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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论衡·自然篇》原文及译文《论衡·自然篇》是东汉思想家王充《论衡》的第五十四篇。本篇核心在于用“自然无为”四个字界定天的本质,旨在系统批判当时盛行的“天人感应”神学思想。王充开篇即提出“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的著名论断,认为万物的生成如同夫妇合气生子一样,是一个无意志、无目的的自然过程。他驳斥了“天为人作农夫桑女”的观点,强调“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并指出天没有口目等感官和嗜欲,因此不可能有意识地创造万物或进行谴告。王充认为,汉代儒生所鼓吹的灾异谴告之说,并非上天意志,而是社会衰乱时人际相互指责的产物。他的思想继承了道家的天道自然观,也近似荀子的自然之天,具有破除迷信的科学精神。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犹夫妇合气,子自生矣。万物之生,含血之类,知饥知寒。见五谷可食,取而食之,见丝麻可衣,取而衣之。或说以为天生五谷以食人,生丝麻以衣人,此谓天为人作农夫桑女之徒也,不合自然,故其义疑,未可从也。试依道家论之。天地交合元气,万物自然化生,就像夫妇结合而孩子自然出生一样。万物之中,凡有血气的生命,都知道饥饿与寒冷。看到五谷可以食用,就取来吃;看到丝麻可以制衣,就取来穿。有一种说法认为,天创造出五谷是为了给人吃,生出丝麻是为了给人穿,这就是说天在给人当农夫、桑女之类的角色了。这种看法不符合“自然”之道,所以它的道理是可疑的,不可听从。我们尝试依据道家的观点来论述一下。天者,普施气万物之中,谷愈饥而丝麻救寒,故人食谷衣丝麻也。夫天之不故生五谷丝麻以衣食人,由其有灾变不欲以谴告人也。物自生,而人衣食之;气自变而人畏惧之。以若说论之,厌於人心矣。如天瑞为故,自然焉在?无为何居?天,普遍地将元气布施于万物之中,谷物能解饥饿,丝麻能御寒冷,所以人吃谷物、穿丝麻。天并非有意地生出五谷丝麻来给人吃穿,正如它不会通过灾变来有意谴告人一样。万物自然生长,而人取用为衣食;元气自然变化(形成异常天象),而人自己感到畏惧。用这样的观点来解释,就符合人的情理了。如果认为祥瑞是天有意安排的,那么“自然”在哪里呢?“无为”又居于何处呢?何以知天之自然也?以天无口目也。案有为者,口目之类也。口欲食而目欲视,有嗜欲於内,发之於外,口目求之,得以为利欲之为也。今无口目之欲,於物无所求索,夫何为乎?何以知天无口目也?以地知之。地以土为体,土本无口目。无地,夫妇也,地体无口目,亦知天口目也。使天体乎?宜与地同。使天气乎,气若云烟。云烟之属,安得口目?怎么知道天是自然的呢?根据天没有口和眼睛来判断。考察凡是有意识、有目的行为的主体,都属于有口目之类的生物。口要吃东西,眼要看东西,内心有嗜欲,表现于外,口目去追求,才能为了利益欲望去行动。现在天没有口目的欲望,对外物无所求索,它怎么会(有意识地)做什么事呢?怎么知道天没有口目呢?根据地可以推知。地以土为实体,土本来就没有口目。天地,如同夫妇,地体没有口目,也就可以知道天没有口目了。假使天是有形体的吗?那应该和地相同。假使天是元气吗?元气就像云烟。云烟这类东西,怎么会有口目呢?或曰:“凡动行之类,皆本有为。有欲故动,动则有为。今天动行与人相似,安得无为?”曰:天之动行也,施气也,体动气乃出,物乃生矣。由人动气也,体动气乃出,子亦生也。夫人之施气也,非欲以生子,气施而子自生矣。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谓天自然无为者何?气也。恬淡无欲,无为无事者也,老聃得以寿矣。老聃禀之於天,使天无此气,老聃安所禀受此性!师无其说而弟子独言者,未之有也。或复於桓公,公曰:“以告仲父。”左右曰:“一则仲父,二则仲父,为君乃易乎?”桓公曰:“吾未得仲父,故难;已得仲父,何为不易!”夫桓公得仲父,任之以事,委之以政,不复与知。皇天以至优之德,与王政随而谴告之,则天德不若桓公,而霸君之操过上帝也。有人驳问:“凡是运动的事物,根本上都有目的。因为有欲望才会动,一动就有目的行为。如今天体的运行和人的活动相似,怎能说是‘无为’呢?”回答道:天的运行,是布施元气;天体运行,元气就散发出来,万物于是化生。如同人运动元气(行房事),身体活动元气就散发,孩子也就自然孕育出生了。人施放元气时,并非有意要生孩子,元气施放后孩子就自己出生了。天运行并非有意要创造万物,而万物自己就生成了,这就是“自然”。布施元气并非有意造物,而万物自己生成,这就是“无为”。说天是自然无为的,依据是什么呢?是元气。元气恬淡无欲,无为无事,老子正是禀受了这种元气,所以能够长寿。老子是从天那里禀受此性的,假使天没有这种元气,老子从哪里禀受这种本性呢!老师没有讲过某种学说,而弟子却能独自讲出来的,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有人向齐桓公请示事情,桓公说:“去告诉仲父(管仲)。”左右近臣说:“一次找仲父,二次找仲父,当国君就这么容易吗?”桓公说:“我没有得到仲父时,所以困难;已经得到仲父了,为什么不容易呢!”桓公得到仲父,把政事委托给他,自己不再参与具体管理。如果说皇天以它极高尚的德行,却要跟着人间政治(的好坏)来进行谴告,那么天的德行还不如桓公,而这位霸君的操守反而超过上帝了。或曰:“桓公知管仲贤,故委任之;如非管仲,亦将谴告之矣。使天遭尧、舜,必无谴告之变。”曰:天能谴告人君,则亦能故命圣君。择才若尧、舜,受以王命,委以王事,勿复与知。今则不然,生庸庸之君,失道废德,随谴告之,何天不惮劳也!曹参为汉相,纵酒歌乐,不听政治,其子谏之,笞之二百。当时天下无扰乱之变。淮阳铸伪钱,吏不能禁,汲黯为太守,不坏一炉,不刑一人,高枕安卧,而淮阳政清。夫曹参为相若不为相,汲黯为太守若郡无人。然而汉朝无事,淮阳刑错者,参德优而黯威重也。计天之威德,孰与曹参、汲黯?而谓天与王政随而谴告之,是谓天德不若曹参厚,而威不若汲黯重也。蘧伯玉治卫,子贡使人问之:“何以治卫?”对曰:“以不治治之。”夫不治之治,无为之道也。有人说:“齐桓公知道管仲贤能,所以才委任他;如果遇到的不是管仲,天也将会对他进行谴告了。假使天遇到的是尧、舜那样的圣君,必定不会有谴告的变异发生。”对此,王充反驳道:天如果能谴告昏君,那么也应该能有意识地任命圣君。它只需选择像尧、舜那样的人才,授予他们王命,委以治理天下的事务,自己不再干预就行了。但现实却不是这样,天往往生出平庸的君主,等到他们失道废德之后,又跟着进行谴告,天怎么就不怕麻烦呢!曹参担任汉朝丞相时,整日纵酒歌乐,不过问具体政务,他的儿子劝谏,反而被他打了二百板子。但当时天下并没有发生扰乱动荡的变乱。淮阳郡有人私铸假钱,官吏无法禁止,汲黯去担任太守后,没有毁坏一座铸炉,没有惩罚一个人,只是高枕安卧,而淮阳的政事却变得清平安定了。曹参当丞相好像没当一样,汲黯当太守好像那郡里没人一样。然而汉朝因此平安无事,淮阳刑罚搁置不用,这是因为曹参的德政优厚而汲黯的威望深重。估量一下天的威德,与曹参、汲黯相比谁更高呢?如果说天会随着人间政治的好坏而进行谴告,那就等于是说天的德行不如曹参宽厚,威严不如汲黯深重了。蘧伯玉治理卫国,子贡派人问他:“您用什么方法治理卫国?”他回答说:“用‘不治理’的方法来治理。”这种“不治理之治”,就是无为之道。或曰:“太平之应,河出图,洛出书。不画不就,不为不成。天地出之,有为之验也。张良游泗水之上,遇黄石公,授太公书,盖天佐汉诛秦,故命令神石为鬼书授人,复为有为之效也。”曰:此皆自然也。夫天安得以笔黑而为图书乎?天道自然,故图书自成。晋唐叔虞、鲁成季友生,文在其手,故叔曰“虞”,季曰“友”。宋仲子生,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三者在母之时,文字成矣,而谓天为文字,在母之时,天使神持锥笔墨刻其身乎?自然之化,固疑难知,外若有为,内实自然。是以太史公纪黄石事,疑而不能实也。赵简子梦上天,见一男子在帝之侧,后出,见人当道,则前所梦见在帝侧者也。论之以为赵国且昌之状也。黄石授书,亦汉且兴之象也。妖气为鬼,鬼象人形,自然之道,非或为之也。又有人说:“太平盛世的瑞应,是黄河出图,洛水出书。但图不画就不会形成,书不写就不会成就。天地能生出图书,这正是有意识行为的证明。张良在泗水边闲游,遇到黄石公,被授予《太公兵法》,这大概是天要帮助汉朝诛灭秦朝,所以命令神石化为人形,以兵书传授张良,这又是有意识行为的效验。”王充对此批驳道:这些都是自然发生的。天怎么能用笔墨来绘制图书呢?天道是自然的,所以图书也是自己形成的。晋唐叔虞、鲁国的成季友出生时,手上就有字,所以叔被命名为“虞”,季被命名为“友”。宋仲子出生时,手上也有字,写着“为鲁夫人”。这三个人在母腹里的时候,文字就形成了,难道能说是天写了文字,在他们还在母腹时,派神仙拿着锥子笔墨去他们身上雕刻吗?自然的化育,本来就难以确知,外表看起来像是有意识的行为,内在本质其实是自然的。因此司马迁记载黄石公的事迹时,也心存疑虑而无法坐实。赵简子梦见自己上天,看见一个男子在上帝的身边,后来他外出,看见一个人挡在路中,正是之前梦见在上帝身边的那位。世人议论此事,认为这是赵国将要昌盛的征兆。黄石公授书给张良,也是汉朝将要兴起的象征。所谓的“妖气”化现为鬼,鬼呈现出人的形状,这是自然的道理,并非有谁刻意造作的。草木之生,华叶青葱,皆有曲折,象类文章,谓天为文字,复为华叶乎?宋人或刻木为楮叶者,三年乃成。列子曰:“使天地三年乃成一叶,则万物之有叶者寡矣。”如列子之言,万物之叶自为生也。自为生也,故能并成。如天为之,其迟当若宋人刻楮叶矣。观鸟兽之毛羽,毛羽之采色,通可为乎?鸟兽未能尽实。春观万物之生,秋观其成,天地为之乎?物自然也。如谓天地为之,为之宜用手,天地安得万万千千手,并为万万千千物乎?诸物在天地之间也,犹子在母腹中也。母怀子气,十月而生,鼻、口、耳、目、发肤、毛理、血脉、脂腴、骨节、爪齿,自然成腹中乎?母为之也?偶人千万,不名为人者,何也?鼻口耳目非性自然也。武帝幸李夫人,李夫人死,思见其形。道士以方术作夫人形,形成,出入宫门,武帝大惊,立而迎之,忽不复见。盖非自然之真,方士巧妄之伪,故一见恍忽,消散灭亡。有为之化,其不可久行,犹李夫人形不可久见也。道家论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验其言行,故自然之说未见信也。草木生长,花叶青翠繁茂,都有曲折的纹理,类似图文章采,如果说这是天刻写的文字,难道说天还制造了花叶吗?宋国有人用木头雕刻楮树叶,三年才完成。列子说:“假如天地三年才造出一片叶子,那么万物中有叶子的就太少了。”按照列子的说法,万物的叶子是自己生长的。因为是自己生长,所以能同时大量生成。如果说是天制造的,那速度就会像宋国人刻楮叶一样慢了。看鸟兽的毛羽,毛羽上的各种色彩,都是天有意识地做出来的吗?仅用鸟兽的例子也许还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春天观察万物萌生,秋天观察它们成熟,这是天地有意识制造的吗?是万物自己这样的。如果说天地制造的,制造就应该用手,天地哪里来千千万万只手,去同时制造千千万万种事物呢?各种事物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婴儿在母亲腹中一样。母亲怀有胎儿之气,十月后婴儿出生,他的鼻、口、耳、目、发肤、毛孔纹理、血脉、脂肪、骨节、指甲牙齿,是在母亲腹中自然形成的呢?还是母亲有意识制造的呢?泥塑木雕的偶人有千万个,但不能称之为人,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鼻口耳目不是自然生成的。汉武帝宠爱李夫人,李夫人死后,他很想再见到她的形貌。道士用方术制作出李夫人的形象,做成后,这形象能在宫门出入,武帝见了大惊,站起来迎接,它却忽然消失了。因为这并非自然的真实形体,而是方士巧诈虚妄造出的假象,所以一见之下恍惚不清,很快就消散灭亡了。有意识制造的化现,不能长久存在,就像李夫人的幻形不能久见一样。道家论述自然之道时,不知道引用具体的事物来验证自己的言论,所以“自然”的学说未能被人普遍信服。然虽自然,亦须有为辅助。耒耜耕耘,因春播种者,人为之也;及谷入地,日夜长大,人不能为也。或为之者,败之道也。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者,就而揠之,明日枯死。夫欲为自然者,宋人之徒也。万物虽然都是自然化生的,但也需要人的作为来加以辅助。使用农具耕田除草,顺应春天时令播种,这是人有意识的行为;等到谷物种子落入土地,日夜自然长大,这个过程人就不能干预了。如果有人硬要去干预,那就是走向失败的道路。宋国有个人担心他的禾苗不长,就到田里把它们一棵棵拔高,结果第二天禾苗全都枯死了。那些想要替自然去作为的人,就是和这个宋国人同类的人。问曰:“人生於天地,天地无为。人禀天性者,亦当无为,而有为,何也?”曰:至德纯渥之人,禀天气多,故能则天,自然无为。禀气薄少,不遵道德,不似天地,故曰不肖。不肖者,不似也。不似天地,不类圣贤,故有为也。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禀气不一,安能皆贤?贤之纯者,黄、老是也。黄者,黄帝也;老者,老子也。黄、老之操,身中恬澹,其治无为。正身共己,而阴阳自和,无心於为而物自化,无意於生而物自成。有人问:“人由天地所生,天地是无为的。人禀受了天的本性,也应该无为,但却有意识地去作为,这是为什么呢?”王充回答道:那些德行最高、禀性最纯厚的人,禀受上天的元气最多,所以能效法上天,做到自然无为。那些禀受元气稀薄寡少的人,不遵循道德,不像天地那样,所以叫做“不肖”。“不肖”的意思,就是不相像。不像天地,不类同圣贤,所以他们有意识地去作为。天地就像熔炉,造化如同工匠,人所禀受的元气既然各不相同,怎么能都成为贤人呢?贤人中最纯正的,是黄帝、老子这类人。黄帝、老子他们的操守,身心恬静淡泊,他们治理天下也实行无为。端正自身,恭敬自持,而阴阳自然调和,无心于作为而万物自然化育,无意于生长而万物自然成就。《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又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周公曰:“上帝引佚。”上帝,谓虞舜也。虞舜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虞舜承尧之安,尧则天而行,不作功邀名,无为之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年五十者击壤於涂,不能知尧之德,盖自然之化也。《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黄帝、尧、舜,大人也,其德与天地合,故知无为也。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长,秋不为成,冬不为藏。阳气自出,物自生长;阴气自起,物自成藏。汲井决陂,灌溉园田,物亦生长,霈然而雨,物之茎叶根莇,莫不洽濡。程量澍泽,孰与汲井决陂哉!故无为之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成。沛然之雨,功名大矣,而天地不为也,气和而雨自集。《周易》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垂衣裳”的意思,就是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是最伟大的,只有尧能效法它。”又说:“崇高啊!舜和禹拥有天下,却并不亲自操劳(天下就治理好了)。”周公说:“上帝引佚。”“上帝”指的是虞舜。虞舜承接太平之世,继承已治之业,任用贤能之士,自己只是庄严端正,无为而治,天下就太平了。虞舜承接了尧留下的安定局面,尧则效法天道而行,不刻意建功求名,无为的教化自然成功,所以人们说“尧的功德浩荡广大啊,百姓都不知道该怎么称赞他了”。年纪五十的人在路边玩击壤游戏,并不觉得尧有什么特别的恩德,这就是自然教化的结果啊。《周易》说:“大人的德行与天地相合。”黄帝、尧、舜,就是大人,他们的德行与天地相合,所以知道他们实行的是无为。天道无为,所以春天并非有意使万物萌生,夏天并非有意使万物成长,秋天并非有意使万物成熟,冬天并非有意使万物闭藏。阳气自然出现,万物自然生长;阴气自然兴起,万物自然成熟收藏。通过打井开渠来灌溉田园,作物也能生长;当充沛的大雨自然降下时,作物的茎、叶、根,没有不得到充分润泽的。衡量比较一下雨水润泽的效果,与打井开渠相比哪个更大呢!所以说,无为的作用是最大的。从根本上就不追求功业,所以功业得以建立;从根本上就不追求名声,所以名声自然形成。滂沱大雨,功绩和名声够大了吧,但天地并不是有意为之,只是阴阳之气调和,雨就自然聚集降下了。儒家说夫妇之道,取法於天地,知夫妇法天地,不知推夫妇之道,以论天地之性,可谓惑矣。夫天覆於上,地偃於下,下气焌上,上气降下,万物自生其中间矣。当其生也,天不须复与也,由子在母怀中,父不能知也。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及其生也,人道有教训之义。天道无为,听恣其性,故放鱼於川,纵兽於山,从其性命之欲也。不驱鱼令上陵,不逐兽令入渊者,何哉?拂诡其性,失其所宜也。夫百姓,鱼兽之类也。上德治之,若烹小鲜,与天地同操也。商鞅变秦法,欲为殊异之功,不听赵良之议,以取车裂之患,德薄多欲,君臣相憎怨也。道家德厚,下当其上,上安其下,纯蒙无为,何复谴告?故曰:“政之适也,君臣相忘於治,鱼相忘於水,兽相忘於林,人相忘於世。故曰天也。”孔子谓颜渊曰:“吾服汝,忘也;汝之服於我,亦忘也。”以孔子为君,颜渊为臣,尚不能谴告,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乎?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淳酒味甘,饮之者醉不相知。薄酒酸苦,宾主颦蹙。夫相谴告,道薄之验也。谓天谴告,曾谓天德不若淳酒乎?儒家谈论夫妇之道,说它是效法天地。知道夫妇效法天地,却不懂得推究夫妇之道,来论证天地的本性,这可以说是糊涂了。天覆盖在上面,地仰卧在下面,地气上升,天气下降,万物就自然化生在天地之间了。当万物化生时,天不需要再参与什么,就像孩子在母亲怀里,父亲无法知晓具体过程一样。万物自然化生,子女自然长成,天地父母,哪里需要知道或干预呢?等到孩子出生后,人类社会有教育训导的责任。但天道是无为的,听任万物放纵其本性,所以把鱼放回河流,把兽放归山林,顺从它们生命本性的欲望。为什么不驱赶鱼让它上山陵,不驱逐兽让它进深渊呢?因为那样就违背、扭曲了它们的本性,让它们失去了适宜的生存环境。百姓,也如同鱼兽一类。德行最高的统治者治理他们,就像煎小鱼(不频繁翻动以免弄碎)一样小心,这与天地的操守是相同的。商鞅变更秦国的法令,想要建立非凡的功业,不听赵良的劝告,最终招致车裂的祸患,这是由于他德行浅薄、欲望太多,导致君臣互相憎恨怨怼。道家德行深厚,臣下与君主合宜相应,君主使臣下安宁,大家都纯朴蒙昧,无为而治,哪里还需要什么谴告呢?所以说:“政治达到最适宜的状态时,君臣在治理中都忘了彼此,鱼在水中忘了水,兽在林中忘了林,人在世上忘了世。这就叫合于天道。”孔子对颜渊说:“我赏识你,是自然而然的;你信服于我,也是自然而然的。”以孔子为君,颜渊为臣,尚且不能互相谴告,何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呢?老子、文子,他们是像天地一样(无为)的人啊。醇厚的美酒味道甘甜,喝醉的人彼此融洽都忘了对方。淡薄的酒又酸又苦,宾主喝了都皱眉头。互相谴告,正是道德淡薄的证明。说天会谴告人,难道是说天的德行还不如醇厚的美酒吗?礼者,忠信之薄,乱之首也。相讥以礼,故相谴告。三皇之时,坐者于于,行者居居,乍自以为马,乍自以为牛,纯德行而民瞳矇,晓惠之心未形生也。当时亦无灾异,如有灾异,不名曰谴告。何则?时人愚蠢,不知相绳责也。末世衰微,上下相非,灾异时至,则造谴告之言矣。夫今之天,古之天也,非古之天厚,而今之天薄也,谴告之言生於今者,人以心准况之也。诰誓不及五帝,要盟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德弥薄者信弥衰。心险而行诐,则犯约而负教;教约不行,则相谴告;谴告不改,举兵相灭。由此言之,谴告之言,衰乱之语也,而谓之上天为之,斯盖所以疑也。礼制这种东西,是忠信观念淡薄之后才出现的,实为祸乱的开端。人们用礼制标准相互讥讽指责,所以才产生“谴告”之说。在三皇时代,坐着的人悠然自得,行走的人安闲舒适,一会儿觉得自己是马,一会儿觉得自己是牛,人们的德行纯朴,百姓懵懂无知,狡黠算计的心智还没有萌生。那时也没有所谓的灾异,即便有异常现象发生,也不称作“谴告”。为什么呢?因为那时的人淳朴愚钝,不懂得用标准去互相要求和指责。到了后世道德衰微,上下互相非难指责,灾异现象频繁出现,于是就编造出“谴告”的言论了。现在的天,和古代的天是同一个天,并非古代的天德行淳厚,而现在的天德行浇薄。“谴告”的说法产生于当今,是人们根据自己的心思去类比推测出来的。以言辞告诫(诰誓)的做法,在五帝时代没有;要挟结盟(要盟)的方式,在三王时代不见;交换人质以保证信用的行为,在五霸时期之前不流行。德行越浇薄,信用就越衰退。心地险恶、行为偏颇,就会违反誓约、背弃教化;教化与誓约不能推行,就互相谴告;谴告之后仍不改正,便动用武力互相攻灭。由此说来,谴告的言论,正是社会衰败混乱时期的话语,却说是上天有意为之,这大概正是令人怀疑的地方。且凡言谴告者,以人道验之也。人道,君谴告臣,上天谴告君也,谓灾异为谴告。夫人道,臣亦有谏君,以灾异为谴告,而王者亦当时有谏上天之义,其效何在?苟谓天德优,人不能谏,优德亦宜玄默,不当谴告。万石君子有过,不言,对案不食,至优之验也。夫人之优者,犹能不言,皇天德大,而乃谓之谴告乎?夫天无为,故不言,灾变时至,气自为之。夫天地不能为,亦不能知也。腹中有寒,腹中疾痛,人不使也,气自为之。夫天地之间,犹人背腹之中也。谓天为灾变,凡诸怪异之类,无小大薄厚,皆天所为乎?牛生马,桃生李,如论者之言,天神入牛腹中为马,把李实提桃间乎?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又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人之贱不用於大者,类多伎能。天尊贵高大,安能撰为灾变以谴告人?且吉凶蜚色见於面,人不能为,色自发也。天地犹人身,气变犹蜚色。人不能为蜚色,天地安能为气变!然则气变之见,殆自然也。变自见,色自发,占候之家,因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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