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书》编纂看《乐志》的史料来源

《宋书》共一百卷，由沈约于永明五年（487年）受命撰写，完成于次年二月，赵翼《廿二史札记》评价：“古来修史之速，未有若此者。”其中的《乐志》部分不仅作为《史记·乐书》《汉书·礼乐志》之后的第三部正史乐志，在史坛中占据重要地位，还以其内容实为汉、魏、晋、宋四代之音乐通史，而成为古代音乐历史上不可忽视的重要文献，因此其编纂情况、成书过程、史料来源等方面都具有探讨价值。一、《宋书》的修撰过程《宋书》共一百卷，含本纪十卷，志三十卷，列传六十卷，记载了晋末至宋末近60年的历史。在沈约受命编写之前，经过了何承天、山谦之、苏宝生、徐爰四位刘宋本朝史官的修撰。沈约在他们所编纂的国史的基础上进行了增补和删改，最终定稿成型。下文将对四次修撰分别进行论述。《宋书》卷十一《志序》：“元嘉中，东海何承天受诏纂《宋书》，其志十五篇，以续马彪《汉志》。\"[2此为《宋书》第一次修撰，即何承天修撰阶段。《宋书》卷六十四《何承天传》又云：“十六年，除著作佐郎，撰国史……寻转太子率更令，著作如故。\"[3也就是说，何承天对国史的撰写始于元嘉十六年（439年），止于其卒年，即元嘉二十四年。其所撰国史的断限依照《志序》来看为“何书自黄初之始\"4，即从黄初元年（220年）至其卒年元嘉二十四年（447年），止于刘宋武帝，所撰范围较小，撰写“志\"的部分仅包括《天文志》和《律历志》。《宋书》列传第二十四记载：“进太中大夫，博士如故。续何承天国史，未及撰述，二十八年，卒，时年八十。\"[5继何承天之后，又有裴松之于元嘉二十八年（451年）受命编纂国史，但裴松之未及编撰就已病故，故不算在修撰次数之内。沈约《自序》：“谦之，孝建初，又被诏撰述，寻值病亡，仍使南台侍御史苏宝生续造诸传，元嘉名臣，皆其所撰。”此为《宋书》第二次修撰，即山谦之、苏宝生修撰阶段。从《自序》来看，山谦之在何承天主理《宋书》修撰时就已从事撰史的辅助工作，他于孝建初（454年）即受任命，病亡后由苏宝生接替，直至大明四年（460年）徐爰受命。山、苏二人受命撰写国史时长仅五年，所撰国史断限暂时无从考据。《徐爰传》：“先是元嘉中，使著作郎何承天草创国史。世祖初，又使奉朝请山谦之、南台御史苏宝生踵成之。六年，又以爰领著作郎，使终其业。”7此为《宋书》第三次修撰，即徐爰修撰阶段。按《自序》所言，“爰因何、苏所述，勒为一史，起自义熙之初，讫于大明之末\"8，即其于大明三年（459年）受命，撰至大明末，所撰国史断限应从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至大明八年（464年）。其中，义熙元年至大明四年部分应为徐爰在何承天、苏宝生所撰国史的基础上略加处理而成；由大明中至大明末这四年部分为徐爰原创，共六十五卷。沈约《自序》云：“五年春，又被敕撰《宋书》。六年二月毕功臣今谨更创立，制成新史，始自义熙肇号，终于升明三年。”9此为《宋书》第四次修撰，即沈约修撰阶段，其从永明五年（487年）撰至永明六年（488年），所撰断限从义熙元年（405年）至升明三年（479年）。其中义熙元年至大明末部分应是在前人基础上加工而成，后15年为沈约自撰。至此，《宋书》修毕。二、《宋书》的史料来源（一）从史官设置上看：以著作郎为主刘宋时期承晋制，设置了专门官职负责整理史料、修撰国史。《宋书·百官下》云：“秘书监，一人。秘书丞，一人。秘书郎，四人晋武帝以秘书并中书，省监，谓丞为中书秘书丞。惠帝复置著作郎一人，佐郎八人，掌国史。周世左史记事，右史记言，即其任也。汉东京图籍在东观，故使名儒硕学，著作东观，撰述国史。著作之名，自此始也。魏世隶中书…元康中，改隶秘书，后别自为省，而犹隶秘书。著作郎谓之大著作，专掌史任。晋制，著作佐郎始到职，必撰名臣传一人。宋氏初，国朝始建，未有合撰者，此制遂替矣。”[10]可见刘宋时期十分重视修史，设置秘书监一人、秘书丞一人、秘书郎四人，又设著作郎一人、著作佐郎八人，隶属秘书监。此外还设有著作令史、著作治书、史学生等修史职官，辅佐修史，建立了层级分明、分工明确的组织架构。《册府元龟》写道：“宋因普制改佐著作郎为著作佐郎，掌国史，兼集起居注。”可见，史官中著作郎、著作佐郎二职专掌国史，撰次起居注。著作郎和著作佐郎在职能上略有不同，刘知几《史通》外篇《史官建置》云：“著作郎一人，谓之大著作，专掌史任，又置佐著作郎八人。宋、齐已来，以‘佐名施于‘作下。旧事，佐郎职知博采，正郎资以草传，如正、佐有失，则秘监职思其忧。”12]按照《史通》的记载，著作郎应当负责国史和起居注的主要撰写工作，著作佐郎帮助其搜集相关资料。但在刘宋时期，随着朝廷对修史工作的重视程度不断提升以及史学发展对人才多元化需求的日益增长，著作佐郎的职能实则超出简单整理资料的范畴，有时也可承担修撰工作，如何承天就是以著作佐郎的官职受命撰写国史的。13]（二）从史料依据上看：以起居注为主“集起居注”的“集”字意为收集、整理和编纂。起居注的撰写与国史撰写都属于著作郎的职责，可看出二者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隋书·经籍志》史部“起居注\"类小序就对其概念作出了明确定义：\"起居注者，录纪人君言行动止之事。”[14《史通通释》也有载：“著作郎掌起居集注，撰录诸言行勋伐旧载史籍者。”[5]也就是说，起居注是一种专门记载帝王言行、整理当朝诏令等文书资料的编年体史作，虽然形式上不能算作史书，但因其是当朝的第一手资料，具有及时性和可靠性，常常作为历代修撰史书的参考依据。刘宋时期同样重视起居注的书写，《隋书·经籍志》中所存此时期的起居注就有《宋永初起居注》十卷、《宋景平起居注》三卷、《宋元嘉起居注》五十五卷、《宋孝建起居注》十二卷、《宋大明起居注》十五卷、《宋泰始起居注》十九卷、《宋泰豫起居注》四卷。1完整本已经失传，部分仅见于六朝古注或唐宋类书之中，但从《隋书》收录的名称来看，这些起居注基本囊括了除刘宋末期元徽、升明以外的整段历史，与宋书所涵盖的年份范围也相差无几，可见《宋书》在编纂的过程中应当或多或少采用了其中的史料。并且，根据陈爽《两普南朝起居注辑存》对南朝宋时期起居注进行的辑佚整理，刘宋起居注存在大量与《宋书》内容重合、表述接近的地方，如《艺文类聚》卷九九《祥瑞部下·燕》引《宋元嘉起居注》云：“元年七月，有白燕集于齐郡，游翔庭宇，经九月乃去，众燕翼随，仅有数千。\"《宋书》卷二九《符瑞志》写道：“宋文帝元嘉元年七月壬戌，白燕集齐郡城，游翔庭宇，经九日乃去，众燕随从无数。”7诸多内容重合与表述相似，绝非偶然现象，或可证明起居注实是《宋书》的史料来源之一。三、《宋书·乐志》的成书背景、成书时间及史料来源（一《宋书·乐志》的成书背景及成书时间《宋书》八志”作为全书的精华部分，系统记载了刘宋一朝及前代的典章制度、天文地理、经济文化等重要内容，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和史料价值。《宋书·乐志》为《宋书》“八志\"之第三，共四卷，为《史记·乐书》汉书·礼乐志》之后的第三部正史乐志。何承天编写阶段已完成15篇“志”，沈约接手后则继续遵循何承天所编“志”的模式，并对已有“志”的内容进行补订。“其有漏阙，及何氏后事，备加搜采，随就补缀焉。\"[18]沈约在《自序》中提及宋书的成书时间为永明六年二月，但在其《上lt;宋书gt;表》中又云：“本纪列传，缮写已毕，合七帙七十卷，臣今谨奏呈。所撰诸志，须成续上。\"[19可见，此时成书上表时，本纪、列传部分已修订完毕，而“八志”尚未写完。《宋书》校勘记（二五）也在此校注：“本纪列传缮写已毕合七帙七十卷，‘七帙'各本并作‘志表’，据《元龟》五六一改正。按沈约《宋书》百卷，内本纪十卷，列传六十卷先成。永明六年奏呈时，每十卷为一帙，凡七十卷，故云七帙。《宋书》无表，奏文下云：‘所撰诸志，须成续上。则时奏呈之七十卷中，既无志，又无表。旧本作‘合志表七十卷'者，其误显然，故今据《元龟》订正。\"[20]因此，《宋书》“八志\"的完成时间应晚于永明六年二月，目前学界也普遍持此观点。（二《宋书·乐志》的史料来源《宋书·乐志》按其内容可分为两个部分：《乐一》为第一部分，实为由汉至宋的音乐通论，兼记各类乐器，主要描述“乐”“伎”“歌”“杂舞”“器乐”“鼓吹\"\"乐章”七种乐类的相关历史发展与沿革，可将其称为“乐史\"部分；《乐二》《乐三》《乐四》为第二部分，分别辑录宫廷雅乐曲辞、相和清商曲辞、杂舞鼓吹曲辞，可将其称为“乐章”部分。下文对这两部分各溯其史料来源。《宋书·乐志》中“乐史\"的史料来源之一是何承天、山谦之所撰旧本《乐志》。按照《自序》来看，“其所撰志，唯《天文》，《律历》，自此外，悉委奉朝请山谦之”[21]，旧本《乐志》原是山谦之所撰，但从现有《乐志》中仍能看出何承天所作的痕迹。多处存有何承天对音乐相关事件的评论，如《乐一》中有其对“东吴无雅乐\"相关言论的评价，“何承天曰：‘世咸传吴朝无雅乐。案孙皓迎父丧明陵，唯云倡伎昼夜不息，则无金石登哥可知矣。承天曰：‘或云今之《神弦》，孙氏以为宗庙登哥也。\"[22除此之外，李《清商三调歌诗考论》一文指出《乐一》列举八音乐器部分中出现了两次引“旧志云”而后对其进行辩驳的例子，根据前史乐志皆无对八音乐器的记述，推断其所谓“旧志\"应为何、山所撰旧史中的乐志。这为何、山也曾参与乐志编纂提供了一条有力实证。23]“乐史\"部分的史料来源之二是沈约本人。沈约撰《宋书·乐志》通史部分绝非一味照搬旧志，他本身就精通音律，具有律吕之才，曾根据佛教声明学创设诗歌的“四声八病\"说，促进古体诗向格律严谨的近体诗过渡。同时他又饱览群书，有在音乐方面撰成专史的志向。《隋书·音乐志》中收录沈约就梁武帝“思弘古乐”一事上呈的奏疏：窃以秦代灭学，《乐经》残亡…汉氏以来，主非钦明，乐既非人臣急事，故言者寡。陛下以至圣之德，应乐推之符，实宜作乐崇德，殷荐上帝。而乐书沦亡，寻案无所。宜选诸生，分令寻讨经史百家，凡乐事无小大，皆别纂录。乃委一旧学，撰为乐书，以起千载绝文，以定大梁之乐。使《五英》怀惭，《六茎》兴愧。[24]沈约于奏折中惋惜秦汉时期音乐经典著作大多残亡，后世也鲜少有人续撰乐书，试图以此唤起当朝对乐书撰写的重视，并有意收集经史典籍及诸子百家之中与音乐相关的内容，以此为依据撰写乐书，旨在复兴失传千年的音乐文献，重新建立大梁的礼乐制度。沈约在编著《宋书·乐志》时，也将自己的音乐史撰述理想投射其中。他不仅系统梳理了刘宋一朝的乐制演变，更溯流而上，在断代史中对前朝每代的音乐情况一一展开详细叙述，打破了以往史书乐志仅设一卷、受史家轻视的常例，将乐志扩充至四卷的篇幅。这既保存了大量濒临失传的乐舞文献，又在纪传体史书体例内开创了音乐通史撰述的先河，为后世研究中古音乐史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珍贵文本，也彰显了沈约作为史学家与音乐家的双重抱负。“乐史\"部分的史料来源之三是对官史、私史的借鉴。钱大昕在《廿二史考异》中提出沈氏撰书时参考了《东观汉记》：“休文似未审上下文义，虽删取《东观》书，却失《东观》之旨。\"[25]这句话是对沈约文献处理不当的批评，也明确指出《东观汉记》实为《乐志》编纂的重要史料依据。对比《东观汉记》中《乐志》部分之辑遗，也可看出沈约对其有所借鉴。除《东观汉记》外，《宋书·乐一》还明确提到《乐记》《汉志》及蔡邕《乐志》伎录》《建初录》等书，皆为沈约成书之依据。除了官史，南北朝时期私人撰史成风，魏晋史料大量存留，《乐志》通史部分还可能对私家史籍有所参考。“乐章\"部分史料来源也包括何承天、山谦之所撰旧志。不仅通史部分有何承天经手的痕迹，“乐章\"部分也有收录“何承天义熙中私造\"的15篇鼓吹曲辞。田青猜测此为何承天私人的“案头之作”，称赞其\"没有一般御用文人‘奉旨写作'的媚态\"[26]，而是从文人的视角出发，将个人对历史与政治的深刻感悟融入鼓吹曲辞之中，字里行间倾注着真挚情感。何承天将多首私造歌曲纳入《宋书》，不仅印证了他曾参与《乐志》“乐章”部分的书写，也展现沈约对其在音律方面作出贡献的肯定。此外，沈约以其音乐家兼史学家的前瞻性视野，在《乐志》的“乐章\"部分对各类音乐作品、形式进行广泛收录，使之呈现“自郊庙以下凡诸乐章非淫哇之辞并皆详载\"的面貌，这一定建立在其对当下所存的音乐文献进行穷尽式搜录的基础之上。丘琼荪对此有着很高的评价：“能如《宋书·乐志》多录汉世‘街陌谣讴以及乐府歌辞与器数之制者，不可多靓，既为音乐史研究上保存了最可贵之资料，又为文学上保存了瑰丽的古诗篇，此为历代史乐志中希有之瑰宝。”[27]《隋书·经籍志》所收录的在沈约撰成《宋书》之前的音乐类文献就已有《古乐府》《春官乐部》《乐府歌辞钞》《歌录》《吴声歌辞曲》等数百卷[28]，更有未收录在《隋志》中的和未考订成书年代的文献资料。这些丰富的文献正是《乐志》“乐章”部分的主要史料来源。四、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