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教育与孟子“大丈夫”人格

博雅教育（LiberalArtsEducation）源自西方，引进中国的近二三十年中，许多大学将其作为重要的办学思想。中国传统文化中也有丰富的博雅教育思想。中国古代文人从“六艺\"到“六经”，接受的是“全人\"教育。道家追求逍遥，向往的是无所待的自由；儒家注重对德性的培养，重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和谐相处。当今学者往往将博雅教育与孔子的“君子”人格对比研究，忽视了孟子的“大丈夫”人格中蕴含的丰富的博雅教育理念。一、西方博雅教育概念博雅教育主要包含“博\"和\"雅\"两个方面。第一是“博”，即广博。博雅教育并非只注重某一项技术而开展的一种狭隘、专门的教育，而是要培养知识广博、文理兼备的全能型人才。其教授的课程范围广泛，从文学到科学，几乎应有尽有。古希腊著名思想家亚里士多德主张学生在德、智、体、美等方面全面发展。他创办的吕克昂学园设立的课程，包括哲学、美学、诗歌、伦理学、文法、修辞、逻辑学、天文、物理、生物、解剖、心理、气象等领域，几乎包括当时的一切知识部门。中古时期，博雅教育逐渐形成了“七艺\"框架。“七艺\"是指文法、修辞、逻辑、数学、几何、音乐、天文。文艺复兴及其之后不断扩张，到了17、18世纪，增加为文学、文法、历史、逻辑学、伦理学、雄辩、算术、代数、几何学、三角法、动物学、植物学、力学、物理学、天文学、化学、音乐十八类。2如今，很多世界一流高校都在实施博雅教育，他们的博雅课程涉及多个领域。例如，美国哈佛大学的博雅课程包括八大类：经验与数学思考、伦理思考、美学与阐释、文化与信仰、世界上的社会、美国与世界、生命系统科学、物质世界科学。[3]第二是“雅”，即文雅。博雅教育的核心是品格教育。其“全人教育”理念，不仅要有综合的知识和全面的文化修养，而且要有优良的道德品质和完美的人格修养，是一种智慧与心灵完美结合的教育理念。亚里士多德（Aristotle）认为博雅教育要培养文雅的人，其终极目的是使人的理性得到自由发展，使人的德性被不断完善；纽曼（Newman）认为博雅绅士必须具有良好的智力、公正的头脑、谦逊的风度和敏锐的鉴赏力；赫钦斯认为自古以来博雅教育都是培养人的优秀品性，是以人为最终目的教育；艾德勒（Adler）认为当今的博雅教育应包含道德培养，即提高人的道德水平，养成优良的品德。此外，耶鲁大学在《1828耶鲁报告》中也提到，耶鲁造就的人才兼具广博学识和高尚品格。当今世界许多大学纷纷开展博雅教育，并对其内容、目的、方式等方面作出有益探索与实践。概括地说，近代博雅教育的目标是开发心智、净化心灵，使人的身体和精神得到充分发展；突破桎梏、寻求自由，最终实现人类自身的解放，获得人类自身的终极幸福。二、孟子“大丈夫”人格中蕴含的博雅教育思想《孟子·滕文公章句下》中有：“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4这是孟子心目中的\"大丈夫”。孟子笔下的“大丈夫”胸怀天下，一身正气，勇敢坚韧，独立自主，刚正不阿，不畏权贵，闪耀着“舍我其谁\"的\"大丈夫\"英雄气概。（一）孟子的“大丈夫”是博学多艺的济世全才我国博雅教育的通才教育思想可以追溯至先秦时期的\"六艺”。西周之前，“学在官府”，官师合一，教育一直被贵族垄断。春秋以后，从孔子开始，私学日益兴盛，教育开始走向平民化。现代教育认为孔子主要以“六艺”和“六经\"教育弟子，对弟子进行通才教育，培养弟子“成人”，他说\"君子不器”5，强调君子不应像器具那样只有某一方面的用途，倡导君子全面发展和道德修养。虽然《孟子》一书没有明确说明孟子教育弟子的内容，但从书中可以窥见一二。孟子在书中多次引用《尚书》和《诗经》，以及孔门师徒对话，还谈到《春秋》《礼》等，说明孟子熟悉“六艺\"和“六经”，他也以此教育弟子。孟子的教育既有德育（这是孟子教育的核心），又有文化知识，还有音乐等艺术教育，是一种全面发展的博雅教育观。他在《孟子·公孙丑章句下》中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孟子指出，要广学详解，深刻领会，在掌握知识的基础上由繁入简，抓住问题的本质。这种博雅通才教育观体现了孔子所强调的“仁”与“智”的统一，在主张人格全面发展的同时突出理性的价值和地位。同时，孟子又向前发展了一步：“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8]。他把“智\"作为道德判断的主体，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于人有理性、有判断、有思维，他用理性来引导和制约道德情感，突出了理性精神在人的全面发展中的作用。孟子强调在追求个体人格完善的同时，推己及人，达于天下，把个人发展与社会发展统一起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本文认为孟子笔下的\"大丈夫\"是拥有健全人格、具有救世情怀、博学多艺的全面发展的博雅通才。我国古代自然科学发展缓慢，这与工匠地位低、科学教育被忽视不无关系。因此，当今博雅教育不能顾此失彼，应文理并重，培养博学多才、全面发展的优秀人才。（二）孟子的“大丈夫\"有着仁义礼智的高雅品格博雅教育是建立完整人格的教育。不仅要教导学生具有知识、学识、才识、器识和胆识，还要教导学生具备优秀的品格和高尚的灵魂。中国传统教育重视学生的人格教育，把道德教育放在首位，与西方的博雅教育理念一致，孟子继承和发展了这一思想。道德教化是儒家教育思想的核心，也是孟子教学的核心内容。“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9]“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10古代的乡学有庠、序等，教授的内容以孝悌等人伦道德为主。“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事亲”即“孝”，“从兄\"即“悌”，孝悌是仁义的基本内容。儒家的仁、义、礼、智、信，实际上就是从身边做起，从小事做起，落实具体的日常生活。从家庭伦理中的孝悌开始，推而及之，整个社会就会安定。“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12]“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13孟子把“明人伦\"作为教育的最终目标。人伦是指人在社会生活中的各种人际关系，孟子将其概括为“父子”“夫妇”“长幼”“君臣”“朋友\"五个方面。尽管在不同时代，这五种关系表现形式有所不同，但基本涵盖了重要社会伦理关系。“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4是其基本要求，主要从道德层面上对不同身份的人提出要求。孟子的理想人格“大丈夫”，是德才兼备的治国之才，首先要具备高尚的品德。“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15要居住于“仁”，并由“义\"行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6“广居”“正位”“大道\"分别指的是仁、礼、义，主要从道德层面来阐述大丈夫的内涵。一个人有这样的品德，面对富贵、贫贱、威武便能泰然处之，不为所动。孟子认为人生而有“四端”，若不通过教化形成“仁、义、礼、智”四德，则与牲畜无异。在孟子看来，人与禽兽、君子与小人的差别只有一点，就是能否保留一丝善心，因而孟子讲“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7]。“放心\"指丧失的善良本心。孟子的话是对“人之为人\"最基本的认识。因此，成长为孟子所倡导的\"大丈夫\"的先决条件是能够主动用道义规范行为。孟子甚至把“仁义忠信\"这些道德看作“天爵”，把“公卿大夫\"这些权势地位称为\"人爵”，认为天爵高于人爵，如果为了追求人爵而抛弃天爵，最终也会失去人爵。（三）孟子“大丈夫”具有独立自主的人格自由精神亚里士多德说博雅教育是适合自由人的教育，促进人的自由发展是其终极目标。20世纪，以美国教育家杜威为代表的一批教育家，把民主、自由等思想引人博雅教育，主张博雅教育以提高公民素质为目的。博雅教育提倡个体自由发展，追求独立自主，从而达到人性的解放，最终实现自由。孟子的“大丈夫\"思想最重要的内涵之一就是要有独立、自由的人格，不畏权贵，不为外界环境所改变。例如，公孙衍和张仪是当时著名的纵横家，二人摇唇鼓舌，游走于各国之间，或合纵，或连横，左右诸侯，震荡时局，一怒诸王皆惧，一静天下则平。但是在孟子看来，此二人为了个人名利，顺从君主，投其所好，没有道义原则。孟子认为真正的“大丈夫”应该无论得志与否，都坚守原则，不为富贵、贫贱、威武所改变，不屈服于外在力量。在这种独立自由精神的支配下，孟子笔下的“大丈夫\"不惧怕权贵，不盲目崇拜权威。所以在游说位高权重的大人、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时，他说“藐之，勿视其巍巍然\"[18]，如果对方\"挟贵”“挟贤\"“挟长”“挟有勋劳”“挟故”而问，只要有其一，皆不回答。“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19是说不能依仗年纪、地位和兄弟来与朋友交往，强调交友秉持平等原则，不考虑外在因素。《孟子·公孙丑下》记载，有一次，孟子打算去见齐王，齐王却要他上朝时再去，于是孟子托词不见。景丑因而发问，孟子回答：“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20]孟子认为天下大有作为之君，必有不可召之臣，有事必亲自前往拜访咨询。这就是孟子的人格尊严，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国君，也不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这一方面，孔子认可“君命召，不俟驾行矣”的古礼。[21可见孟子“不召之臣\"思想是对孔子的超越。支撑“大丈夫”人格独立的力量源于自我的仁义道德。在《孟子·公孙五下》一文中，孟子认为，爵位、年龄和德行是世上最宝贵的三件东西，不能凭爵位怠慢年龄和德行。“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22]正因为“仁义忠信”“天爵”在身，在人格上优于公卿大夫，孟子充满了自信。他以“帝王师”自居，不屑与国君为友，显示了他基于人格独立的自由与洒脱。“大丈夫”心中有道义，不攀附，不卑躬屈膝，不媚于权贵。孟子认为，拥有这种平等独立的人格精神，便可进退自如。进当有禹、稷三过其家门而不入，尽心竭力以安百姓；退当有颜回身居陋巷，簞食瓢饮的自得其乐。“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器。”[23]是说不管别人是否懂我，我都自在自得无欲无求。“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24因为心中有道义的追求，无论穷困或显达，都能自得处之，不为权贵折腰，不为财富驱使，不为贫贱改变，以此求得快乐，达到身心自由自在的自适境界。这就是博雅教育所追求的做人境界。从道德层面出发，“大丈夫\"不畏权贵，不为外力所屈服，保持人格的独立，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封建专制制度对人的束缚，解放了心灵，维护了精神的独立与自由，契合博雅教育追求的自由人的目标。三、孟子“大丈夫”人格对我国高校博雅教育发展的积极意义习近平总书记一直很重视中华传统节日，注重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他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25]“只有坚持从历史走向未来，从延续民族文化血脉中开拓前进，我们才能做好今天的事业。\"[262023年，他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讲道：“只有全面深入了解中华文明的历史，才能更有效地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更有力地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27]我国的博雅教育发展不能一味照搬西方的博雅教育理念，而要把博雅教育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有机融合，使博雅教育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肥沃土壤。孟子的“大丈夫”人格与“博雅\"君子有许多相通之处。孟子提出的“大丈夫\"理想人格，不仅是对我国古代士人精神风貌的深刻描绘，也对我国当今社会博雅教育的发展具有积极影响。（一）博学多艺的济世全才：促进博雅教育的全面发展孟子认为，“大丈夫\"应德才兼备，以其广泛的学识和技能为社会服务，这对当今高校博雅教育提出了全面发展的要求。博雅教育不应仅局限于某一专业领域的知识传授，而应鼓励学生广泛涉猎，培养跨学科学习能力和综合素质。高校可以通过开设多样化的课程、提供丰富的实践机会，来培养既具备深厚专业知识，又具备广泛兴趣爱好的学生。这样的学生不仅能够更好地适应快速变化的社会需求，还能在解决实际问题时展现独特的创新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成为真正的济世之才。（二）具备仁义礼智的高雅品格：强化博雅教育的品德修养孟子强调\"大丈夫\"应具备仁、义、礼、智的高雅品格，这是其人格魅力的核心所在。在博雅教育中，品德修养同样占据着重要地位。高校应通过开设伦理学、社会学等相关课程，引导学生深入理解仁、义、礼、智的内涵，培养他们的道德意识和价值观念。同时，高校应通过组织社会实践活动、志愿服务等活动，让学生在实践中体验道德的力量，学会关爱他人、尊重社会。这种品德修养的强化，不仅有助于提升学生的个人素质，还能为社会的和谐稳定贡献力量。（三）独立自主的人格自由精神：激发博雅教育的创新思维孟子认为“大丈夫\"应具备独立自主的人格自由精神，坚守自己的信念和追求。在博雅教育中，这种独立自主的精神是激发创新思维的关键。高校应鼓励学生勇于怀疑、敢于创新，培养他们的批判性思维。高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