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语文古诗文赏析诗美与思美的结合──刘希夷代悲白头翁与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比较

Page6诗美与思美的结合──刘希夷《代悲白头翁》与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比较刘希夷《代悲白头翁》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惜颜色，行逢落花长叹息。

今年落花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像，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

这是一首拟古乐府，题又作《代白头吟》。《白头吟》是汉乐府相和歌楚调曲旧题，古辞写女子毅然与负心男子决裂。刘希夷这首诗则从女子写到老翁，咏叹青春易逝、富贵无常。构思独创，抒情宛转，语言美丽，音韵和谐，艺术性较高，在初唐即受推崇，历来传为名篇。

诗的前半写洛阳女子感伤落花，抒发人生短促、红颜易老的感慨；后半写白头老翁遭受沦落，抒发世事变迁、富贵无常的感慨，以“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总结全篇意旨。在前后的过渡，以“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二句，点出红颜女子的将来不免是白头老翁的今日，白头老翁的往昔实即是红颜女子的今日。诗人把红颜女子和白头老翁的详细命运加以典型化，表现出这是一大群处于封建社会下层的男女老少的共同命运，因而提出应当同病相怜，具有“醒世”的作用。

诗的前半首化自东汉宋子侯的乐府歌辞《董娇娆》，但经过刘希夷的再创作，更为概括典型。作为前半的结语，“年年岁岁”二句是精警的名句，它比方精当，语言精粹，令人警省。“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的颠倒重复，不仅排沓回荡，音韵美丽，更在于强调了时间消逝的无情事实和听天由命的无奈心情，真实动情。“花相像”、“人不同”的形象比方，突出了花卉盛衰有时而人生青春不再的对比，耐人寻味。结合后半写白头老翁的遭受，可以体会到，诗人不用“女子”和“春花”对比，而用泛指名词“人”和“花”对比，不仅是由于七言诗字数的限制，更由于要包括全部不能驾驭自己命运的可怜人，其中也包括了诗人自己。或许，因此产生了不少关于这诗的附会传闻。如《大唐新语》、《本领诗》所云：诗人自己也觉得这两句诗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即所谓“诗谶”，一年后，诗人果真被害。这类无稽之谈的产生与流传，既反映人们疼惜诗人的才华，怜悯他的不幸，也表明这诗情调也过于伤感了。

此诗融会汉魏歌行、南朝近体及梁、陈宫体的艺术阅历，而自成一种清丽宛转的风格。它还吸取乐府诗的叙事间发争论、古诗的以叙事方式抒情的手法，又能奇妙交织运用各种对比，发挥对偶、用典的特长，是这诗艺术上的突出成就。刘希夷生前似未成名，而在死后，孙季良编选《正声集》，“以刘希夷诗为集中之最，由是大为时人所称”（《大唐新语》）。可见他一生遭受压抑，是他产生消极感伤心情的思想根源。这诗深厚的感伤心情，反映了封建制度束缚戕害人才的事实。（倪其心）

刘希夷与张若虚是初唐时期比“初唐四杰”稍晚些出现的两位诗人。二人当然不能同李杜之大家同日而语，但二者各以一首《代悲白头翁》和《春江花月夜》而名噪于当时的诗坛，也被称作大家。观其二人的两首诗，同是把对山水的描写与爱情的描写合一，将六朝华彩的形式之美与清爽的境界、充溢的情感、深厚的人生相识合一，从而将六朝的靡靡之音，变成了对青春的歌颂。同时，两诗的技艺之美、节奏之美、境象之美也可谓达到了肯定的境界。二者最大的共同之处是将美丽的诗意描绘与对人生短促的慨叹和对宇宙的思索联系起来，可谓诗美与思美的完备融合。

刘希夷与张若虚二人在唐诗史上的重要作用在于对新的诗境的追求与融造，但其详细的表现特点与方式又各有不同。大体说来，刘希夷主要借助闺阁情思呈现纯美流畅之情境，张若虚则在对刘诗境加以继承与发展的基础上，又借助江南风月融造清澈渺远的意境。下面分别简述之。

一、诗美

首先，应当说两诗都描绘了一幅最美的画卷，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可谓绘景诗中的上乘之作。

刘希夷以自己独特的审美感受捕获到了自然景物的兴衰荣枯，写的是景，抒的是情，传的是理。让理趣融入景物之中，如同盐之化入水中一样，虽然无迹可求，但是又能使人回味无穷。这是一种艺术的高品尝。诗人一起先就以“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两句描绘了暮春季节、落英缤纷的凄凉景致。想当时桃李也曾含苞怒放、色调艳丽，然而最终忍受不了岁月之剑的威逼和摧残，纷纷飘舞了、凋谢了。花如同此，人何以堪？人们在自然景物的这种变更面前自不难领悟到青春短暂、美难永驻的人生真谛。假如说开篇的景物描写为这首清丽宛转的诗篇渲染了凄凉的氛围，奠定了悲苦的基调的话，那么，结尾的写景则进一步突出了这种凄凄惨惨、悲悲戚戚的清苦意旨。在对白头翁往昔“清歌妙舞”的生活作了充分铺写之后，诗人以“但看后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两句写景结束了全诗。从前的公子王孙如今杳无人影，歌舞场地只有数只寒雀在黄昏清寂的暮霭中发出几声离群的哀鸣。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消逝了，剩下来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大地！诗人融理入景，既呼应了开篇的写景，又再次强调了人生无常、须臾即逝的哲理，从而有力的收束了全诗，显得意境绵邈，含义丰瞻。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辞清韵美，情深意远，被后人誉为“孤篇横绝”的旷代佳作。它紧紧扣住题面春、江、花、月、夜五个字，抓住春江花月四类意象，在夜的背景环境中，绽开色调斑斓的抒写，反复咏叹，反复渲染，情与景交融，意与境相汇。这首诗着重描摹了江与月，构成了一幅奇异的、多视角的无纤尘的春江花月夜图。它写江，有潮水连海的春江，有滟滟波动的大江，有了无纤尘的江天，有青枫满浦的江滨，有鱼龙潜跃的江潭。江水无处不在，无时不流，因而诗境也随江流而异：忽而雄阔，忽而辽远，忽而明丽，忽而婉细，组成多姿多彩的春江图，体现出诗的流淌美。写月，更是这首诗写景的中心。诗中不但移情于月，也以月衬情。春江、海潮、芳甸、花林、白云、青枫、扁舟、妆楼、玉户、石砧、江潭、江树，无不沐浴在溶溶月色之中，构成优雅皎洁而又惝恍迷离的意境，体现出诗境的安静美。而这江、月，又总是相伴、相生，相映相融，统一形成为绚丽多彩的自然美。正所谓“将春、江、花、月五字，炼成一片奇光，分合不得，真化工手”（钟惺《唐诗归》）。

以上对两诗描绘出的图景作了简要地概述。不难看出，二者存在很多相通之处。二诗都善用工笔细描，但二者在选取景物时的侧重点不同。通读二诗，不难发觉，刘诗重在写花，张诗重在写月。刘诗前一部分（至“岁岁年年人不同”）写景的诗句中仅一句未写到花，其余诗句均写到了花。以写花开头，连最负盛名的两句“年年岁岁花相像，岁岁年年人不同”亦是以花比人，足可见出“花”这一意象在刘诗中的重要作用。而张诗中写月更是毫不逊色。它不但按时间的推移写了月生海上、月悬中天、月斜沉沉、月落江潭，而且因感情的不同而写了不同的明月：因喜写初生的明月，因思写照人的江月，因寂写皎皎的孤月，因怅写沉沉的藏月，因念写摇情的落月。它不但写月照人、月待人、月恋人，好像明月能解人意，而且写了人望月、人恋月、人伴月，使明月为人传情。唐人诗中随着思索的逐步深化写到月的越来越多，而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写的月可谓达到了高峰。

可以说，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是一曲哀伤的生命之歌。清歌妙舞的美妙年龄里公子王孙趋之若鹜。青春是短暂的，年老色衰之时，无人怜爱，悲歌也无人听闻。女子的命运在那个时代里就是如此。而诗人自己呢？他有过少年及第的荣耀，有过醉歌青楼的轻狂，可是他却没有施展才华、为国出力的机会。他的早逝，留下的是缺憾，是惋惜，是思索……而张若虚在诗中的抒情更是丰富而又绵密。其特点是多层次抒情，一是抒赞美自然之情，使人沉醉于自然美景之中。二是抒人生之思。这里既有人生有限、自然永恒的感叹，也有人类无穷、自然却年年相像的欣慰与达观，显示出哀而不伤、叹而不悲的感情层次。三是抒写由人生之思引发出的离愁别绪，这里有离别的苦痛、念远的缠绵、期盼的焦灼、梦忆的惆怅、思归的凄苦，总之是感情波澜，变更多端，激荡升沉，不绝如缕。最终的落月摇情，便把这些丰富的感情绾结在一起，使情韵袅袅，久久地留存在读者的心目之中。

应当说，两首诗的景与情在各有侧重的相互关系的变更中，呈现出了和谐、统一的有机融合、共振的态势，生动地表现了诗意，艺术地融客观自然风物与主观内心灵气于一炉，创建出了具有极高审美价值的境界。但二诗并没有仅停留在对花月的描写，对情感的抒发上，而是上升到对人生的感悟、对宇宙和人生的哲理性思索的高度上，成为两首哲理诗，即我们说到的“思美”。

二、思美

两诗艺术地记录了两位诗人也是两位青年哲人对人生终极问题的思索，阐明白青春易逝、富贵难永、人生多变的哲理，并且以敏捷多样的艺术手法开拓了新的境界，可谓具有无上的“思美”。就表现哲理性这一点上，两诗亦是既有很多相同之处，自然也有不同的侧重。

两诗在表现哲理性上的相同之处主要表现在下面两个方面。

一、景中含理，意境超远。古人有“天人合一”之说，认为自然是与人生相对应的；的确，自然景物的兴衰荣枯，本与人生的变更有很多相像之处。当敏感的作家以自己独特的审美感受捕获到这种相像之处，并以饱含审美评价的艺术语言去表现它们、描绘它们时，就能形成文学作品的意境。刘希夷借助“花”这一意象将景与情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将人与花、与沧海桑田加以比较，花开有时而人命有限。《红楼梦》中林黛玉荷锄葬花，悲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正是基于这种人不如花的感叹。全诗格调凄婉低沉，感人至深。而《春江花月夜》一诗所写乃是一个晶莹干净、辽远的境界，向上飘扬着对宇宙的遐思，而遐思中又充溢着人世间的愁情，于是天人乃打成一片。人间事物经由宇宙意识的升华，因此它不是狭隘的；宇宙意识有着人间事物的充溢，从而它亦不是空泛的。全诗在空灵中见出镇静，实在中着意于致远，这正是典型的唐调。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二诗在“景中含理、意境超远”这一方面是相像的。

二、以论明理，画龙点睛。在抒情写意的诗歌中，空洞的争论是为诗家所忌的。但是，在这两首诗中，由于有对景致的精彩描绘和对人事的充分铺陈，所以诗人的精辟争论不但不显得累赘，反而恰到好处，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刘诗中在叙述白头翁坎坷的人生际遇之后，诗人调转笔头，以形象化的争论紧紧扣应了上文对洛阳女儿的描写，发出了“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的悲慨，感叹红颜女郎在短暂的时间内将化作鹤发老妪，惋惜韶华易逝，盛年难再。这一争论再次突出了“年年岁岁花相像，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悲苦主旨，与反复咏叹中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张诗亦是如此，“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像。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这紧承疑问的几句诗，渗透着人生有限，明月无限的难于表述清的对个体生命存在的本体性思索。看似所答非所问，实则侧面回答了这一问题：人生代代无穷，就像这长江流水，个人不过是其中一滴。全诗呈现的是一种深思和吟咏，一种对于生活和历史的体会。深思使诗富于哲理，吟咏使诗充溢情义，而体会则更使此诗具有一种细腻和深厚。诗人的情感虽剧烈，表现得却含蓄，问题扣合着详细形象来透视，决不做干脆的争论，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以上从两个方面分析了两首诗在各自表达哲理性时的相同之处。当然，二者也各有侧重，那就是刘诗主要是以事显理，而张诗则主要是述景写理。

刘诗中诗人在开篇运用写景手段渲染了一种凄凉氛围之后，以大部分的篇幅叙写了处在人生两个不同阶段的两个人物的叹息与遭受。一个是妙龄少女，另一个是白头老翁。假如说，在对洛阳女儿的叙写中，诗人注意的是心理刻划的话，那么，在对“半死白头翁”的表现中，则更注意其曲折遭受的叙述。今日的白头老翁也曾有红火的年华，今日的妙龄女郎亦将变成明日的白头老妪。诗人将自己对人生的思索寄寓在对这两个典型人生的描绘之中，格调沉郁，不露痕迹。从这个角度来看，本篇在肯定程度上也具备了叙事诗的美学品行。而张诗则不具备这个特色。张诗主要是通过描绘的景物及渗透到景中的情感来抒发自己的哲思，这一点在前面已有论述，在此不再赘述。

总之，两诗运用多样化的艺术形式，形象地表现了诗人对宇宙人生的思索，具有剧烈的哲思美。诗美与思美完备地融合在一起，形成极高的艺术价值，成为典型的唐诗格调。

三、诗境美

诗歌的最高境界是创建出美丽的意境，体现在诗中可称为诗境。应当说两诗都营造出了一种明丽纯美的诗境，但二人的方法与成就又各有不同，下面简要分析一下。

从详细的诗境特征看，张若虚明显在刘希夷的基础上进行了进一步的提升与凝炼，将刘希夷所代表的一种新的艺术追求趋向推致于极境，将刘希夷初创的诗境提高到一个新的审美层次。正是因此，在唐诗学史上，张若虚既被视为刘希夷之一体，其《春江花月夜》又被确认为“出刘希夷《白头翁》上”，并且以其“孤篇横绝，竟为大家”的实际存在，形成一个影响深远的诗境范型，而这也就是张若虚诗的最重要的价值所在。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也曾提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可谓是“宇宙意识的青年期”。这里好像有一种奇异的人生感伤，春花春月，流水悠悠，面对无穷的宇宙，面对有限的人生，青少年自我意识的觉醒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表现。闻一多在评价这首诗歌时说：“更要绝的是宇宙意识！一个更深厚更宽阔更安静的境界，在奇妙的永恒面前，作家只有惊噩，没有憧憬与哀痛，他得到的仿佛是一个更奇妙的更渊博的微笑，他更迷惘了，然而也满意了。”（《唐诗杂论宫体诗自赎》）

在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中，对人生历史真谛的思索感悟这一时代性主题的表现，当然已经略去了详细的人事背景与激烈的心情冲突，创建性地营造出一片清爽安静、明丽悠远的诗境，然而从其诗境的构成看，仅仅凭藉“花开花落”的节侯景象的无穷往复以及“宛转蛾眉”、“须臾鹤发”、“清歌妙舞”、“黄昏鸟雀”的具有对比意义的具象联系，且杂有大量的对岁月消逝、青春难驻的干脆感伤与叹喟，无疑使得诗境的涵溶力相对贫弱、空间感相对狭小。与此相比，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诗境构成明显有所不同，其独具的特征与价值也正是对前者的改造、推扩与熔炼之中体现出来。首先是视察角度的转换。在张若虚诗中，诗境构成的景象因素已由刘希夷的“人”、“花”联系变更为“江”“月”映照，诗人立足的着重点亦明显由情转移到境，从而促使明丽流婉之境得以进一步提炼升华而形成更为晶莹清澈之境。其次是诗境容量的拓展。在张若虚诗中，由“江”、“月”映照本身的巨大张力，已经拓开无限广袤的空间距离与时间范围，而由诗人意旨与自然景象的环转相生，则又变更了刘希夷诗中尚较单调的物象成分，形成诗境容量的丰富感与充溢感。更重要的是境象的融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