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超然台记》原文及译文

苏轼《超然台记》原文及译文《超然台记》是苏轼于北宋熙宁九年（1076年）任密州知州时所作散文。他修复城北旧台，取名“超然”（典出《老子》“超然物外”），借台抒发“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的处世哲学，强调超越外物得失、随遇而安的豁达心态。文章以“乐由心造”为核心，融叙事、写景、议论于一体，体现其在逆境中寻求精神超脱的人生智慧，是宋代“超然”思想的代表性文本。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任何事物都有可观赏之处。只要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就都能使人快乐，不必非得是奇异、雄伟或瑰丽的东西不可。吃酒糟、饮薄酒，同样可以醉人；野果、蔬菜甚至草木枝叶，也都可以充饥。以此类推（明白这个道理），我到哪儿不会感到快乐呢？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人们追求福禄而躲避灾祸，是因为福禄令人欣喜而灾祸使人悲伤。但人的欲望无穷无尽，而能满足欲望的物质资源却是有限的。如果心中总在纠结美与丑的分别，眼前又不断面临取舍的选择，那么能让人快乐的事往往很少，而令人悲伤的事却常常很多——这实际上等于自求灾祸而远离福禄。追求灾祸而远离福禄，难道是人之常情吗？不过是人被外物蒙蔽罢了！这样的人始终困在物质世界中，却不懂超脱于物外。事物本无绝对的大小之分，但若局限于事物内部去看，就没有一样不是高大无比的。当这些事物以庞然之态压迫我们时，人便会陷入目眩神迷、反复无常的境地，如同透过门缝观战，连胜负的关键都看不清！于是美丑横生、忧乐不定，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予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庐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威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大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我从杭州调任密州太守，离开了乘船出行的安逸，忍受着车马劳顿的辛苦；舍弃了雕梁画栋的华美住所，栖身于用不加修饰的木材搭建的简陋房屋；告别了西湖的湖光山色，行走在遍植桑麻的田野上。刚到任时，连年收成不好，盗贼遍野，诉讼案件堆积如山；而厨房里空空荡荡，每天只能以枸杞、野菊充饥。人们当然会怀疑我无法快乐。然而在这里住满一年之后，我的面容反而丰润了，原先的白发也一天天变黑。我既喜欢这里淳朴的民风，而当地的官吏百姓也习惯了我的朴实作风。于是我开始整治果园菜地，打扫庭院房屋，采伐安丘、高密的树木，用来修补破败的地方，作暂时修整的计划。在园子的北面，有一座靠着城墙修建的高台已经很旧了，我稍加修缮使它焕然一新。时常与友人一同登台游览，纵情抒怀。向南眺望马耳山、常山，它们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忽近忽远，那里大概住着隐士吧？高台的东面是庐山，是秦朝人卢敖避世隐居的地方。向西眺望穆陵关，隐隐约约像座城郭，姜太公、齐桓公留传下来的功业，还有保存着的遗迹。向北俯瞰潍水，不禁感慨叹息，追思淮阴侯韩信的赫赫战功，哀悼他未能善终的结局。这座台高大而安稳，深广而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无论是雨雪纷飞的早晨，还是清风明月的夜晚，我未曾不在这里，宾客们也未曾不随我同来。采摘园中的蔬菜，捕捞池里的鲜鱼，酿造高粱酒，煮糙米饭，大家吃喝着，赞叹道：“在这里畅游，真是快乐啊！”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予之无所往而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