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广东省高三语文二调试题文学类文本细读：冯渊 《稻香》

稻香文/冯渊泰源爹放下铁锹，对艾花奶说：“稻黄了。”（开篇以人物对话切入，直接点明季节（秋季）和核心事件（稻熟），迅速确立全文关于土地、劳作与时间的叙事基调。）锹棍顶端有点开裂，锹身也生锈了，只有锹口雪亮，沾了芝麻酱一样的泥土。（对农具的精细刻画，“开裂”“生锈”暗示其使用年岁与平日的闲置，“雪亮”则特写近期频繁劳作的痕迹。“芝麻酱”的比喻（比喻修辞）使泥土质感具体可感，富有生活气息，侧面烘托人物与土地的亲密关系。）艾花奶说：“那就快吃到新米了。”她左手摇动纺车，右手牵拉棉条，一缕缕白棉线缠绕在线轴上，椭圆的线轴不知不觉就饱满起来。（艾花奶的纺线劳作与泰源爹的农事形成平行场景。线轴“不知不觉就饱满起来”，与田间稻穗的成熟过程构成巧妙象征，共同喻指时间累积下、劳动创造的丰盈成果。）“吃到新米我就七十四岁了。”老奶奶自言自语道。早稻新米农历七月就下来了，艾花奶生日在下半年，要吃上晚稻新米，才算是结结实实又过了一岁。（人物将个体生命年龄与土地产出周期绑定。“结结实实”一词，生动传达了农耕文明中，人对生命价值的衡量根植于对自然节律的遵循与对劳动成果的确认，初步揭示主题：生命与土地、劳作的内在统一。）“我今天放干了晚稻田的水。”老爹爹说。风将泥土吹成酥软的一大块。草都拔掉了，低矮的鸭跖草没有水也能长，时不时冒出来，伏在土面，低眉顺眼，在角落里开深蓝的花，让人不忍心再下手拔。（描写田土准备收割的状态。“酥软”是触觉描写。“低眉顺眼”“开深蓝的花”运用拟人修辞，赋予野草温顺、顽强的生命情态。“不忍心”体现了人在劳作中，对土地上任一微小生命力的复杂情感（既是清除对象，又怀有刹那的审美与怜悯。）等到收割的那一天，弯腰割稻，人不断往前进，穿着布鞋的脚轻轻踩在泥土上，不会陷下去。抬打稻机，或者是挑稻子，鞋印就很深，有时泥冷不丁将鞋从脚上扒下来，人赤了脚在泥地里踉跄，不免气急大骂，诅咒脚下的泥土。老人就会说，脚下用力要匀，不要骂土，这是出稻米的土。（通过大人“骂土”与孩子“喜土”的对比，展现人与土地关系的不同面向。老人的告诫“不要骂土，这是出稻米的土”，是以最朴素的语言道出农耕文明最核心的伦理：对土地的敬畏、感恩与根本依赖，深化了土地作为养育者的主题。）没有比泥土更细腻的东西了。孩子如果丢了鞋子，赤脚踩到这些温软的泥土里，都决不会像大人一样大骂，他们巴不得鞋子被吸走，好光着脚。稻子的颜色真好看。村子里很少有人见过金子，大家不会说金黄，只说，稻黄了。叶子也黄，葵花也黄，你得说稻子是金黄的才能区别开来。不，我就说稻黄了。稻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稻穗低垂到收割的那段时间里，大家在田上相遇，都说：稻黄了，稻黄了。（此段是对乡村语言精准性与诗意的思考。“稻黄了”不仅是颜色描述，更是一个蕴含特定农时、共同期盼与社群经验的“专有名词”。它被反复言说，成为农人间确认节令、共享情感的仪式性话语，精准刻画了农耕社群的集体心理与默契。）收割晚稻，是小阳春天气。村子被稻黄的颜色包裹起来。乌桕叶子黄了，结出白色坚硬的果实，藏在黑壳里。葵花白生生的籽挤在一起，四周还有黄艳艳的花瓣。苦楝果黄了，圆溜溜的像葡萄，果皮被果肉涨破了，只能看，千万不要尝，它的味道比什么都苦。村子的茅草屋顶是黄的，土坯墙是黄的，一只老母鸡、一条小狗，都是黄的。稻黄了，一切都染上了让人欢喜的黄色。（全景式环境渲染。视线从田野植物移至村庄建筑、家禽家畜，“一切都染上了让人欢喜的黄色”。这种全方位、浸润式的“黄”，象征着丰收季节温暖、安宁、富足的整体氛围，外化了人物的集体心境，将自然景象升华为一种普照的幸福光晕。）枫香奶在床上躺了很多天。她是村子里的接生婆。村子里六十岁以下的男人、二十岁以下的女孩都是她接生的。你问二十岁以上的女子是谁接生的，当然是别村的接生婆啊，这些大嫂啊大婶啊都是嫁到这个村子里来的，从别的远近不同的村子到这里的。枫香奶吃过村子里所有人家的溏心蛋、红糖、面条，她比艾花奶大六岁。今年的新米她还能不能吃上呢？（插入对枫香奶身份与历史的叙述，属于插叙。通过她“接生婆”的职业，巧妙勾勒出村庄的人口谱系与代际更迭。“吃过所有人家的……”以具体物象象征她与全村每户家庭的生命情感纽带。将她的生命垂危与“能否吃上新米”并置，让“新米”意象开始承载超越食物的、关乎生命终点的仪式意义。）她从床上爬下来，说，爬也要爬到田里，咬一口新米才死。她的儿子当然不会让娘爬到田里。三个儿子一商量，稻还没黄透，先割。损失就损失。大儿子说，不等了，今天就开镰。（枫香奶的执念推动情节发展。“咬一口新米才死”是她对生命终结方式的自我定义，极具仪式感与象征性。儿子们“损失就损失”的决定，通过语言描写展现孝道与对母亲心愿的尊重，使个人仪式转化为家庭行动。）微雨中，三个儿子一上午就将一大块田里的稻子割好脱了粒。晒干还得老天爷开恩。枝头的果实饱含汁水才甜，稻子干透才能碾出完整的新米，否则就是碎米，碎米煮饭，饭粒界限不明，一点儿也不香。可这一年的小雨接连下了七天，下得稻子都快霉了。秋天的小雨丝，缠缠绵绵，就像病缠着枫香奶不去。三个儿子点着去年干透的稻草，要用火烤干这些稻子。稻子烤焦了，散发出奇异的香味。风将稻香吹到枫香奶面前。枫香奶说，不用煮饭，我就吃这些烤熟的稻子。小儿子吹干净稻子上的草灰，枫香奶伸嘴吸住那些半生不熟的稻子，她想咀嚼，但是没有力气，她不是那个风风火火走遍全村每一户人家的枫香奶了。枫树上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任何一阵风都能将它吹落。枫香奶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将那些稻子又轻轻带了出来。她算是吃上今年的新米了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不过，她总算是闻到了稻香才走的。（天气阻碍与生命衰微平行（“就像病缠着枫香奶不去”，比喻）。“烤焦的稻香”是变通之法产生的特殊结果。从“吃”到“闻”，仪式在现实中发生变异与升华。作者以不确定的语气（“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深化思考：终极慰藉或在于精神上的感知与确认。“闻到稻香才走”，使“稻香”意象升华为连接生命与土地、慰藉灵魂的最终纽带。）艾花奶说，枫香奶今年八十，她吃了八十年的新米，是个有福的奶奶。“新米用马罐煨着最好吃。”艾花奶说。“再切一点肉丝放里面，那才是最香的米饭。”泰源爹接着说。村子里最值钱的陶器是水缸，砂锅、饭盆次之，马罐最不起眼，一把鸡毛、一点废铁就能兑到。那些挑着陶器走村串巷的人，有时会因为你买了两个砂锅而送你一只马罐作搭头。马罐煨饭，米里得有油。粗糙的瓦器饱吸了油水，煨饭才香。用火也讲究。稻草灰热量有限，煨不熟；木柴也不行，火太烈，米饭会在罐里焦掉；棉花秆、葵花秆、芦柴棒，这些柴火不会像稻草一样蓦地烧来蓦地空，也不会像木头一样后劲太足，用它们烧饭炒菜，留下一些余烬，就可以煨熟一小马罐的米饭。“五花肉的肉丝才好。”泰源爹又说。稻黄了，田野全黄了。木格窗户里都是稻香，那是天边的风带来的。天气晴好，收割顺利，晒场，扬场，脱粒，碾米，最后煮好一锅米饭。院墙上爬满了扁豆，摘下炒好，还有新腌的红辣椒片，霜降之后晒好的萝卜干。盛上一碗新米饭，就是对一年辛苦最好的回报了。新米出来之后，艾花奶洗净马罐上的草灰积垢，还专门用三只鸡胗皮兑了一只真正的马罐盖，换掉原来那个临时充当盖子的破碗底，新盖子严丝合缝，再也不会有草灰落到喷香的米饭上。一年到头，能吃上肉的日子屈指可数。还能切下一小块肉煨饭的，就更难得了。泰源爹只是这样说说，这些年，他吃过几罐？（此部分详写“马罐煨饭”的器物、燃料、食材，构建了一套关于极致美味的乡土知识与生活仪式。末尾笔锋一转，以设问和对比揭示物资匮乏的底色，使前文的“香”更显珍贵与怅惘，也为后文艾花奶的临终场景做情感铺垫。）艾花奶九十岁那年，泰源爹给她切了肉丝，马罐里新米香和肉香喷薄而出时，艾花奶粒米不进已经三天了。她的孙子找到村里的医生，说要给奶奶吊水。医生半天找不出血管来。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隔着皮实的瓦罐，葵花秆棉花秆的热量一点点传递到水、米和肉里。房间里全是新米膨胀、肉丝蓬松开来的香味。每一粒米都雪亮雪亮，油润润的，肉丝煨成了肉松。马罐打开时，孙子都咽口水了。艾花奶一生待人和气，总是轻言慢语，可是，当她孙子将一勺带着细碎肉丝的新米饭送到她嘴边时，她居然生气不吃了。医生说，算了。不要打搅老人家了。（此为第二个临终场景，与枫香奶故事形成复调结构。极致的“香”与生命的枯竭（“找不出血管”）形成残酷对照。艾花奶“生气不吃”的反应，与其一贯性格形成反差，是其生命自主性的最后、最有力的宣示。医生的“不要打搅”，是对生命尊严与自主权的深刻理解。两个场景共同深化主题：生命终结可以有不同的庄严完成方式。）泰源爹是我的祖父，艾花奶是我的祖母，我是赤着脚跟在他们脚边、在田里长大的孙子。他们已离开我好多年了。（结尾处揭示叙述者身份，叙述视角从隐匿的第三人称转为第一人称“我”。“赤着脚……长大”照应前文，并表明全文是深情的个人化回忆，赋予前文所有描写以真切的情感根基，揭示了文章的主旨之一：对逝去亲人与乡土生活的深切怀念。）在这座城市里要想见到水稻，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然而即使见到水稻，也找不到马罐。……今年稻黄了，新米马上要登场，我突然想吃一顿马罐煨饭，切一点肉丝在里面。（结尾将时空拉回现代城市，形成今昔对比。“见不到水稻”“找不到马罐”宣告了一个完整乡土生活世界及其物质载体的消逝。“突然想吃……”的渴望，超越口腹之欲，是对那套消逝的生活方式、情感记忆与文化根脉的深切缅怀，是一种精神上的“返乡”，使主题升华为对现代化进程中传统失落的文化乡愁与普遍性时代关怀。文章始于田野的集体宣告，终于城市的个体呼唤，形成结构上的首尾圆合与情感上的深沉回环。）文本分析一、叙事艺术分析双层叙事结构与视角转换：主体叙事：小说主体部分采用第三人称有限视角，冷静、客观地叙述泰源爹、艾花奶、枫香奶等人的生活与生命终曲，语言质朴细腻，富有乡土实录风格。视角揭示与升华：结尾处（“泰源爹是我的祖父……”），叙事视角陡然转换为第一人称“我”。这一转换具有多重功能：一是揭示前文所有内容均为“我”的深情回忆，赋予故事真切的情感根基；二是将“我”从乡村儿童到城市成人的成长弧光完整呈现；三是自然引出结尾的今昔对比与直接抒情，使主题从对乡村生活的客观描绘，升华为对现代人精神根脉的追索与深沉乡愁。复调结构与节奏把控：小说构建了“枫香奶之逝”与“艾花奶之终”的复调结构。两者均以“新米”为仪式核心，但过程与结局迥异：前者是主动索求（“咬一口”），在天气阻挠下以“闻稻香”实现精神告慰；后者是被动拒绝（“生气不吃”），以保持生命终点的自主与尊严。这种对比性并置，丰富了文章对“生命如何庄严完成”这一命题的思考层次，避免了单一线索的单调，体现了作者精巧的叙事节奏与结构张力。插叙的巧妙运用：在引入枫香奶时，使用了插叙手法（“她是村子里的接生婆……”），简要交代其身份、功绩与人情网络。这段插叙并非简单的人物背景介绍，而是以小见大，通过一个关键人物（接生婆）巧妙地勾勒出整个村庄的人口谱系、代际更替与人情社会结构，极大地拓展了文本的社会容量和历史纵深感。二、人物形象塑造群体形象的塑造与象征：小说塑造了以泰源爹、艾花奶、枫香奶及其子辈为代表的老一辈农人群体形象。他们并非突出鲜明个性的典型人物，而是作为农耕文明精神与生活方式的载体出现。他们的共同特质是：生命节律与土地息息相关（以“吃新米”纪年），对土地怀有本能的敬畏与感恩（“不要骂土”），在物资匮乏中坚守生活仪式与智慧（马罐煨饭的讲究），面对死亡时有与土地相连的独特执念与尊严。他们是传统乡土社会伦理与生存哲学的化身。“儿童视角”的调节作用：文中插入孩子对泥土的感受（“巴不得鞋子被吸走，好光着脚”），形成了与成人“骂土”的鲜明对比。这一“儿童视角”的运用，不仅增添了文本的生机与趣味，更深层地揭示了人与土地关系的原初状态：一种未被生计劳苦完全异化的、纯粹感官的亲近与欢愉。这调节了全文的情感基调，使对土地的情感书写更复杂、更立体。三、环境描写与意象系统“稻黄”色彩系统的全景渲染：作者对“稻黄”进行了多层次、全方位的环境渲染。从稻穗本身，到乌桕、葵花等植物，再到茅草屋顶、土坯墙、家禽家畜，“一切都染上了让人欢喜的黄色”。这种渲染超越了简单的景物描写，其作用是：①营造氛围：营造出温暖、安宁、丰盈的盛大丰收景象和集体心理氛围。②象征主题：“黄色”成为土地恩赐与劳动成果的核心视觉象征，象征着一种普照的、令人心安的幸福光晕。③外化心境：将人物内心对丰收的满足、对生活的热爱外化为可感的色彩世界。核心意象群的建构与升华：土地/泥土：是基础意象，被赋予“细腻”“温软”“出稻米”的特性，从物理存在升华为养育者与生命之母的象征。新米：是核心情节意象。它连接着四季劳作（结果）、个体生命（纪年、临终仪式）与精神慰藉（稻香）。它的意义从食物，演变为衡量时间、标志生命圆满、完成精神告别的神圣符号。稻香：是升华意象。在枫香奶的故事中，它最终取代了“吃”的动作，成为生命与土地完成最后连接的媒介。“闻到稻香才走”，使“稻香”从嗅觉体验升华为灵魂的慰藉与安顿，是精神层面的终极完成。马罐：是文化符号意象。对其来历、用法、火候的详尽描述，使之成为一套完整的、即将消逝的乡土生活智慧与物质文化的典型代表。它的“找不到”，象征着那种生活方式整体的终结。四、主题思想探究对农耕文明生命哲学的礼赞：小说通过人物言行，集中展现了农耕文明中人与自然（土地）深刻依存、节奏同步的生命哲学。人的价值感（“结结实实又过一岁”）、幸福感（“有福的奶奶”）乃至死亡观（“咬一口新米才死”），都根植于对土地产出周期的参与和确认。这是一种将个体生命融入自然大化流行的朴素而庄严的宇宙观。对生命仪式与尊严的多维度阐释：文章通过枫香奶和艾花奶的临终场景，探讨了生命终点如何获得意义与尊严。无论是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