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并序》（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

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并序》（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归去来兮辞并序①陶渊明序文【原文】余家贫，耕植②不足以自给③。幼稚盈室④,瓶无储粟⑤,生生所资⑥,未见其术⑦。亲故多劝余为长吏⑧,脱然⑨有怀⑩,求之靡途⑪。会有四方之事⑫,诸侯以惠爱为德⑬,家叔⑭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⑮,心惮远役⑯,彭泽⑰去家百里，公田⑱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⑲。何则⑳?质性㉑自然，非矫厉㉒所得。饥冻虽切，违己㉓交病㉔。尝从人事㉕,皆口腹自役㉖。于是怅然慷慨㉗，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㉘，当敛裳宵逝㉙。寻程氏妹㉚丧于武昌，情在骏奔㉛，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㉜,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㉝岁十一月也。【注释】①选自《陶渊明集》卷五（中华书局1979年版）。亦题作《归去来辞》。来，助词，无实义。辞，古代的一种文体，要求押韵。陶渊明二十九岁出仕，一直厌恶官场，向往田园，终于在东晋义熙元年（405）十一月辞去彭泽令。这篇文章就是其回归田园之初激动欣喜之情的自然流露。②﹝耕植〕耕田种植。③﹝自给〕供给自己生活。④﹝幼稚盈室〕指孩子多。幼稚，小孩。盈室，满屋。⑤﹝瓶无储粟〕指家无余粮。瓶，盛粮食的器皿。粟，谷子，脱壳后称为小米，这里泛指粮食。⑥﹝生生所资〕所赖以维持生活的。生生，维持生活。资，凭借。⑦﹝术〕这里指营生的本领。⑧﹝长吏〕指县丞、县尉，是县吏中职位较高的官吏。⑨﹝脱然〕忧虑解除而放松的样子。⑩﹝有怀〕有了某种念头。⑪﹝靡途〕没有门路。⑫﹝会有四方之事〕指陶渊明接受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刘敬宣的任命出使的事。会，恰逢。⑬﹝诸侯以惠爱为德〕地方大吏以爱惜人才为美德。⑭﹝家叔〕可能是作者的叔父陶夔，当时任太常卿。⑮﹝风波未静〕指战乱未停息。⑯﹝远役〕到远方供职。⑰﹝彭泽〕县名，在今江西湖口东。⑱﹝公田〕即“官田”，政府控制的田地。⑲﹝眷然有“归欤”之情〕有辞官回家的想法。眷然，思念的样子。归欤，语出《论语·公冶长》。⑳﹝何则〕为什么呢？㉑﹝质性〕本性。㉒﹝矫厉〕造作勉强。㉓﹝违己〕违反自己的意志。㉔﹝交病〕（身心）都感到痛苦。交，都。㉕﹝尝从人事〕曾经出仕。从，从事。人事，指做官。㉖﹝皆口腹自役〕都是为了谋生糊口而役使自己。㉗﹝慷慨〕感叹。㉘﹝一稔（rěn）〕庄稼成熟一次，引申为一年。㉙﹝敛裳宵逝〕收拾衣装，连夜离去。㉚﹝程氏妹〕嫁到程家的妹妹。㉛﹝情在骏奔〕去吊丧的心情非常急迫。骏奔，急速奔驰。㉜﹝因事顺心〕因辞官的事顺遂心意。㉝﹝乙巳〕东晋义熙元年（405）。【译文】我家境贫困，耕田种植不足以供给自己生活。家里孩子很多，米缸里没有储存的粮食，所赖以维持生活的东西，我还没有找到办法解决。亲戚朋友大多劝我去做个小官，我心里也有些放松，产生了做官的念头，可求官却没有门路。恰逢有出使外地的差事，地方大吏把爱惜人才当作美德，我的叔父因为我贫困，于是我就被任用在小县城做官。当时战乱还没有平息，我心里害怕到远方供职，彭泽县距离家乡有一百里，公田收获的粮食，足够用来酿酒。所以就请求去那里做官。等到过了一些日子，我就思念起家乡，产生了“回家去吧”的想法。为什么呢？我本性热爱自然，这不是勉强做作能做到的。饥饿寒冷虽然急迫，但违背自己的意志，身心都会感到痛苦。我曾经做官，都是为了谋生糊口而役使自己。于是我怅然感叹，深深愧疚违背了平生的志向。还希望等到庄稼成熟一次（即过一年），就收拾衣装连夜离去。不久，嫁到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我去吊丧的心情十分急迫，就自己请求免去官职。从仲秋到冬天，我在任上共八十多天。因为辞官这件事顺遂了我的心意，就给这篇文章命名为《归去来兮》。是乙巳年十一月。【段析】序文部分是理解《归去来兮辞》的关键铺垫，开篇便以“余家贫”直陈困境，“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等表述，用质朴的语言勾勒出家境的窘迫，为后续“亲故多劝余为长吏”的情节埋下伏笔，也让“求之靡途”的无奈更具真实感。“会有四方之事”“见用于小邑”交代了出仕的契机，而“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又体现出对官场的顾虑，“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则成为他暂时接受官职的直接原因，展现出他在现实与本心之间的短暂妥协。随后“眷然有‘归欤’之情”的转折，是全文的关键节点，“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点明了辞官的核心动因——本性与官场的格格不入，“饥冻虽切，违己交病”进一步强调违背本心带来的身心痛苦，比物质上的贫困更难以忍受。“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是对过往出仕经历的反思，“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则将这种反思升华为对自我志向的愧疚，流露出对官场生活的彻底厌弃。“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表明他本想稍作停留再悄然离去，而“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成为辞官的直接导火索，让他得以顺理成章地“自免去职”。结尾“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交代了创作缘由，简洁的叙事中，既展现了陶渊明的生活困境，更凸显了他坚守本心、不向官场妥协的人格特质，为后文辞赋中回归田园的欣喜之情做好了情感与叙事的铺垫。第一段【原文】归去来兮，田园将芜①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②,奚③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④。实迷途其未远⑤,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⑥,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⑦,恨晨光之熹微⑧。【注释】①﹝芜〕田地荒废。②﹝以心为形役〕使精神被形体役使。③﹝奚〕何，为什么。④﹝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认识到过去的错误已经不可挽回，知道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谏，挽回。追，补救。《论语·微子》中有“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之语。⑤﹝实迷途其未远〕确实迷了路，或许走得还不太远。迷途，指出来做官。⑥﹝舟遥遥以轻飏（yáng）〕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摇荡着前进。遥遥，漂流摇荡的样子。飏，船缓缓前进。⑦﹝问征夫以前路〕向行人问前面的路程。征夫，行人。⑧﹝恨晨光之熹微〕怨晨光微弱（耽误行程）。熹微，光线微弱。【译文】回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呢？既然自己让精神被形体役使，为什么还要惆怅独自悲伤呢？认识到过去的错误已经不可挽回，知道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确实迷了路，但或许走得还不太远，醒悟到现在辞官归隐是正确的，而过去做官是错误的。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摇荡着前进，风轻轻地吹着衣裳。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程，遗憾的是晨光还很微弱（看不清路，耽误行程）。【段析】此段作为辞赋的开篇，以“归去来兮”的呼唤式语句起笔，直抒胸臆，将回归田园的急切与坚定之情直接传递出来。“田园将芜胡不归”以反问的语气，将田园的荒废与自身的归隐意愿紧密联结，既暗含对田园的牵挂，又带着对过往未及时归隐的些许自责，情感真挚而强烈。“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是对自我状态的反思，“心为形役”四字精准概括了过往为官时精神被物质需求裹挟的困境，而“奚惆怅”的反问，则展现出一种幡然醒悟后的释然，为后文的豁达态度奠定基调。“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化用《论语》典故，将对过去的悔恨与对未来的期许融合，“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进一步强化这种醒悟，“迷途未远”的认知让归隐的决定更具合理性，“今是昨非”的判断则彻底否定了官场生活，彰显出回归本心的坚定。后文转而描绘归途中的景象，“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以轻快的笔触勾勒出船行的悠然与风拂衣裳的惬意，营造出轻松愉悦的氛围，与前文“惆怅独悲”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比。“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则从细节入手，“问前路”体现出对归家的期待，“恨熹微”更将这种期待推向极致，哪怕是晨光微弱这样的小事，都成为归家路上的“遗憾”，生动地展现出陶渊明归心似箭的状态，也让回归田园的喜悦之情愈发具体可感。第二段【原文】乃瞻衡宇①,载欣载奔②。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③,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④。倚南窗以寄傲⑤,审容膝之易安⑥。园日涉以成趣⑦,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⑧,时矫首而遐观⑨。云无心以出岫⑩,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⑪,抚孤松而盘桓⑫。【注释】①〔乃瞻衡宇〕于是看见了自家的房子。衡宇，简陋的房屋。衡，横木，横木为门，是贫者之居的布置。②〔载欣载奔〕高兴地奔跑。载，语助词。③〔三径就荒〕院子里的小路已经荒芜了。三径，西汉末，兖州刺史蒋诩隐居后，在院中开辟三径，只与求仲、羊仲来往。后以“三径”代指隐士住处。④〔眄（miàn）庭柯以怡颜〕看着院子里的树木，喜形于色。眄，看。柯，草木的枝茎，这里指树。怡，愉快，使动用法，使愉快。⑤〔寄傲〕寄托傲世的情怀。⑥〔审容膝之易安〕深知住在陋室中反而容易使人安适。审，深知。容膝，仅能容纳双膝，形容居处狭小。⑦〔园日涉以成趣〕每天在园中游玩，成为乐趣。涉，游玩、游览。⑧〔策扶老以流憩〕拄着拐杖出去，到处走走，随时随地休息。策，拄着。扶老，拐杖。流憩，指无目的地漫步和随时随地休息。⑨〔时矫首而遐观〕常常抬起头遥望远方。矫，举。遐观，远望。⑩〔云无心以出岫（xiù）〕云气自然而然地冒出山头。无心，无意。岫，峰峦。⑪〔景翳翳以将入〕阳光黯淡，太阳快要下山了。景，日光。翳翳，阴暗的样子。入，指太阳下山。⑫〔盘桓〕徘徊。【译文】于是看见了自家的房子，我高兴地奔跑过去。僮仆出来欢迎，年幼的孩子在门口等候。院子里的小路已经荒芜了，但松树和菊花还依然存在。我带着年幼的孩子走进屋内，屋内有满满的酒樽。拿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看着院子里的树木，喜形于色。倚着南窗寄托我傲世的情怀，深知住在简陋的居室里反而容易使人安适。每天在园中游玩，渐渐成为乐趣，大门虽然设置了却常常关闭。拄着拐杖出去漫步，随时随地休息，常常抬起头遥望远方。云气自然而然地从山峰间冒出，鸟儿飞疲倦了就知道返回巢穴。阳光渐渐黯淡，太阳快要下山了，我抚摸着孤松徘徊不忍离去。【段析】此段聚焦回归田园后的生活场景，以细腻的笔触展现出陶渊明归家的欣喜与田园生活的闲适。“乃瞻衡宇，载欣载奔”用“瞻”“奔”两个动作，将望见家宅时的急切与喜悦刻画得淋漓尽致，“僮仆欢迎，稚子候门”则以家人的迎接场景，营造出温馨和睦的氛围，让归家的幸福感更加具体。“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是对庭院景象的描写，“三径”用典暗含隐士身份，“就荒”写出田园的荒废，却以“松菊犹存”转折，松菊象征着高洁的品格与对自然的坚守，即便田园荒芜，这份本心依旧未改，暗含着对自我人格的肯定。“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描绘了归家后的日常细节，自斟自饮、观赏树木的动作，尽显悠然自得，“怡颜”二字直接点出内心的愉悦。“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进一步展现精神世界的满足，“容膝”的陋室在他眼中却“易安”，因为这里能寄托“傲世”情怀，摆脱官场束缚，精神上的自由远超物质条件的简陋。“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写出田园生活的自在，“日涉成趣”体现出与自然相融的乐趣，“门常关”则暗示与官场俗世的隔绝，坚守内心的宁静。“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刻画了漫步休憩的状态，随性自在；“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以自然景物起兴，云的无心、鸟的归巢，既是对自然景象的描绘，更是自我心境的投射——像云一样顺应自然，像鸟一样厌倦官场后回归本心，充满了哲理意味。结尾“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以夕阳西下、抚摸孤松徘徊的场景收尾，既渲染出宁静悠远的氛围，又暗含对这份田园生活的珍视与不舍，将情感与景物完美融合，尽显田园生活的美好与精神的充盈。第三段【原文】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①。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②?悦亲戚之情话③,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④,将有事于西畴⑤。或命巾车⑥,或棹孤舟⑦。既窈窕以寻壑⑧，亦崎岖而经丘⑨。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⑩，感吾生之行休⑪。【注释】①〔请息交以绝游〕让我同外界断绝交游。②〔复驾言兮焉求〕还要驾车出去追求什么？驾言，驾车出游。《诗经・邶风・泉水》有“驾言出游”之语。驾，驾车。言，助词。③〔情话〕知心话。④〔春及〕春天到了。⑤〔将有事于西畴（chóu）〕将要到西边的田里去春耕。事，指耕种之事。畴，田地。⑥〔或命巾车〕有时坐着有帷幕的小车。命，命人备置。巾车，外面覆盖着帷幕的小车。⑦〔或棹孤舟〕有时划着一只小船。⑧〔窈窕以寻壑（hè）〕沿着幽深曲折的山谷。窈窕，幽深的样子。寻，循着。⑨〔崎岖而经丘〕经过道路崎岖的山丘。⑩〔善万物之得时〕羡慕万物恰逢繁荣滋长的好时节。善，羡慕。得时，顺应天时。⑪〔感吾生之行休〕感叹我的一生将要结束。行，将要。休，终结。【译文】回去吧！让我同外界断绝交游。世俗与我的心意相违背，还要驾车出去追求什么呢？我喜爱亲戚间的知心话，以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夫告诉我春天到了，我将要到西边的田里去春耕。有时命人备置有帷幕的小车，有时划着一只小船。既沿着幽深曲折的山谷前行，也经过道路崎岖的山丘。树木生机勃勃地向繁荣生长，泉水细细地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都恰逢繁荣滋长的好时节，感叹我的一生将要走向终结。【段析】此段进一步阐述回归田园后的生活选择与心境变化，开篇“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以坚定的语气表明与官场俗世断绝往来的决心，“息交绝游”是对前文“门虽设而常关”的进一步深化，彻底斩断与官场的联系，凸显出对世俗的疏离与对本心的坚守。“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以反问的方式，点明世俗与自我追求的矛盾，既然志向不合，再外出追求仕途便毫无意义，强化了断绝交游的合理性。“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转而描绘田园生活的精神乐趣，与亲戚畅谈知心话、通过弹琴读书消解忧愁，这些简单的日常，却让精神得到极大满足，与官场的虚伪应酬形成鲜明对比，凸显出田园生活的纯粹与美好。“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引入农人的角色，以农事活动丰富田园生活的内容，“春及”“西畴”点明时节与劳作地点，展现出投身农耕、顺应自然的生活状态，充满了生活气息。“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描绘了出游的场景，有时乘车，有时划船，时而探寻幽深山谷，时而经过崎岖山丘，随性自在的出游方式，尽显田园生活的自由惬意，也让自然之美与内心的愉悦相互交融。“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万物生长的景象，树木蓬勃生长、泉水缓缓流淌，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既是对自然景物的赞美，也暗含对生命的珍视。结尾“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由景生情，看到万物顺应天时繁荣生长，不禁感叹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结，既有对万物生机的羡慕，也有对人生短暂的感慨，但这种感慨并非消极悲观，而是在认清生命规律后，更珍惜当下田园生活的豁达，为后文抒发乐天安命的情怀埋下伏笔。第四段【原文】已矣乎①!寓形宇内复几时②?曷不委心任去留③?胡为乎遑遑欲何之④?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⑤。怀良辰以孤往⑥,或植杖而耘耔⑦。登东皋以舒啸⑧,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⑨,乐夫天命复奚疑⑩!【注释】①〔已矣乎〕算了吧！助词“矣”“乎”连用，加强感叹语气。②〔寓形宇内复几时〕人寄身于天地间能有多长时间？寓形，寄托身体。宇内，天地间。③〔曷（hé）不委心任去留〕为什么不随心所欲，生与死都顺随自然？曷，相当于“何”，为什么。去留，指生死。④〔胡为乎遑遑欲何之〕为什么心神惶惶不安，到底想要到哪里去？遑遑，惊恐匆忙、心神不定。⑤〔帝乡不可期〕仙境不可期求。帝乡，天帝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所谓仙境。期，期求。⑥〔怀良辰以孤往〕爱惜美好的时光，独自外出。怀，留恋、爱惜。良辰，美好的时光，指上文所说万物得时的春天。⑦〔或植杖而耘耔（zǐ）〕有时倚着棍杖除草培土。植杖，倚杖、扶杖。一说“植杖”是把手杖插在地上。耘，除草。耔，培土。《论语・微子》有“植其杖而芸”之语。⑧〔登东皋以舒啸〕登上向阳的高地，放声长啸。东皋，水边向阳的高地。舒啸，放声长啸。⑨〔聊乘化以归尽〕姑且顺随自然的变化，走到生命的尽头。聊，姑且。乘化，顺随自然。归尽，到生命的尽头。⑩〔乐夫天命复奚疑〕乐天安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译文】算了吧！人寄身于天地间能有多长时间呢？为什么不随心所欲，让生与死都顺随自然呢？为什么心神惶惶不安，到底想要到哪里去呢？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境也不可期求。爱惜美好的时光，独自外出；有时倚着棍杖在田里除草培土。登上向阳的高地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诵诗歌。姑且顺随自然的变化，走到生命的尽头，乐天安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段析】此段作为全文的结尾，以强烈的感叹开篇，“已矣乎”三字，既是对过往官场生活的彻底告别，也是对未来人生的重新审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寓形宇内复几时”以问句引发对生命长度的思考，将人生短暂的感慨直白地抒发出来，为后文阐述人生态度做铺垫。“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连续两个反问，否定了对生死的纠结与对世俗的追逐，倡导“委心任去留”的豁达，批判“遑遑欲何之”的焦虑，展现出对生命本质的通透认知。“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明确表明自己的人生追求——既不渴望富贵荣华，也不奢求虚无缥缈的仙境，进一步强化了对世俗欲望的摒弃，凸显出淡泊名利、回归本真的人生选择。“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描绘了理想中的生活场景，或是珍惜美好时光独自出游，或是投身农耕劳作，或是登高长啸，或是临水赋诗，这些场景充满了诗意与自在，是对田园生活的美好展望，也是对精神自由的极致追求。结尾“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是全文的主旨升华，“乘化归尽”体现出顺应自然、接受生命规律的豁达，“乐夫天命”则展现出安于命运、享受当下的乐观，“复奚疑”的反问，彻底打消了对人生的疑虑，以坚定的姿态收尾，将全文的情感推向高潮，也让陶渊明乐天安命、坚守本心的人格魅力得到充分彰显。【总评】《归去来兮辞并序》是陶渊明辞赋创作的巅峰之作，作于其辞去彭泽令、回归田园之初，既是对过往仕途生活的反思，也是对田园生活的礼赞，更是对自我人格与人生理想的坚守，在文学史上具有不朽的价值。从内容结构来看，作品以“序”为引，以“辞”为主体，脉络清晰，层层递进。序文部分采用叙事笔法，平实而真挚地交代了出仕的缘由、为官的矛盾与辞官的契机。陶渊明开篇直陈“余家贫”的困境，“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等细节，勾勒出真实的生活窘境，让“亲故多劝余为长吏”的建议显得合情合理。而“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等表述，则深刻揭示出他本性与官场的格格不入，为辞官埋下伏笔。“程氏妹丧于武昌”成为辞官的直接导火索，让他得以顺理成章地“自免去职”，整个叙事逻辑严密，情感真挚，为后文辞赋中回归田园的欣喜之情做好了铺垫。辞赋部分则以抒情为主，通过“归去来兮”的反复呼唤，串联起归家途中、归家之后的生活场景与心境变化。从“田园将芜胡不归”的急切反问，到“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的归途之乐；从“僮仆欢迎，稚子候门”的归家之暖，到“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的闲适之态；从“息交以绝游”的决绝，到“怀良辰以孤往”的自在，再到“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的豁达，情感从急切到欣喜，从闲适到豁达，层层升华，构成了完整的情感脉络。在艺术手法上，《归去来兮辞并序》展现出极高的艺术成就。其一，情景交融，意境优美。作品中对自然景物的描绘并非单纯的景物罗列，而是与情感紧密结合。“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云的自在、鸟的归巢，既是自然景象的刻画，更是陶渊明心境的投射——像云一样顺应自然，像鸟一样厌倦官场后回归本心，物我合一，充满了哲理与诗意。“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描绘万物生长的生机，既赞美了自然之美，也暗含对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