皆捻手指作拍,应之不差。”音乐的深入人心,总体音乐素质之高,于斯为最。这样的社会环境下,对词的合律要求自然很严格。其次,当时大量的俗词流行,如曹组的滑稽词,康与之、石孝友等人的恋情词,高登、张抡等人的叹世词,等等。这类词充斥街市,不利于词的健康发展。有识之士为了煞住这股词坛歪风,于是举起复雅大旗,复雅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合乐合律。最后,当时诗坛上以黄庭坚为首的江西诗派的兴起,对文人创作词也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江西诗派在音律上保存了西昆体的严格作风,并发展为押险韵、窄韵。在这样的环境里,对词律的严格要求是可想而知的了。迨至南宋中后期,当时的格律派更是奉行“词以协音为先”(《词源》卷下)的信条。这是词坛创作思想的一大转折:由音文并重转到重音。作词首先考虑协律而不问词本身所抒发的感情。张炎《词源》卷下还谈到“雅词协音,虽一字不放过”,并举例说,他父亲作《惜花春·起早》有“锁窗深”一语,“深”字音不协,改为“幽”字;又不协,改为“明”字,歌之始协。据我们看来,深、幽、明三者表达的词境是大不一样的,但张炎他父亲所考虑的并不是达意的问题,而是协音与否的问题。这是典型的“为音律而音律”的例子,与东坡“不喜剪裁以就音律”相比,真是时代变了。关于协律与否的问题,自北宋后期以来就有很多争论,如前面引陈师道、晁补之批评苏轼语;到两宋之交,胡仔与李清照的意见也相去甚远;南宋继其余绪,黄昇、张炎、沈义父等人与范开、陆游、刘辰翁等人的意见也不尽合。另一方面,在格律派内部,协律问题也有分歧。沈义父认为:“清真最为知音”,“凡作词当以清真为主”;张炎却说清真“于音谱间有未谐”。词律的门户是越来越严了,已失去了清真时代格调天然的味道。不是吗?谈到作词,张炎说:“可见其难矣!”沈义父也说:“然后知词之作难于诗”。陆行直也说:“夫词亦难矣!”宋词真的走进了死胡同。学清真而偏重音律,是宋人未得其真的原因之一。宋人学清真未得其真的另一个原因与南宋后期追求虚无缥缈的“意趣”有关。试比较周邦彦与姜夔两首咏物词。周词是这样的:兰陵王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姜夔的词是这样的:梅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绿蛾。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