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蔺相如列传》原文、注释、翻译和赏析

《廉颇蔺相如列传》原文、注释、翻译和赏析原文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注释和翻译廉颇者，赵之良将也。注释：良将：优秀的将领。翻译：廉颇是赵国的优秀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注释：赵惠文王十六年：公元前283年；为：担任；伐：攻打；大破之：把齐军打得大败；阳晋：齐国地名（今山东郓城西北）；拜：任命、授予官职；上卿：古代官名，地位很高；以：凭借；闻：闻名。翻译：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担任赵国的将领，攻打齐国，把齐军打得大败，夺取了阳晋，被任命为上卿，凭借勇气在诸侯中闻名。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注释：宦者令：宦官的首领；缪贤（miàoxián）:人名；舍人：门客（贵族家里养的谋士或侍从）。翻译：蔺相如是赵国人，是赵国宦官首领缪贤家的门客。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注释：和氏璧：楚国人卞和发现的宝玉，后成为传世之宝。翻译：赵惠文王在位时，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注释：秦昭王：秦国国君（公元前306—前251年在位，又称秦昭襄王）；遗（wèi）：送给；书：书信；愿：希望；以：用；易：交换。翻译：秦昭王听说这件事，派人送给赵王一封信，希望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和氏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注释：诸：各位；谋：商议；予：给；徒：白白地；见欺：被欺骗（“见”表被动）；勿：不；即：就；患：担心。翻译：赵王和大将军廉颇等各位大臣商议：想把璧给秦国，又担心秦国的城得不到，白白被欺骗；想不给，又担心秦国出兵来攻打。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注释：计：计策；求人可使报秦者：定语后置句，即“求可使报秦之人”（寻找可以出使回复秦国的人）；报：回复；得：找到。翻译：计策还没定下来，寻找可以出使回复秦国的人，没能找到。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注释：臣：缪贤自称（谦辞）；可使：可以出使。翻译：宦官首领缪贤说：“我的门客蔺相如可以出使。”王问：“何以知之？”注释：何以：即“以何”，凭什么（宾语前置）。翻译：赵王问：“凭什么知道他可以？”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注释：对：回答；尝：曾经；窃：私下（谦辞）；计：打算；亡走燕：逃到燕国（“亡”“走”都是“逃跑”义）；止：阻止；君：对对方的尊称。翻译：缪贤回答说：“我曾经犯了罪，私下打算逃到燕国去，我的门客相如阻止我说：‘您凭什么了解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注释：语（yù）：告诉；从：跟随；会境上：在边境上会面；私：私下；愿结友：希望和我结交为朋友；以此：凭这个。翻译：我告诉他说：‘我曾经跟随大王在边境上和燕王会面，燕王私下握着我的手说“希望和你结交为朋友”。凭这个了解他，所以想去燕国。’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注释：谓：对……说；夫（fú）：句首发语词，无实义；幸于赵王：被赵王宠幸（“于”表被动）；结于君：和您结交（“于”引出对象）。翻译：相如对我说：‘赵国强大而燕国弱小，您又被赵王宠幸，所以燕王想和您结交。’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注释：乃：竟然；亡赵走燕：从赵国逃跑，跑到燕国（“亡”“走”均为“逃跑”）；其势：那种形势；束：捆绑；归赵：送回赵国。翻译：现在您竟然从赵国逃跑，跑到燕国，燕国害怕赵国，那种形势下一定不敢收留您，反而会捆绑您送回赵国。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注释：肉袒：光着上身（古代请罪的方式）；伏斧质：趴在斧质上（斧质：古代刑具，“斧”是斧头，“质”是砧板，杀人时用）；请罪：请求治罪；幸：侥幸；脱：赦免。翻译：您不如光着上身趴在斧质上请求治罪，或许能侥幸得到赦免。’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注释：从：听从；幸赦臣：侥幸赦免了我；窃以为：我私下认为；勇士：有胆识的人；宜：应该。翻译：我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侥幸赦免了我。我私下认为这个人是有胆识的勇士，有智谋，应该可以出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注释：于是：在这时；寡人：赵王自称（谦辞，意为“寡德之人”）；不（fǒu）：同“否”。翻译：在这时赵王召见蔺相如，问他说：“秦王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我的璧，可以给吗？”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注释：许：答应。翻译：蔺相如说：“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不能不答应。”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注释：奈何：怎么办。翻译：赵王说：“（如果秦国）拿了我的璧，不给我城，怎么办？”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注释：以：用；曲：理亏；均：比较；之：这；宁：宁可；负秦曲：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负”：承担）。翻译：蔺相如说：“秦国用城来换璧而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赵国给了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理亏在秦国。比较这两种计策，宁可答应（秦国）来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王曰：“谁可使者？”翻译：赵王说：“谁可以担任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注释：必：如果实在；奉：捧着；往使：前往出使；城入赵：城划入赵国；完璧归赵：把璧完整地送回赵国（“完”：使……完整）。翻译：蔺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别人，我愿意捧着璧前往出使。如果城划入赵国，就把璧留在秦国；如果城不划入赵国，我请求把璧完整地送回赵国。”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注释：遂：就；西：向西（名词作状语）。翻译：赵王在这时就派蔺相如捧着璧向西进入秦国。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注释：章台：秦国宫殿名（非正式接见外国使者的地方，显示对赵国的轻视）；奏：呈献。翻译：秦王坐在章台宫接见蔺相如，蔺相如捧着璧呈献给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注释：传以示：传递着给……看；美人：妃嫔；左右：身边的侍从；万岁：古代欢呼语。翻译：秦王非常高兴，把璧传递给妃嫔和身边的侍从看，侍从们都高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注释：无意偿赵城：没有打算偿还赵国城池；乃：于是；前：上前（名词作动词）；瑕（xiá）：玉上的斑点；指示：指出来给……看（古今异义，今义为“命令”）。翻译：蔺相如看秦王没有打算偿还赵国城池，于是上前说：“璧上有斑点，请让我指出来给大王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注释：授：交给；因：趁机；却立：后退几步站立；倚：靠；怒发上冲冠：愤怒得头发向上竖起，顶起帽子（夸张写法，形容极其愤怒）。翻译：秦王把璧交给（他），蔺相如趁机拿着璧后退几步站立，靠着柱子，愤怒得头发向上竖起顶起帽子，对秦王说：“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注释：发书：送信；悉：全，都；负：依仗；以：用；空言：空话；偿城：偿还城池。翻译：“大王想得到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召集所有大臣商议，都说‘秦国贪婪，依仗它的强大，用空话来求璧，偿还的城池恐怕得不到’。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注释：议：商议后；布衣之交：百姓之间的交往（布衣：平民）；尚：尚且；况：何况。翻译：商议后不想给秦国璧。我认为百姓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互相欺骗，何况是大国呢！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注释：且：况且；以：因为；故：缘故；逆：违背；欢：友好关系；斋戒：古代祭祀或外交前整洁身心以示恭敬的仪式；拜送书于庭：在朝堂上行叩拜礼送出国书（“庭”通“廷”，朝堂）。翻译：况且因为一块璧的缘故违背强大秦国的友好关系，不可以。于是赵王就斋戒了五天，派我捧着璧，在朝堂上叩拜送出国书。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注释：何者：为什么呢；严：尊重；以：来；修敬：表示敬意。翻译：为什么呢？是为了尊重大国的威严来表示敬意啊。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注释：列观（guàn）：一般的宫殿（与“章台”呼应，非正式宫殿）；倨（jù）：傲慢；以：来；戏弄：轻慢侮辱。翻译：现在我到了秦国，大王在一般宫殿接见我，礼节非常傲慢；得到璧后，把它传给妃嫔看，来轻慢侮辱我。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注释：城邑：城池；复：又，再；必：如果一定；急：逼迫；俱：一起；碎于柱：在柱子上撞碎（“于”表地点）。翻译：我看大王没有打算偿还赵王城池，所以我又取回了璧。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我，我的头现在就和璧一起在柱子上撞碎！”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注释：睨（nì）：斜着眼睛看（表示愤怒和轻视）；以（之）：用（它）。翻译：蔺相如拿着那璧斜着眼睛看柱子，想要用（它）撞柱子。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注释：恐其破璧：担心他撞碎璧（“破”：使……破碎）；辞谢：道歉；固请：坚决请求（他不要撞）；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案图：查看地图（“案”通“按”，查看）；从此以往：从这里到那里；都：城。翻译：秦王担心他撞碎璧，于是道歉并坚决请求他不要撞，召来官吏查看地图，指着从这里到那里的十五座城给赵国。相如度秦王特以诈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注释：度（duó）：估计；特：只，不过；以诈：用欺骗的手段；佯为：假装；实：实际上。翻译：蔺相如估计秦王只是用欺骗的手段假装给赵国城池，实际上不可能得到，于是对秦王说：“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注释：所共传宝：共同传颂的宝物；恐：害怕。翻译：“和氏璧是天下人共同传颂的宝物，赵王害怕，不敢不献出来。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注释：宜：应该；九宾：古代外交上最隆重的礼节（由九名迎宾人员依次传呼接引宾客上殿）；廷：朝堂；乃：才；上：献上。翻译：赵王送璧的时候，斋戒了五天，现在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在朝堂上设九宾之礼，我才敢献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注释：度之：考虑这件事；终：终究；强夺：强行夺取；遂：于是；许：答应；舍：安置（名词作动词）；广成传（zhuàn）：广成驿站（传：驿站，供来往官吏住宿的处所）。翻译：秦王考虑这件事，终究不能强行夺取，于是答应斋戒五天，把蔺相如安置在广成驿站。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注释：虽：即使；决：必定；负约：违背约定；从者：随从；衣褐（yìhè）：穿粗布衣服（“衣”：穿，名词作动词；褐：粗布衣服，代指平民服装）；怀：揣着（名词作动词）；径道：小路；亡：逃跑；归璧于赵：把璧送回赵国。翻译：蔺相如估计秦王即使斋戒，必定会违背约定不偿还城池，于是让他的随从穿粗布衣服，揣着那璧，从小路逃跑，把璧送回赵国。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注释：乃：于是；设九宾礼于廷：在朝堂上设九宾之礼；引：召请。翻译：秦王斋戒五天后，于是在朝堂上设九宾之礼，召请赵国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注释：缪公：即秦穆公（春秋时秦国国君，“缪”通“穆”）；馀：同“余”；未尝：不曾；坚明约束：坚决明确地遵守约定（“坚明”：形容词作动词，坚守、明确；“约束”：名词，约定）。翻译：蔺相如到了，对秦王说：“秦国从穆公以来的二十多位君主，不曾有坚决明确地遵守约定的。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注释：诚：实在；见欺于王：被大王欺骗（“见……于”表被动）；负：辜负；间（jiàn）：暗中，悄悄地；至：到。翻译：我实在担心被大王欺骗而辜负赵国，所以让人拿着璧回去，已经暗中到赵国了。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注释：且：况且；一介之使：一个使者（“一介”：谦辞，表数量少）；立：立刻。翻译：况且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大王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会立刻捧着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注释：以：凭借；岂：难道；得罪于大王：得罪大王。翻译：现在凭着秦国的强大，先割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难道敢留着璧而得罪大王吗？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注释：当诛：应当被处死；就汤镬（huò）：受汤镬之刑（汤镬：古代酷刑，把人投入滚水中煮死）；唯：希望；孰：同“熟”，仔细。翻译：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被处死，我请求受汤镬之刑，希望大王和大臣们仔细商议这件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注释：相视而嘻：互相看着，发出惊怒的声音（“嘻”：惊怒之声）；或：有人；引：拉；去：离开；因：于是。翻译：秦王和大臣们互相看着，发出惊怒的声音。身边的侍从有人想拉蔺相如离开，秦王于是说：“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注释：终：终究；绝：断绝；因而：趁机；厚遇：优厚地款待；使归赵：让（他）回到赵国；岂：难道；以：因为；邪（yé）：语气词，吗。翻译：“现在杀了蔺相如，终究不能得到璧，反而会断绝秦赵的友好关系，不如趁机优厚地款待他，让他回到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璧的缘故欺骗秦国吗！”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注释：卒：最终；廷见：在朝堂上接见（“廷”：名词作状语）；毕礼：完成礼节；归之：让他回去（“归”：使……归）。翻译：最终在朝堂上接见了蔺相如，完成礼节后让他回去。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注释：既：已经；以为：认为；贤大夫：有才能的大夫；使不辱于诸侯：出使不被诸侯侮辱（“于”表被动）；上大夫：古代官名，地位低于上卿。翻译：蔺相如回去后，赵王认为他是有才能的大夫，出使不被诸侯侮辱，任命他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注释：以：把；予：给；终：终究。翻译：秦国也没有把城给赵国，赵国终究也没有给秦国璧。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注释：其后：那之后；伐：攻打；拔：攻占；石城：赵国地名（今河南林州西南）；明年：第二年；复：又；杀二万人：杀死两万人。翻译：那之后秦国攻打赵国，攻占了石城。第二年，又攻打赵国，杀死了两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注释：使使者：派遣使者。前“使”为动词，派遣；后“使者”为名词，使臣。为好会：举行友好的会见。西河外渑池：渑池（今河南渑池西）在黄河以西，故称“西河外”。翻译：秦王派遣使者告知赵王，想和赵王在西河外的渑池举行友好会见。赵王畏秦，欲毋行。注释：毋行：不想去。毋，不。翻译：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注释：计：商议。示：显示，表明。弱且怯：软弱而且胆怯。翻译：廉颇、蔺相如商议说：“大王不去，会显示赵国软弱且胆怯。”赵王遂行，相如从。注释：遂：于是，就。从：跟随。翻译：赵王于是前往，蔺相如随行。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注释：境：边境。诀：告别（多指不易再见的分别）。度（duó）：估计。道里：路程。会遇之礼：会见的礼节。翻译：廉颇送到边境，和赵王告别说：“大王此行，估计路程和会见的礼节结束，返回，不会超过三十天。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注释：绝秦望：断绝秦国的念头（指秦国挟持赵王要挟赵国的企图）。翻译：三十天不回来，就请允许我们立太子为王，来断绝秦国的妄想。”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注释：许之：答应了他（廉颇）。翻译：赵王答应了，于是和秦王在渑池会见。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注释：酣：酒喝得畅快。寡人：古代君主自称。窃闻：私下听说（谦辞）。好音：喜欢音乐。奏瑟：弹瑟（瑟，古代弦乐器）。翻译：秦王喝酒到畅快时，说：“我私下听说赵王喜欢音乐，请（赵王）弹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注释：鼓瑟：弹瑟（鼓，动词，弹奏）。御史：战国时各国掌管文书、记录的官。前书：上前记录。书，动词，书写、记录。翻译：赵王弹了瑟。秦国的御史上前记录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和赵王会饮，命令赵王弹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注释：善为秦声：擅长演奏秦国的音乐。盆缻（fǒu）：瓦制的打击乐器（古时可用作乐器）。奏盆缻秦王：请秦王敲盆缻（“奏”后省略“于”，意为“向秦王献上盆缻，请他敲击”）。翻译：蔺相如上前说：“赵王私下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国的音乐，请允许我向秦王献上盆缻，（请秦王敲击）来互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注释：前进缻：上前献上盆缻。前，动词，上前；进，献上。因：趁机。翻译：秦王发怒，不答应。这时蔺相如上前献上盆缻，趁机跪下请秦王（敲击）。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注释：得以颈血溅大王：能够用（我）颈上的血溅到大王身上（意为要与秦王同归于尽，以示威胁）。翻译：秦王不肯敲盆缻。蔺相如说：“（若不答应）在五步之内，我能让自己颈上的血溅到大王身上！”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注释：左右：秦王的侍从。刃：名词作动词，用刀杀。张目叱之：瞪大眼睛呵斥他们。靡：后退。翻译：秦王的侍从想杀蔺相如，蔺相如瞪大眼睛呵斥他们，侍从们都后退了。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注释：不怿（yì）：不高兴。为一击缻：替（赵王）敲了一下盆缻。翻译：这时秦王很不高兴，替（赵王）敲了一下盆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注释：顾：回头。召：召唤。翻译：蔺相如回头召唤赵国的御史记录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盆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注释：为秦王寿：给秦王祝寿（古代以财物赠人表祝福，此处含挑衅意）。翻译：秦国的大臣们说：“请用赵国的十五座城给秦王祝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注释：咸阳：秦国的都城（今陕西咸阳），此处以都城回应，以示对等。翻译：蔺相如也说：“请用秦国的咸阳给赵王祝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注释：竟酒：宴会结束。加胜于赵：胜过赵国，占赵国的上风。翻译：秦王直到宴会结束，始终不能占赵国的上风。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注释：盛设兵：大量部署军队。待秦：防备秦国。翻译：赵国也大量部署军队防备秦国，秦国不敢轻举妄动。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注释：既罢：（渑池之会）结束后。拜为上卿：任命为上卿（上卿，古代高级官职）。右：古代以右为尊，“位在廉颇之右”即职位在廉颇之上。翻译：（渑池之会）结束后回到赵国，因为蔺相如功劳大，任命他为上卿，职位在廉颇之上。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注释：攻城野战：攻占城池、在野外作战（指战功）。徒以口舌为劳：只凭言辞立下功劳。徒，只；口舌，言辞。素贱人：向来地位低下（蔺相如原是宦官缪贤的门客，故廉颇认为其出身低微）。不忍为之下：不甘心在他之下。翻译：廉颇说：“我作为赵国的将军，有攻占城池、野外作战的大功，而蔺相如只凭言辞立功，职位却在我之上；况且蔺相如向来地位低下，我感到羞耻，不甘心在他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注释：宣言：扬言。翻译：（廉颇）扬言说：“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注释：与会：和他会面。朝时：上朝的时候。争列：争夺位次（指在朝堂上的站位高低）。翻译：蔺相如听说后，不肯和他会面。蔺相如每次上朝时，常常称病，不想和廉颇争夺位次。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注释：已而：不久。引车：掉转车子。避匿：躲避。翻译：不久，蔺相如出门，远远望见廉颇，蔺相如掉转车子躲避他。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注释：舍人：门客（古代权贵家里的侍从或谋士）。相与谏：一起劝谏。去亲戚：离开亲人（古代“亲戚”包括父母兄弟等亲属）。事君：侍奉您。高义：高尚的品德。翻译：这时，蔺相如的门客一起劝谏说：“我们离开亲人来侍奉您，只是仰慕您的高尚品德啊。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注释：同列：同位次（指同为高官）。宣恶言：散布坏话。畏匿之：害怕并躲避他。殊甚：太过分。庸人尚羞之：普通人尚且对此感到羞耻（羞，意动用法，以……为羞）。翻译：如今您和廉颇同位次，廉颇散布坏话而您却害怕躲避他，恐惧得太过分了；况且普通人尚且对此感到羞耻，何况是将相呢！臣等不肖，请辞去。”注释：不肖：没有才能（谦辞）。请辞去：请求告辞离开。翻译：我们没有才能，请允许我们告辞离开。”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注释：固止之：坚决挽留他们。孰与：与……相比，谁更（厉害）。翻译：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你们看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曰：“不若也。”注释：不若：不如（秦王）。翻译：（门客们）说：“（廉将军）不如秦王。”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注释：廷叱之：在朝廷上呵斥他（秦王）。廷，名词作状语，在朝廷上。驽（nú）：愚笨，无能（谦辞）。独：难道。翻译：蔺相如说：“凭秦王的威严，我却敢在朝廷上呵斥他，羞辱他的大臣，我虽然愚笨，难道会害怕廉将军吗？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注释：顾：只是，不过。加兵于赵：对赵国用兵。徒以：只因为。翻译：只是我考虑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啊。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注释：两虎共斗：两人像老虎一样争斗（指自己和廉颇）。不俱生：不能同时生存。翻译：如今两虎相斗，那情势下（我们）不能同时活下来。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注释：所以为此：这样做的原因。先国家之急：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先，意动用法，以……为先）。后私仇：把私人恩怨放在后面（后，意动用法，以……为后）。翻译：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把私人恩怨放在后面啊。”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注释：肉袒负荆：光着上身，背着荆条（古代请罪的方式，表认错服罪）。因宾客：通过宾客（引荐）。翻译：廉颇听说后，光着上身背着荆条，通过宾客引荐到蔺相如门前请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注释：鄙贱之人：卑贱的人（廉颇自称，表谦逊）。宽之：宽容我。翻译：（廉颇）说：“我是个卑贱的人，不知道将军竟宽容我到这种地步啊。”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注释：卒：最终。相与欢：彼此和好。刎颈之交：生死之交（指可以共生死的朋友）。翻译：最终两人和好，成为生死之交。赏析《廉颇蔺相如列传》是《史记》中极具光彩的人物传记之一。司马迁以洗练而富有张力的笔墨，塑造了蔺相如、廉颇两位性格鲜明的赵国名臣，既展现了战国风云的激荡，更以人物精神叩击着后世的心灵。一、人物塑造：在冲突中雕刻灵魂的多面性司马迁写人，从不流于扁平，而是将人物置于尖锐的矛盾中，让性格在行动与抉择中自然显现。蔺相如的形象，是“智勇”与“大义”的融合。“完璧归赵”中，他临危受命，面对秦王的贪婪与威压，时而“持璧睨柱，欲以击柱”，以死相搏；时而以“赵王恐，不敢不献”“秦强而赵弱”的话术周旋，刚柔相济。至“渑池之会”，面对秦王令赵王鼓瑟的羞辱，他寸步不让，以“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的决绝，逼秦王击缻，既维护了赵王的尊严，更守住了赵国的国格。这些情节中，他的“勇”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基于对局势的精准判断；他的“智”也非权谋机巧，而是根植于对国家的忠诚。更动人的是他的“大义”。当廉颇因官位之争扬言“必辱之”时，蔺相如“称病不朝”“引车避匿”，面对舍人的质疑，他一句“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道破“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的胸襟。这种退让，不是怯懦，而是以大局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