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敦煌曲子词孟姜女故事看唐王朝命运的转捩

摘要：古代所谓盛世，常常指一个国家或社会最为兴旺昌盛的时期，然而在繁荣的背后，底层人民往往承受着沉重的负担与灾厄。这种“一盛一悲”的矛盾，正是盛唐末期王朝由盛转衰的根源。《敦煌曲子词集》作为现存最早的一部唐代民间词集之一，反映了词兴起于民间时的原始形态，其所载孟姜女故事更是直观、真实地反映了这种盛衰矛盾。敦煌曲子词中的孟姜女故事以盛唐末期为背景，映射出升平王朝与苦难的底层民众间的尖锐冲突。孟姜女形象的转变，不仅是个人悲剧的写照，也是唐朝时政由盛转衰的深刻隐喻，从中得以窥见唐王朝光鲜外表下隐藏的裂痕与危机。关键词：敦煌曲子词孟姜女王朝命运民间传说是劳动人民在历史进程中不断雕琢完善、以口头传承的文学形式，它“不是社会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而往往是艺术地反映了历史的本质方面”［1］。孟姜女的故事历经漫长的形成过程，顾颉刚认为该故事最早可追溯至《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其记载齐国勇士杞梁战死，杞梁妻获齐君慰问。西汉刘向《列女传》中出现“哭死于城，城为之崩”情节，逐渐演变成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到唐代，又进一步发展为孟姜女万里寻夫的故事。据顾先生的考证，唐代的孟姜女故事出现了秦始皇筑长城的内容，其原因至少有二：一是乐府中《饮马长城窟行》与《杞梁妻歌》的合流；一是唐代的时势的反映。［2］敦煌本《捣练子》是唐代孟姜女故事的系列曲子词，其中孟姜女形象转变惊人，究其成因，应与唐代时政密切相关。孟姜女作为下层平民，丧夫之痛使其成为闺中少妇“悲哀所集的中心”，这不仅是个人与家庭的悲剧，也是盛唐末期家国关系失衡的矛盾体现。本文参照高国藩在《敦煌曲子词欣赏》中梳理的结构，以辞行、送衣、骂秦、哭城、收骨等一系列情节串连成的故事进行分析。同时基于顾颉刚的孟姜女流变研究及前人对敦煌文献的校注整合，深入探究敦煌曲子词中孟姜女形象书写，以及唐朝社会、政治变革下曲子词里孟姜女故事所体现的家国联系，以此洞察盛唐末期家国关系失衡在底层民众中的悲剧呈现。一、个人与国家命运的联系在国人的传统观念里，个人与国家命运之间是相互依存、紧密相连的。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3］换言之，家国情怀是建立在血缘和亲情基础上的一种社会伦理关系，在家尽孝、为国尽忠是家国情怀的核心要义。儒家注重人伦道德和社会秩序，强调“忠孝”观念，用封建伦理将家与国联系起来。同时，唐朝的法律法规承自古代的“以礼入法”理念，并巧妙地将礼教作为立法的核心和重要准则。这种“礼教”的伦理观念巧妙地调节了家庭与国家之间的矛盾冲突，不仅维护了封建伦理的核心，也构成了统治者所期望的“家国一体”。这种观念反映到个人层面，则表现为民众对家庭以及国家的忠诚。依据相关历史文献所载，孟姜女这一故事起初并没有太多文字描述杞梁应征前的情节，而是表现杞梁妻作为将军之妻的谨守礼法。如《左传·襄公二十三年》中记载：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4］敦煌曲子词中的孟姜女故事即《捣练子》系列词却详细描写了杞梁辞别父母妻子的场景。堂前立，拜辞娘，不觉眼中泪千行。劝你耶娘少怅望，为吃他官家重衣粮。［5］辞父娘了，入妻房，莫将生分向耶娘。君去前程但努力，不敢放慢向公婆。［6］前两首交代了故事的开端，凸显出杞梁出征对于其家庭的意义以及他无法选择自身命运的哀苦，从中也可以看出唐代“家庭”这一概念在民间百姓心中非常重要。孟姜女此时承担的主要是家庭责任，她作为妻子和儿媳，为出征的丈夫分忧，承诺尽心尽力照顾家人，鲜明映射出传统社会结构下女性所承担的家庭角色及责任义务。孟姜女的顺从和等待也体现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期望和规范。与历史记载有异，杞梁的身份在文学作品中经历了从春秋齐人向秦朝燕人的转变，从一位将军变成了修筑长城的劳工。这一转变，蕴含着丰富的文学意蕴，更是对秦朝暴政的一种深刻控诉，它巧妙地借古讽今，表达了对当时政治环境的不满与抗争。修建长城是国家为了抵御外敌、维护边疆安全而采取的重大举措，代表着国家的意志和力量，具有极强的符号意义。杞梁作为国家号召的被动者，被征召修筑长城，这不仅是个人的使命，也是国家机器运转的体现。从个人的角度来看，杞梁同众多劳动者一样，其命运与长城的修建紧密相连。在追求个人生存的同时，这些劳动者客观上也为国家的安全和稳定作出了重要贡献。“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传统儒家思想强调子女应该侍奉并尊重父母。在这种情境下，杞梁拜别双亲，他以食用官家丰厚粮饷、身着充裕衣物为由，毅然投身苦役之行。此般行径，一则意在纾解家族重负，其间蕴含着杞梁的善美祈愿；二则彰显杞梁浓厚的家国情怀与忠义之念，尽显其于家于国的担当与赤诚。孟姜女在杞梁走前劝勉丈夫“君去前程但努力”，嘱咐杞梁安心去筑长城，这是孟姜女对丈夫的祝愿，反映了孟姜女对丈夫的期望和鼓励，希望他能不畏艰难，努力前行。在儒家思想的影响下，个人通过不懈努力实现自我价值，被视为一种高尚的道德追求。孟姜女强忍分别与战争带来的悲痛，仍不忘鼓励、劝勉丈夫为未来前程努力，用最朴实、真挚、坦率的文字将征妇的这种崇高愿望与健康心态表达出来，富有浓厚的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色彩。同时，这种奋斗向上的精神也被赋予了更广泛的社会意义，个人的成功与努力不仅关乎个人荣誉，也与家庭的荣耀、社会的稳定乃至国家的繁荣紧密相关。孟姜女的劝勉，实际上是在强调个人在承担家庭责任的同时，也应积极履行对社会的责任。“不敢放慢向公婆”这句也表明侍养双亲，恪守人伦孝道是当时百姓的共识。虽然孟姜女对丈夫的离去感到无比悲伤和担忧，但她也深知丈夫的责任和使命。在敦煌曲子词中，针对杞梁和孟姜女及家庭的描写笔墨颇多，形成了文学与现实的互动，凸显出个人、家庭与国家之间的紧密联系。二、唐王朝对民生的挤压与毁灭开元、天宝年间是唐朝鼎盛期，敦煌曲子词作为该时期的民间文化之一，其中不乏对国力强盛、四夷宾服的场景的描写，反映出盛唐时期国家雄厚的实力以及底层人民对国家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但盛世建设需要民众牺牲个人利益，这是封建社会政治矛盾所导致的必然结果。至玄宗治国之策渐变，朝廷好大喜功，边衅频生。过度的军事扩张引发连锁反应，部分将领虚报战况、扩张势力，致使众多士兵沦为战争牺牲品。据《旧唐书》记载：“观夫开元之治也，则横制六合，骏奔百蛮；及天宝之乱也，天子不能守两都，诸侯不能安九牧。”［7］唐王朝与百姓的关系在初期尚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和谐与稳定，但随着王朝的发展和社会矛盾的加剧，国家与百姓的冲突逐渐激化至顶点。《新唐书》中也有关于府兵制的记载：“太宗贞观十年，更号统军为折冲都尉，别将为果毅都尉，诸府总曰折冲府……人具弓一，矢三十，胡禄、横刀、砺石、大觿、毡帽、毡装、行縢皆一，麦饭九斗，米二斗，皆自备，并其介胄、戎具藏于库。有所征行，则视其入而出给之。其番上宿卫者，惟给弓矢、横刀而已。”［8］在府兵制的实施下，为有效削减国家财政方面的沉重负荷，凡应征入伍的府兵，皆需自行筹备一应装备物品。从蔽体的衣帽、防身的盔甲，到果腹的米麦，乃至作战的刀戟，皆由府兵个人承担。杞梁“为吃他官家重衣粮”的希冀在当时社会只能是幻想，杞梁“一去燕山更不归”，孟姜女“造得寒衣无人送”，更显示出当时社会的常态。在整个故事中，孟姜女的个人悲剧与国家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丈夫因为国家的征召而离去，家庭命运因此发生改变。词中孟姜女愤慨：“生生掬脑小秦王。”这句强烈反映了孟姜女对秦始皇的愤怒和不满。“生生”是副词，表示程度之深；“掬脑”意味着极度恼怒或激愤。整句话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表达了孟姜女对秦始皇暴政的怨恨和控诉，一个极具反抗精神的女性形象跃然纸上。孟姜女的故事孕育在封建社会，当时女性社会地位低下，最初的孟姜女被记载为“杞梁妻”，并未显示名讳。“孟姜女”名字第一次出现就是在唐末五代时期的敦煌变文曲子词中，从中也可以看出孟姜女这一形象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传统礼教的束缚，具有突破性意义。孟姜女故事在这一阶段的显著特点是在故事情节上出现了孟姜女与秦始皇的艰难斗争，突出了民间词在情感表达上不加渲染的直接性。孟姜女作为一名征夫之妻，她自身的力量单薄无比，但其面临的压力却是巨大的。孟姜女哭崩长城的结局并不具有现实性，这样的叙述实则将民众的深切情感与愿望寄寓在想象之中。“前阳关而后玉门，控伊西而制漠北，全陕之咽喉，极边之锁钥。”［9］从地理位置上看，敦煌坐落于西北边陲，恰位于古丝绸之路的战略要冲，承担着中原与异域交流往来的核心桥梁角色。正因如此，敦煌频繁成为各民族间军事冲突的焦点，以出征为题材的创作也较广泛地反映在敦煌曲子词中。长城是用来保卫国家的武器，而作为普通百姓的孟姜女却能将之“哭倒”，这既从侧面反映出下层百姓与国家命运之间的密切联系，又表现出当时社会存在的弊病已引起百姓的普遍不满与反抗。在这个故事中，孟姜女的个人悲剧——失去丈夫的悲痛，与国家机器的运转——修建长城交织在一起。她的哭泣不仅是对个人损失的哀悼，也是对当时国家政策的抗议。这个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成为对封建暴政的隐喻性批评，尤其是对严苛的徭役制度的控诉。作为封建社会的女性，在面对社会不公与家庭悲剧时，其发泄方式往往是极为有限的。如《窦娥冤》中的主人公窦娥，被流氓张驴儿诬陷下毒害死蔡婆婆，被贪官桃杌错判斩刑。在被押往刑场的路上，窦娥向天发出三桩誓愿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最终应验。这些超自然的现象，显示窦娥的冤屈获得了天地的回应，才得以昭雪。在与强大势力斗争时，底层女性所面临的困境与挑战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孟姜女与窦娥的故事便是这一现实的生动写照。孟姜女怒叱秦王、哭坍长城与窦娥立下三愿，此般看似荒诞的想象，不仅是对个人不幸的宣泄，也是对不公命运的强烈控诉与抗争。她们以微薄之力抗争，却在文学中镌刻了不朽印记，成为古代女性在束缚下坚持抗争、向往美好生活的永恒象征。三、盛世末期王朝命运的转捩唐王朝作为中国历史上一个辉煌的朝代，其兴衰历程是一段动态且复杂的过程，充分展现了历史发展的多样性和必然性。自唐代以来，中央集权的趋势日益显著，中央政府对地方政权的掌控力逐步加强。与此同时，边疆的动荡不安成为中央政府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国家为了维持其庞大的疆域，便开始修筑大型工程，开展频繁的军事行动。这些举措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巩固了国家的统一和稳定，但高额的赋税、繁重的徭役和兵役导致民众生活困苦、家庭破碎，个人命运与国家机器的运作之间产生了深刻的矛盾，国家与家庭和谐共生的关系逐渐扭曲。隋唐五代时期，杞梁妻的故事与秦始皇的形象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民间传播，这很大程度上可归因于隋朝与秦朝在历史背景上的相似性。隋炀帝与秦始皇都因好大喜功、过度役使民力而导致国家财政枯竭、百姓疲惫不堪，兵役和徭役异常繁重，最终导致两个王朝均短命而亡。历史惨状的再度呈现，亦为隋唐之际以秦始皇修筑长城作为背景，致使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这一传说得以广泛流传的强劲动因。在初唐时期问世的《琱玉集·感应篇》中，已经记载有“杞梁妻”以及“孟仲姿”的故事雏形。唐末五代前蜀诗僧贯休曾作《杞梁妻》诗，亦间接予以佐证，他巧妙地将多个元素融合，将杞梁设定为秦朝人，并引入了筑长城时“筑人筑土”的传说；同时，他参考了《列女传》中关于杞梁妻“无父无夫无子”的凄苦身世，以及她“寻夫哭城，城墙崩裂，露出丈夫遗骨”的情节。唐代政府好穷兵黩武，频向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发起战争，兵士们遂如离巢之燕，终年辗转于长城沿线。此举致兵士疲敝，唐室亦因此隐忧渐生，社会渐趋动荡，深刻影响政治格局与民生景象。在此背景下，孟姜女的故事被赋予了新的时代色彩，它选取了秦始皇修筑长城这一标志性事件作为核心情节，深刻地揭示了这一历史时期边疆事务在政治决策与民众生活中所占据的举足轻重的地位。孟姜女的形象成为当时社会批判中具有代表性的符号，揭开了升平王朝的历史背面，折射出大唐帝国辉煌背后的隐忧与民众心声。在这种充满着冲突与矛盾的社会大环境中，国家往往被置于家庭之上，个人的情感和利益在国家利益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一方面，民众对于国家机器的冷酷无情和沉重负担感到不满和愤怒，这种情绪在民间故事中得以宣泄，如《孟姜女哭长城》中孟姜女对丈夫的深情与对国家工程的无奈、对暴政的愤怒；另一方面，国家为了维护其统治地位，不得不采取更加严格的措施来压制民众的反抗，这种压制又进一步加剧了民众的怨恨和不满，形成了恶性循环。“《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文学具有特定的反映社会现实的功能。盛唐末期这种家国关系的失衡不仅体现在政策制定和执行上，也深刻地体现在文学作品之中。作为一部民间词集，从敦煌曲子词中对孟姜女故事的改造再现就可以看出其拥有的斗争性和不加渲染的情感的直接表达，锋利地直逼封建王朝统治。敦煌曲子词中孟姜女系列词再次描写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映射出大唐盛世下底层平民家庭无尽的痛苦，以及盛唐末期复杂而微妙的社会变迁。帝国对外扩张，长城巍峨，彰显着国家的强盛与威严。然而繁重的徭役、残酷的战争以及官僚体系的腐败，却如同无形的枷锁，压迫着成千上万的百姓。在辉煌背后，是无数像孟姜女的家庭一样，默默承受着战争苦难与苛政重压的下层民众。孟姜女的眼泪不仅是对亡夫杞梁无尽的思念与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