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中书省制度研究

元代中书省制度研究站在北京元大都遗址的土丘上，望着残阳下斑驳的夯土城墙，很难不联想到七百年前那个横跨欧亚的庞大帝国。在元代复杂的政治体系中，中书省如同帝国的”心脏”，将行政指令源源不断输送到漠北草原、江南水乡乃至西域荒漠。作为中国古代中央官制从三省制向一省制转变的关键节点，元代中书省制度既是草原传统与中原王朝制度碰撞融合的产物，也深刻影响了明清两代的中枢行政架构。本文将从历史渊源、机构设置、职能运作、制度特点及历史影响五个维度，展开对这一中枢制度的深度解析。一、历史渊源：从”大断事官”到”中书省”的制度嬗变要理解元代中书省的独特性，必须回溯蒙古帝国时期的行政传统。1206年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时，草原社会尚未形成成熟的官僚体系，处理政务主要依靠”也可札鲁忽赤”（大断事官）。这个由成吉思汗最信任的博尔术、木华黎等”那可儿”（伴当）担任的职位，既是最高司法官，也兼管户籍、赋税等行政事务，带有浓厚的”家臣理政”色彩。随着蒙古铁骑横扫欧亚，统治区域从草原扩展到中原汉地，原有的简单行政体系逐渐捉襟见肘。窝阔台时期（1229-1241），契丹人耶律楚材尝试建立”中书省”雏形，设中书令、左右丞相，但此时的”中书省”更像是大汗的私人秘书处，权力远不及草原传统的断事官体系。这种”草原旧制”与”汉地新制”的冲突，在蒙哥汗时期（1251-1259）达到顶峰——漠南汉地采用汉法治理的”金莲川幕府”，与漠北坚持旧制的守旧派形成鲜明对立。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元世祖忽必烈时期（1260-1294）。这位”思大有为于天下”的君主，在建立元朝（1271年）前后，系统吸收了中原王朝的官制经验。他在《中统建元诏》中明确提出”稽列圣之洪规，讲前代之定制”，于中统元年（1260年）正式设立中书省，“总天下之政”。这一举措不仅是对汉地”三省六部”制度的继承，更是对草原行政传统的改造：原有的大断事官被降为”大宗正府”，专管蒙古宗室事务；中书省则成为总领全国行政的中枢机构，标志着蒙古政权从”草原汗国”向”中原王朝”的转型完成。二、机构设置：从”宰执群体”到”属吏体系”的立体架构元代中书省的机构设置，体现了”因俗而治”与”效率优先”的双重考量。其核心架构可分为三个层级：最高决策层（宰执官）、协调执行层（左右司）、具体事务层（六部及直属机构）。2.1最高决策层：多元构成的宰执群体中书省的最高长官是右丞相、左丞相（各一员），以下依次为平章政事（四员）、右丞、左丞（各一员）、参知政事（二员），统称”宰执官”。这里有两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其一，元代以右为尊，右丞相地位高于左丞相，这与中原王朝”左尊右卑”的传统不同，保留了蒙古”尚右”的习俗；其二，宰执官的员额并非固定，元初为精简高效仅设数员，后期因权力斗争最多曾达十余人，《元史·百官志》记载”多寡不一，随事而置”。宰执官的选任体现了鲜明的民族特色。按照”四等人制”，右丞相通常由蒙古勋贵担任（如伯颜、阿合马），左丞相多为色目人（如桑哥），平章政事以下可参用汉人（如史天泽、王文统）。这种”蒙人为长、色目为辅、汉人办事”的结构，既保证了蒙古贵族的核心地位，又利用了色目人的商业管理能力和汉人的行政经验。2.2协调执行层：承上启下的左右司如果说宰执官是”决策者”，那么左右司就是”协调者”。中书省设左司、右司，各置郎中、员外郎、都事等官。左司分管吏、户、礼三部的文案，右司分管兵、刑、工三部的事务，相当于今天的”办公厅”。《元典章》记载，左右司的主要职责是”承受四方文移，启拆缄封，呈省府；凡省府所下六道（指六部）之文移，亦由是而发送之”，通俗地说就是”上传下达”。左右司官员虽品秩不高（郎中为正五品），但地位关键。元人王恽在《中堂事记》中提到：“左右司为全省之纲，纲举则目张。”比如至元年间，右司都事张雄飞因处理军粮调配得当，被忽必烈亲自提拔为参知政事，可见其实际权力远超品秩。2.3具体事务层：分理庶务的六部体系中书省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每部设尚书三员、侍郎二员，分管具体行政事务。六部的职能与唐宋基本一致，但在元代有两个显著变化：一是六部直接隶属于中书省，改变了唐宋时期六部隶属尚书省的结构，权力更加集中；二是增加了”达鲁花赤”（监临官）职位，由蒙古或色目人担任，负责监督汉官，体现”以蒙古监汉”的统治策略。以户部为例，除了传统的户籍、赋税管理，还新增了”斡脱钱”（官营高利贷）的监管，这与元代商业繁荣、色目商人活跃密切相关。《通制条格》中保留的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户部文书，详细记录了对”斡脱钱不得利滚利”的规定，可见六部职能随时代需求灵活调整。三、职能运作：从”票拟进呈”到”政令推行”的全流程管理元代中书省的职能，涵盖了从决策建议到执行监督的全过程，其运作机制既继承了中原王朝的”奏报-审批-执行”传统，又融入了草原帝国的”忽里台”（大朝会）协商习惯。3.1决策环节：“先奏后闻”与”廷议决事”地方或中央各部门的重要事务，需先呈报中书省。中书省官员根据惯例和法令提出处理意见（时称”拟奏”），形成”票拟”文件。对于一般性事务，宰执官集体讨论后即可批复；对于重大事务（如战争、变法、立储），则需召开”廷议”，召集御史台、枢密院等机构官员共同商议，有时还会邀请蒙古宗王参与。至元七年（1270年）推行的”钞法改革”就是典型案例。当时中统钞贬值严重，中书省先令户部统计各道钞库储备，再召集中书平章政事王文统、御史中丞张文谦等讨论改革方案，最后由忽必烈在”上都开平”召集忽里台大会，听取宗王意见后正式颁行《至元通行宝钞条画》。这种”专业部门拟稿-中枢机构讨论-最高权力确认”的流程，既保证了决策的科学性，又兼顾了草原传统的合法性。3.2执行环节：“符节传递”与”驿路催办”中书省的政令通过”圣旨”或”省札”（中书省公文）下达。为确保执行效率，元代建立了发达的驿传体系（站赤），全国有1400余处驿站，形成”星罗棋布，脉络相通”的交通网。中书省的公文通过驿站”每昼夜行四百里”（急递铺），重要政令还会派遣”宣抚使”“奉使宣抚”实地督导。比如至元二十四年（1287年）为推行”至元钞”，中书省向各行省发送省札，同时派出22名宣抚使分赴各地，《元史·世祖本纪》记载这些宣抚使”体察民情，黜陟官吏”，三个月内就完成了新旧钞兑换，可见执行效率之高。3.3监督环节：“照刷磨勘”与”互察纠劾”为防止行政失范，中书省建立了严格的监督机制。一是”照刷磨勘”（审计核查），由左右司定期检查六部及地方官府的公文档案，核对钱粮收支、刑狱记录，发现”稽迟、失错、遗漏、规避”等问题立即纠正；二是与御史台协同监督，御史台可弹劾中书省官员，中书省也可奏请皇帝调整御史台人选，形成”互相牵制”的格局。元贞二年（1296年），中书省左司郎中梁德珪在照刷江浙行省文书时，发现其隐瞒盐税收入30万贯，立即奏报成宗。成宗下旨严查，最终江浙行省平章政事阿里被罢职，相关官员被追责，这一事件被载入《元典章·户部·课程》，成为元代行政监督的典型案例。四、制度特点：草原传统与中原制度的”混血儿”元代中书省制度最显著的特征，是草原游牧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的深度融合，这种”混血”特质体现在权力结构、运行机制、文化认同三个层面。4.1权力结构：“家天下”与”官僚制”的共生从草原传统看，中书省本质上是”大汗家臣”的延伸。宰执官多为”怯薛”（宿卫）出身，《元史·百官志》记载”中书省宰执，多由怯薛出”。怯薛作为大汗的亲军兼内侍，与大汗有”主奴”的人身依附关系，这种关系渗透到中书省运作中，使得元代相权带有”家臣代行皇权”的色彩。从汉制传统看，中书省又具备官僚制特征。官员选拔逐渐打破”根脚”（出身）限制，至元年间推行”科举取士”（虽未常态化），允许汉人通过考试进入中书省任职；行政运作强调”有司奏事，各依程式”（《大元通制》），形成了相对规范的公文制度和办事流程。4.2运行机制：“灵活权变”与”制度约束”的平衡草原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流动性，使得元代中书省在决策时更注重”因时因地”的灵活性。比如对漠北蒙古地区，中书省通过”行省-宣慰司-万户府”的特殊体系管理，保留了千户制的传统；对江南汉地，则沿用唐宋以来的州县制，仅增设”达鲁花赤”监督。这种”一地一策”的治理方式，比唐宋的”整齐划一”更适应多元帝国的需求。同时，元代也在努力建立制度约束。元英宗时期（1321-1323）编纂的《大元通制》，明确规定了中书省的职权范围：“凡铨选、钱谷、刑名、造作，悉由中书”，但”军国重事，无不由都省（中书省）奏闻”。这种”授权”与”限权”的平衡，试图避免相权过度膨胀，但实际执行中常因皇帝怠政（如元顺帝后期）而失效。4.3文化认同：“多元包容”与”主体模糊”的张力中书省的文书使用蒙古文、汉文、波斯文三种文字，官员上朝时”胡服汉冠，杂然并立”（《马可·波罗行纪》），体现了多元文化的包容。但这种包容也带来”主体模糊”的问题：蒙古官员更依赖”口传圣旨”，汉官更重视”文书档案”，色目官擅长”商业计算”，三者在行政逻辑上常产生冲突。至元十九年（1282年）的”阿合马事件”就是典型。回回人阿合马以”善于理财”任中书平章政事，推行”扑买课税”（包税制度），用色目商人取代汉地官吏，引发汉官强烈反对。最终阿合马被汉人王著刺杀，忽必烈虽严惩凶手，却也不得不调整理财政策。这一事件折射出多元文化在行政体系中的碰撞与磨合。五、历史影响：从”一省独大”到”内阁前驱”的制度遗产元代中书省制度虽仅存在百余年（1260-1368），却在中国古代官制史上留下了深刻印记，其影响可从”正面遗产”与”负面教训”两个维度总结。5.1正面遗产：行政效率与制度创新首先，元代开创了”一省制”的中央官制模式，改变了唐宋”三省分权”的传统。这种模式减少了决策层级，提高了行政效率，特别适合治理疆域辽阔的帝国。明朝初期沿用中书省制度（1368-1380），后因胡惟庸案废除中书省，但其”内阁”（内阁大学士参预机务）本质上是对中书省部分职能的继承。其次，元代中书省与行中书省（行省）的”中枢-地方”关系，奠定了中国省级行政的基本框架。中书省通过”节制行省”（《元史·百官志》），将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结合，这种”行省制度”被明清继承，至今仍是中国地方行政的重要基础。5.2负面教训：权力失衡与制度僵化元代中书省的最大弊端是”相权过重”与”皇权依赖”的矛盾。当中书省宰执官（如伯颜、脱脱）获得皇帝信任时，确实能高效施政；但当皇帝年幼（如元英宗9岁即位）或怠政（如元顺帝后期沉迷”演揲儿法”）时，相权极易膨胀为”权臣专政”。元中期39年间（1307-1346）换了9位皇帝，其中7位死于非命，多与中书省权臣擅政有关。另外，民族歧视政策严重制约了制度效能。虽然汉人可任参知政事以下官职，但核心权力始终掌握在蒙古、色目人手中。至正年间（1341-1368）红巾军起义时，中书省因缺乏汉地士人的真心支持，无法有效组织平叛，最终加速了元朝灭亡。结语：历史镜鉴与现实启示站在今天的视角回望，元代中书省制度如同一块”多棱宝石”——既有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