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促织》（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

蒲松龄《促织》（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促织①蒲松龄01【原文】宣德②间，宫中尚③促织之戏④,岁征⑤民间。此物故非西⑥产；有华阴令⑦欲媚上官，以一头进⑧,试使斗而才⑨,因责⑩常供。令以责之里正⑪。市中游侠儿⑫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⑬,居为奇货⑭。里胥⑮猾黠，假此科敛丁口⑯,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注释】①选自《聊斋志异》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促织，蟋蟀的别名。②〔宣德〕明宣宗朱瞻基年号（1426—1435）。③〔尚〕崇尚，喜好。④〔促织之戏〕斗蟋蟀的游戏。⑤〔征〕征收。⑥〔西〕这里指陕西。⑦〔华阴令〕华阴县县令。华阴县，明代属西安府，治所在今陕西华阴。⑧〔进〕进奉。⑨〔才〕有才能。这里指勇猛善斗。⑩〔责〕责令。⑪〔里正〕里长。里，古代基层行政组织。⑫〔游侠儿〕这里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年轻人。〔昂其直〕抬高它的价钱。直，价值、价钱。⑭〔居为奇货〕储存起来，当作稀奇的货物（等待高价）。居，囤积、储存。⑮〔里胥〕管理乡里事务的小吏。胥，官府的小吏。⑯〔假此科敛丁口〕借此向百姓摊派（进贡蟋蟀的）有关费用。假，凭借、利用。科敛，摊派、征收。丁口，即人口。成年男子称丁，女子及未满十六岁男子称口。【译文】明宣宗宣德年间，皇宫里盛行斗蟋蟀的游戏，每年都要向民间征收蟋蟀。这种东西本来不是陕西出产的；有个华阴县的县令想要讨好上级官员，就进献了一只蟋蟀，试着让它打斗，这只蟋蟀十分勇猛善斗，于是上级就责令华阴县定期供奉蟋蟀。县令又把这个任务转派给里长。集市上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年轻人，捉到好的蟋蟀就用笼子养起来，抬高它的价钱，囤积起来当作稀奇的货物等待高价出售。乡里的小吏狡猾奸诈，借着征收蟋蟀的名义向百姓摊派费用，每征收一只蟋蟀，常常会让好几户人家倾家荡产。【段析】交代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宣德年间）和事件的缘起（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点出蟋蟀“非西产”的关键信息，为后文华阴县令媚上摊派、百姓遭殃埋下伏笔。刻画了三类关键人物的行为：县令为媚上主动进献蟋蟀，开启了强制征收的序幕；游侠儿囤积居奇，加剧了蟋蟀的稀缺性；里胥猾黠科敛，直接将负担转嫁给百姓，造成“倾数家之产”的悲惨后果。手法上，开篇即确立社会批判的基调，通过“宫中尚戏”与“民间破产”的鲜明对比，凸显统治阶层的享乐与底层百姓的苦难之间的矛盾。用词精准凝练，“尚”“征”“责”“科敛”等动词串联起自上而下的压迫链条，展现出政令执行过程中被层层加码、鱼肉百姓的现实。侧面烘托社会氛围，以游侠儿“昂其直”、里胥“假此科敛”的行为，暗示征收蟋蟀已演变为一场搜刮民脂民膏的闹剧，为下文成名的悲剧命运做了铺垫。02【原文】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①,久不售②。为人迂讷③,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④。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丝笼，于败堵⑤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⑥。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⑦。宰严限追比⑧，旬余，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⑨，并虫亦不能行⑩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注释】①〔操童子业〕意思是，正在读书，准备考秀才。操，从事。童子，童生。科举时代，还没考取秀才的读书人，不论年纪大小，都称为“童生”。②〔售〕卖出。这里指考取秀才。③〔迂讷（nè)〕迂拙而又不善于言辞。④〔薄产累尽〕微薄的家产受牵累而耗尽。累，牵累，这里指受牵累。⑤〔败堵〕残破的墙垣。⑥〔靡计不施，迄无济〕什么办法都用上了，最终也没有成功。靡，无。迄，最终。济，成功。⑦〔款〕规格。⑧〔宰严限追比〕县令严定期限，按期查验追逼。追比，旧时地方官限期交税、交差等，过期以杖责、监禁等方式继续追逼。⑨〔流离〕形容液体湿淋淋地往下滴的样子。⑩〔行〕做，从事。【译文】县里有个叫成名的人，正在读书准备考秀才，却很久没有考中。他为人迂拙又不善于言辞，于是被狡猾的小吏上报，充当了里长的差事，他想尽各种办法谋求摆脱，却没能成功。不到一年的时间，微薄的家产就因为这件事被牵累耗尽了。恰逢征收蟋蟀，成名不敢向百姓摊派费用，又没有钱来赔偿官府的损失，忧愁烦闷得想要去死。他的妻子说：“死了有什么用处呢？不如自己去搜寻蟋蟀，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收获。”成名认为妻子说得对。于是他早出晚归，提着竹筒和丝笼，在残破的墙垣、丛生的杂草之间，探查石头，挖掘洞穴，什么办法都用上了，最终也没有成功。即使捉到两三只蟋蟀，也都是些瘦弱低劣、不符合规格的。县令严定期限，按期查验追逼，十几天过去，成名被杖责了上百下，两条大腿上脓血淋漓，连捉蟋蟀这件事也无法再做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想自杀。【段析】写主人公成名的悲惨境遇，交代其身份（未中秀才的童生）、性格（迂讷），以及被迫充当里正、家产耗尽、被官府杖责的遭遇，塑造了一个在封建压迫下走投无路的底层文人形象。详细描写成名搜寻蟋蟀的过程与结果，“早出暮归”“探石发穴”“靡计不施”凸显其努力与无奈，“劣弱不中于款”强化了他的绝望，推动情节向“欲自尽”的绝境发展。妻子的提议为故事提供了微弱的转机，展现了底层百姓在绝境中的挣扎，为下文求助巫卜埋下伏笔。手法上，运用细节描写刻画人物境遇，“两股间脓血流离”“转侧床头，惟思自尽”等细节，生动展现了成名身心遭受的双重摧残，富有感染力。以因果链条推动情节，“迂讷→被报充里正→家产累尽→征促织→无所得→被杖责→欲自尽”，层层递进地展现了封建压迫对底层百姓的步步紧逼，使人物命运的悲剧性更加突出。对比手法的运用，成名的“迂讷”与里胥的“猾黠”形成对比，凸显了底层百姓在权力压迫下的被动与无助；妻子的冷静提议与成名的绝望形成对比，为情节发展保留了一丝张力。03【原文】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①。成妻具资诣问②。见红女白婆③，填塞门户。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④于鼎，再拜。巫从旁望空代祝⑤,唇吻翕辟⑥,不知何词。各各竦立⑦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⑧。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顷⑨,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⑩。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⑪伏焉。旁一蟆，若将跃舞。展玩不可晓。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注释】①〔能以神卜〕能够凭借神力占卜。②〔具资诣问〕准备好钱财前去询问。具，准备。诣，到、前往。③〔红女白婆〕红装的少女，白发的老婆婆。④〔爇（ruò)香〕点燃香。⑤〔祝〕祷告。⑥〔翕（xī)辟〕开合。翕，合。辟，开。⑦〔竦（sǒng）立〕恭敬地站着。⑧〔无毫发爽〕没有丝毫差失。⑨〔食顷〕一顿饭的工夫，形容时间很短。⑩〔兰若（rě)〕寺庙，梵语“阿兰若”的省称。⑪〔青麻头〕蟋蟀品名。下文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也都是上品蟋蟀的名称。【译文】这时村里来了一个驼背的女巫，能够凭借神力占卜。成名的妻子准备好钱财前去询问。只见红装的少女、白发的老婆婆，把女巫的家门塞得满满的。走进她的屋里，有一间密室挂着帘子，帘子外面摆着香案。询问的人在鼎里点燃香，拜了两拜。女巫在一旁望着空中代为祷告，嘴唇开合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每个人都恭敬地站着倾听。过了一会儿，帘子里面扔出一张纸来，上面就写着人们心中想问的事，没有丝毫差错。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案桌上，像前面的人一样焚香跪拜。一顿饭的工夫，帘子动了一下，一张纸片抛落下来。捡起来一看，上面不是字而是一幅画：中间画着宫殿楼阁，像是寺庙。后面有一座小山，怪石杂乱地躺着，丛生的荆棘像针一样尖利，一只青麻头蟋蟀伏在那里。旁边有一只蛤蟆，好像要跳跃起舞的样子。成名的妻子反复观赏，还是不明白画的意思。但看到画中的蟋蟀，隐隐契合了自己的心意。于是她把画折起来藏好，回家后拿给成名看。【段析】引入“神卜”这一奇幻元素，为陷入绝境的成名一家提供了新的希望，推动情节出现转折。详细描写女巫占卜的过程与神奇效果，“无毫发爽”凸显其灵验，为画中蟋蟀的出现营造了神秘氛围。聚焦占卜结果——一幅画，通过对画中景物（殿阁、小山、怪石、棘丛、青麻头、蛤蟆）的细致描绘，留下悬念（“展玩不可晓”），明确指向事物“促织”，为下文成名按图寻虫做了铺垫。手法上，侧面描写烘托女巫的“神异”，以“红女白婆，填塞门户”的热闹场景，凸显村民对占卜的信任，间接印证了女巫的灵验，为后续情节的合理性做了铺垫。细节描写贯穿始终，“密室垂帘”“香几”“爇香再拜”等细节营造出神秘肃穆的占卜氛围；对画中景物的细致刻画（“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蟆若将跃舞”），使画面生动具体，既符合奇幻设定，又紧扣“寻虫”的核心情节。虚实结合，现实中的绝境（成名无虫、面临追责）与奇幻的占卜场景、神秘的画作形成对比，既增添了故事的浪漫主义色彩，又为底层百姓的绝望处境提供了一种超现实的解决方案，深化了主题。04【原文】成反复自念，得无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东大佛阁逼似②。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③,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④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益愕，急逐趁⑤之，蟆入草间。蹑迹披求⑥,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⑦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⑧。土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⑨,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⑩官责。【注释】①〔得无〕莫非。②〔逼似〕非常相似。逼，非常。③〔蹲石鳞鳞〕蹲踞着的一块块石头像鱼鳞般排列。④〔冥搜〕尽力搜索。⑤〔趁〕追逐。⑥〔蹑迹披求〕跟随（蛤蟆的）踪迹，拨开（丛草）寻求。蹑，追随。披，拨开。⑦〔掭（tiàn）〕轻轻拨动。⑧〔虽连城拱璧不啻（chì)也〕即使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比不上它。拱璧，大璧，指极为珍贵的东西。啻，止。⑨〔蟹白栗黄〕蟹肉和栗实，指蟋蟀吃的精饲料。⑩〔塞〕充抵。【译文】成名反复思索，莫非这画是在告诉自己捕捉蟋蟀的地方？他仔细端详画中的景象，和村东的大佛阁非常相似。于是他勉强起身，拄着拐杖，拿着画前往寺庙后面。那里有一座古老的坟墓高高隆起。沿着坟墓行走，看到蹲踞着的一块块石头像鱼鳞般排列，和画里的景象简直一模一样。于是他在野草中侧耳倾听，缓缓前行，像是在寻找针尖、草芥一样仔细。然而用尽了眼力和听力，却完全没有蟋蟀的踪迹和声响。他还在尽力搜索，一只癞头蛤蟆突然跳了过去。成名更加惊愕，急忙追赶它，蛤蟆钻进了草丛里。成名跟随蛤蟆的踪迹，拨开草丛寻找，看见有一只蟋蟀伏在荆棘的根部。他立刻扑过去捉它，蟋蟀却钻进了石穴中。他用尖草轻轻拨动，蟋蟀不出来；又用竹筒往石穴里灌水，蟋蟀才爬了出来，样子非常俊健。成名追赶着捉住了它。仔细一看，这只蟋蟀身体肥大，尾巴修长，青色的颈项，金色的翅膀。成名大喜过望，把它装进笼子里带回家，全家都为此庆贺，认为这只蟋蟀即使是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比不上。成名把蟋蟀养在盆里，用蟹肉和栗实喂养它，对它爱护备至，准备等到限期时，用它来充抵官府的征收任务。【段析】承接上文的画作线索，描写成名按图寻虫的全过程，从“反复自念”的疑惑到“强起扶杖”的行动，再到“蹑迹披求”的细致，最终成功捕获“俊健”的青麻头蟋蟀，情节一波三折，充满张力。刻画了成名捕获蟋蟀后的狂喜与珍视，“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备极护爱”等内容，展现了底层百姓摆脱困境的迫切心情，为下文蟋蟀被儿子误伤的情节埋下伏笔。明确了蟋蟀的珍贵价值，为后文它在斗蟋蟀、斗鸡中的出色表现做了铺垫，同时呼应前文“昂其直，居为奇货”的社会背景。手法上，动作描写精准生动，“强起扶杖”“循陵而走”“侧听徐行”“蹑迹披求”“遽扑之”“掭以尖草”“以筒水灌之”等一系列动作，细致展现了成名寻虫、捕虫的过程，凸显了他的谨慎与迫切。对比手法的运用，成名寻虫时“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的绝望与捕获蟋蟀后的“大喜”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情节的起伏；蟋蟀“巨身修尾，青项金翅”的俊健外形与前文“劣弱不中于款”的蟋蟀形成对比，突出了这只蟋蟀的珍贵。情景交融，通过对“古陵蔚起”“蹲石鳞鳞”“蒿莱丛生”等环境的描写，既营造了寻虫时的幽深氛围，又衬托出成名内心的忐忑与期待，使情节发展更加自然流畅。05【原文】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①盆。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②就毙。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惊曰：“业根③,死期至矣！而翁④归，自与汝覆算⑤耳！”儿涕而去。【注释】①〔发〕打开。②〔斯须〕一会儿。③〔业根〕祸种，惹祸的东西。业，恶业，造成恶果的言语行为等。④〔而翁〕你父亲。而，你。⑤〔覆算〕追究。覆，审核。算，算账。【译文】成名有个九岁的儿子，趁父亲不在家，偷偷打开了装蟋蟀的盆子。蟋蟀跳跃着径直跑了出来，快得没法捉住。等他把蟋蟀扑到手心里时，蟋蟀已经腿掉腹裂，一会儿就死了。儿子十分害怕，哭着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到后，脸色灰白，大惊失色地说：“祸种啊，你的死期到了！你父亲回来，自然会和你算账的！”儿子流着泪离开了。【段析】突发意外，儿子误杀蟋蟀，使成名一家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情节急转直下，将故事再次推向绝境。刻画了母亲的惊恐与儿子的恐惧，“面色灰死”“死期至矣”等语言，展现了母亲对丈夫追责的担忧，暗示了蟋蟀对全家的重要性，进一步强化了封建压迫下底层百姓的生存危机。为下文成名“化怒为悲”“欲绝”以及儿子投井、后又复苏并化身蟋蟀的情节做了铺垫，推动故事向奇幻方向发展。手法上，以小见大，通过一个孩子的无心之失，引发了严重的后果，既凸显了蟋蟀在当时社会背景下的“天价”价值，也揭露了封建赋税制度对百姓生活的残酷压榨——一只蟋蟀的生死竟关乎一个家庭的存亡。细节描写极具感染力，“窃发盆”“跃掷径出”“股落腹裂”等细节，生动展现了意外发生的过程；母亲“面色灰死”的神态和“死期至矣”的语言，以及儿子“啼告”“涕而去”的表现，精准传达出人物的情绪，使读者感同身受。情节紧凑，节奏明快，从“窃发”到“虫毙”，再到“儿惧”“母惊”，一系列事件在短时间内发生，营造出紧张压抑的氛围，为后文的情节转折蓄势。06【原文】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①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②。夫妻向隅③，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④。日将暮，取儿藁葬⑤。近抚之，气息惙然⑥。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儿神气痴木，奄奄思睡。成顾蟋蟀笼虚，则气断声吞⑦,亦不复以儿为念。自昏达曙，目不交睫⑧。东曦既驾⑨,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⑩,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急趋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在。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傍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注释】①〔被〕覆盖。②〔抢（qiāng）呼欲绝〕头撞地，口呼天，几乎要绝命，形容十分悲痛。③〔向隅〕面对着墙角（哭泣）。④〔不复聊赖〕不再有所指望。意谓因绝望而精神郁闷。聊赖，依赖、指望。⑤〔藁（gǎo）葬〕用草席裹着尸体埋葬。⑥〔惙（chuò)然〕气息微弱的样子。⑦〔气断声吞〕出不来气，说不出话，形容极度悲伤。⑧〔交睫〕闭上眼睛睡觉。⑨〔东曦既驾〕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东曦，指日神东君。曦，日光。既驾，已经乘车出来。古代传说，日神乘着六龙驾驭的车。⑩〔觇（chān）视〕窥视，探看。【译文】没过多久，成名回来了，听到妻子的话，就像身上覆盖了冰雪一样寒冷。他愤怒地去寻找儿子，儿子却无影无踪，不知道去了哪里。不久后，在井里找到了儿子的尸体，成名于是由愤怒转为悲痛，头撞地、口呼天，几乎要绝命。夫妻二人对着墙角哭泣，茅草屋里没有一点炊烟，两人相对无言，不再有任何指望。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打算把儿子用草席裹着埋葬。走近抚摸儿子的身体，发现他还有微弱的气息。夫妻二人又惊又喜，把他放在床上，到了半夜，儿子竟然苏醒过来。夫妻二人心里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但儿子神情痴呆麻木，奄奄一息，只想睡觉。成名看到蟋蟀笼子空着，又悲痛得说不出话、喘不过气来，也不再把儿子放在心上了。他从黄昏到黎明，一刻也没有闭上眼睛睡觉。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他仍然僵卧在床上，长久地忧愁着。忽然听到门外有蟋蟀的叫声，他惊喜地起身探看，那只蟋蟀竟然还在。他高兴地去捉它，蟋蟀叫了一声就跳开了，跑得很快。他用手掌捂住它，感觉手里空空的，好像没有东西；手刚一抬起，它又轻快地跳走了。成名急忙追赶它，转过墙角，就找不到它的踪迹了。他四处徘徊张望，看见那只蟋蟀趴在墙壁上。仔细看它，身材短小，黑红色，和之前那只完全不同。成名因为它体型小，就认为它低劣无用。他只是四处彷徨张望，寻找刚才追赶的那只蟋蟀。墙壁上的小蟋蟀突然跳到了他的衣襟袖子里。他仔细一看，这只蟋蟀形状像土狗，长着梅花状的翅膀，方头长腿，看起来好像不错。成名高兴地把它收起来。准备把它献给官府，但心里又惴惴不安，担心不符合官府的要求，于是想试着让它和别的蟋蟀打斗，来看看它的本领。【段析】情节一波三折，先写成名失虫、丧子的双重打击，“化怒为悲，抢呼欲绝”“不复聊赖”展现其绝望；再写儿子复苏的转机，却又因“神气痴木”无法让人完全安心；最后写意外发现一只小蟋蟀，为故事再次带来希望，层层转折中凸显人物命运的坎坷。刻画了成名复杂的内心世界，失虫后的“气断声吞”、发现小蟋蟀时的“喜”与“惴惴恐不当意”，展现了他在绝望与希望之间的挣扎，凸显了底层百姓在封建压迫下的卑微与无奈。介绍了新蟋蟀的外形特征（短小、黑赤色、梅花翅、方首、长胫），并埋下伏笔（“意似良”“思试之斗以觇之”），为后文它的神奇表现做了铺垫。手法上，情感描写细腻深刻，成名的情绪从“怒”（失虫）到“悲”（丧子），再到“喜”（子复苏），又到“愁”（笼空），最后到“惊喜”（得新虫），多重情绪交织转换，真实展现了人物在命运捉弄下的心理变化，极具感染力。对比手法的运用，新蟋蟀“短小，黑赤色”的外形与之前“巨身修尾，青项金翅”的青麻头形成对比，引发读者对新蟋蟀能力的质疑，增加了情节的悬念；成名对儿子“稍慰”却又“不复以儿为念”的态度，与他对蟋蟀的极度重视形成对比，深刻揭露了封建压迫下人性的扭曲。细节描写推动情节，“一鸣辄跃去”“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等细节，展现了新蟋蟀的敏捷，为后文它斗蟋蟀、斗鸡时的勇猛善斗埋下伏笔；“神情痴木，奄奄思睡”的细节，为儿子后续“身化促织”的奇幻情节做了铺垫。07【原文】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①,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②。径造庐③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④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⑤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⑥。顾⑦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⑧。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⑨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⑩,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⑪。少年大骇，急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⑫，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注释】①〔日与子弟角〕天天和伙伴（的蟋蟀）角斗比赛。子弟，年轻人。②〔售者〕这里指买主。③〔造庐〕到家。造，到。④〔胡卢〕从喉咙发出的笑声，这里有轻蔑的意味。⑤〔比笼〕用以盛放准备打斗的蟋蟀的容器。⑥〔固强之〕意思是，坚持要较量较量。固，坚持、一定。强，强迫、迫使。⑦〔顾〕但。⑧〔蠢若木鸡〕形容神貌呆笨。《庄子・达生》篇说，养斗鸡的，要把斗鸡训练得镇静沉着，仿佛是木头雕的，才能够不动声色，战胜别的斗鸡。⑨〔猪鬣（liè)〕猪颈项上稍长的毛，质硬而粗。⑩〔腾击〕跳起来攻击。⑪〔直龁（hé)敌领〕直接咬住敌方的脖子。龁，咬。领，脖子。⑫〔翘然矜鸣〕鼓起翅膀得意地叫。翘，举。矜，得意、骄傲。【译文】村里有个好事的年轻人，驯养了一只蟋蟀，给自己的蟋蟀取名叫“蟹壳青”，天天和伙伴们的蟋蟀打斗，没有一次失败过。他想囤积这只蟋蟀来谋利，于是抬高它的价钱，但也没有遇到买主。他径直来到成名家拜访成名，看到成名养的那只小蟋蟀，忍不住捂着嘴轻蔑地笑了起来。于是他拿出自己的蟋蟀，放进用来盛放打斗蟋蟀的容器里。成名一看对方的蟋蟀，体型庞大修长，自己心里更加惭愧，不敢让自己的蟋蟀和它较量。年轻人坚持要让它们打斗。成名心想，养着这只低劣的小蟋蟀终究没有用处，不如让它们较量一下，博大家一笑，于是就把两只蟋蟀一起放进了斗盆里。小蟋蟀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呆笨得像一只木头鸡。年轻人又大笑起来。试着用猪鬣轻轻撩拨小蟋蟀的胡须，小蟋蟀仍然一动不动。年轻人又笑了。多次撩拨它之后，小蟋蟀突然暴怒起来，径直冲向对方，于是两只蟋蟀就互相跳跃攻击，振奋地发出声响。一会儿，就看见小蟋蟀跳起来，张开尾巴，伸出胡须，直接咬住了对方的脖子。年轻人大吃一惊，急忙把它们分开，让它们停止打斗。小蟋蟀鼓起翅膀得意地鸣叫着，好像在向主人报告自己的胜利。成名大喜过望。正当大家一起观赏小蟋蟀的时候，一只鸡突然瞥了过来，径直上前去啄小蟋蟀。成名吓得站在那里大声呼喊。幸好鸡没有啄中，小蟋蟀跳出去一尺多远。鸡矫健地追了上去，步步紧逼，小蟋蟀已经到了鸡的爪子下面。成名仓促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营救，急得直跺脚，脸色都变了。不一会儿，就看见鸡伸长脖子摇摆扑腾起来，走近一看，原来小蟋蟀停在鸡的鸡冠上，用力叮咬着不放。成名更加惊喜，把小蟋蟀拾起来放进笼子里。【段析】描写新蟋蟀的两场关键较量：与“蟹壳青”斗蟋蟀和与鸡搏斗，通过“暴怒直奔”“直龁敌领”“力叮不释”等表现，凸显了小蟋蟀的勇猛善斗与神奇本领，彻底扭转了成名对它的轻视态度。刻画了好事少年的傲慢与轻敌，从“掩口胡卢而笑”到“又大笑”，再到“大骇”，其情绪的转变侧面烘托了小蟋蟀的神奇，使情节更具戏剧性。进一步强化了蟋蟀的“价值”，为下文成名将其献给官府、获得赏识做了充分铺垫，推动情节向圆满结局发展。手法上，场面描写精彩激烈，斗蟋蟀时“相腾击，振奋作声”“张尾伸须，直龁敌领”，斗鸡时“鸡健进，逐逼之”“虫集冠上，力叮不释”，一系列动作描写生动再现了打斗的紧张过程，极具画面感。欲扬先抑的手法运用娴熟，先写小蟋蟀“短小”“蠢若木鸡”，让成名和读者都对它充满质疑；再通过两场打斗的胜利，凸显其“以小胜大”“勇猛异常”的特点，使人物形象（蟋蟀）更加鲜明，情节更加曲折动人。对比与衬托相结合，以“蟹壳青”的“庞然修伟”衬托小蟋蟀的“短小”，以鸡的“健进”衬托小蟋蟀的“敏捷”，以少年的傲慢轻敌衬托成名的谨慎，通过多重对比，既突出了小蟋蟀的神奇，也使故事更具张力。08【原文】翼日①进宰，宰见其小，怒呵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②。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③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④，无何⑤，宰以卓异⑥闻⑦，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⑧俾入邑庠⑨。后岁余，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⑩成。不数岁，田百顷⑪，楼阁万椽，牛羊蹄繳各千计⑫；一出门，裘马过世家⑬焉。【注释】①〔翼日〕次日。翼，同“翌”。②〔抚军〕即巡抚，总管一省民政和军政的高级官员。③〔细疏〕在公文上仔细地分条陈述。④〔所自〕由来，来源。⑤〔无何〕不久。⑥〔卓异〕（才能）优异。这是考核官吏政绩的评语。⑦〔闻〕上报。⑧〔学使〕即“提学”，负责一省学校事务，主持岁考、科考两试的官员。⑨〔俾入邑庠（xiáng）〕使（他）进入县学，即取中秀才。俾，使。⑩〔赉（lài）〕赠送，赏赐。⑪〔百顷〕和下文的“万椽”，都极言其多。万椽，万间。⑫〔牛羊蹄繳（qiào）各千计〕意思是，家中有牛羊各二百头。蹄躈，也作“蹄噭”，蹄为脚，躈为肛门，噭为口，计算牲畜数量时，以四蹄加一窍（肛门或口）为五，算一头牲畜。⑬〔裘马过世家〕穿的皮衣和驾车的马都超过世代做官的人家。【译文】第二天，成名把蟋蟀献给县令，县令看到蟋蟀体型小，愤怒地呵斥成名。成名讲述了这只蟋蟀的奇特之处，县令不相信。试着让它和其他蟋蟀打斗，那些蟋蟀全都败下阵来。又试着让它和鸡搏斗，果然像成名说的那样。于是县令奖赏了成名，把这只蟋蟀献给了巡抚。巡抚非常高兴，用金笼子装着蟋蟀进献给皇上，并且在公文中详细分条陈述了它的本领。蟋蟀进入皇宫后，皇上把天下进贡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各种各样奇异的蟋蟀都拿来和它比试，没有一只蟋蟀能比得上它。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这只蟋蟀还能跟着节拍跳舞。皇上更加觉得它奇特，对它极为赞赏，下令赏赐巡抚名马和绸缎。巡抚没有忘记这只蟋蟀的由来，不久之后，县令因为政绩优异被上报朝廷，县令很高兴，免除了成名的差役。又嘱咐学使，让成名进入县学，成为了秀才。一年多以后，成名的儿子精神恢复了正常，他自己说，当时他的身体变成了蟋蟀，轻快敏捷，善于打斗，现在才苏醒过来。巡抚也优厚地赏赐了成名。没过几年，成名就拥有了上百顷田地，上万间楼阁，牛羊各有二百多头；一出门，穿的皮衣和驾车的马都超过了世代做官的人家。【段析】叙述蟋蟀的“晋升”之路，从县令到巡抚，再到皇上，层层进献，层层赏识，最终凭借神奇本领获得皇上的嘉奖，展现了封建官场的等级秩序与趋炎附势的风气。交代了成名一家的圆满结局：成名免除差役、中秀才，家境暴富；儿子精神复苏并揭示“身化促织”的真相，奇幻情节与现实结局相呼应，使故事完整闭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模式，展现了封建制度下“虫”的命运决定人的命运的荒诞现实，深化了对封建统治的批判。手法上，层层递进的情节结构，蟋蟀的赏识者从县令到巡抚再到皇上，地位逐级提升，成名获得的回报也从“免役”到“入邑庠”再到“田百顷，楼阁万椽”，层层升级，符合封建官场的运作逻辑，使结局的“圆满”更具讽刺意味。奇幻与现实交织，儿子“身化促织”的设定既解释了小蟋蟀的神奇本领，又为故事增添了浪漫主义色彩，同时以奇幻的方式控诉了封建压迫的残酷——底层百姓唯有牺牲自身（或亲人）才能摆脱苦难。细节描写凸显主题，“金笼进上”“细疏其能”“应节而舞”等细节，既展现了蟋蟀的“殊荣”，也讽刺了封建帝王的荒淫享乐；成名家境的巨大变化与前文“薄产累尽”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封建制度下底层百姓命运的偶然性与可悲性。09【原文】异史氏①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②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独是③成氏子以蠹贫④，以促织富，裘马扬扬⑤。当其为里正、受扑责⑥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臣、令尹⑦，并受促织恩荫⑧。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⑨。信夫！”【注释】①〔异史氏〕作者自称。《聊斋志异》里有许多怪异的事，所以称作“异史”。②〔贴妇〕把妻子作抵押品去借钱。贴，抵押。③〔独是〕唯独这个。④〔以蠹（dù）贫〕因胥吏侵害而贫穷。蠹，蛀虫，这里用来比喻胥吏。⑤〔扬扬〕得意的样子。⑥〔扑责〕杖击的责罚。⑦〔令尹〕县令，府尹。这里是沿用古称。⑧〔恩荫〕恩惠荫庇。⑨〔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一个人升天，连他的鸡犬也成仙。晋代葛洪《神仙传》记载：西汉淮南王刘安修炼成仙，飞升天上。他剩下的仙药让鸡犬啄舐了，于是鸡犬也成了仙。比喻一个人发迹了，同他有关系的人都跟着得势。【译文】异史氏说：“天子偶然使用一件东西，未必过后就忘了；但执行的人却把它当作一成不变的惯例。再加上官吏贪婪暴虐，百姓天天抵押妻子、卖掉儿女，却没有休止。所以天子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百姓的性命，不可以忽视啊。唯独这个成名，因为被胥吏侵害而贫穷，又因为一只蟋蟀而富裕，穿着华美的皮衣，骑着高头大马，得意洋洋。当他充当里长、遭受杖责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自己能有这样的结局呢？上天将要酬劳忠厚老实的人，于是就让巡抚、县令都受到了这只蟋蟀的恩惠荫庇。听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人飞升成仙，连他的鸡犬也能跟着成仙。确实是这样啊！”【段析】作者以“异史氏”的身份发表评论，直接点明文章主旨，批判封建帝王的偶然喜好被官吏奉为“定例”，进而演变为压榨百姓的工具，揭露了“官贪吏虐”的社会现实。点评成名的命运，肯定他“长厚”的品性，也感慨其命运的荒诞——贫穷与富裕皆由“虫”决定，暗含对封建制度下百姓命运无法自主的悲哀。引用“一人飞升，仙及鸡犬”的典故，讽刺了封建官场的裙带关系，以及“虫”的命运牵动多人利益的荒诞现实，使批判更具力度。手法上，议论抒情相结合，直接批判封建统治的弊端（“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对成名的命运表达感慨，情感真挚，批判有力。对比与反问的运用，“以蠹贫，以促织富”的对比，凸显了命运的荒诞；“岂意其至此哉”的反问，强化了对封建制度下底层百姓命运无常的感慨。典故的恰当运用，“一人飞升，仙及鸡犬”既概括了成名、县令、巡抚因蟋蟀而受益的现实，又带有强烈的讽刺意味，使文章的批判更具深度和文学性。总评《促织》是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经典名篇，以蟋蟀为线索，串联起底层文人成名一家的悲喜命运，在奇幻诡谲的情节中融入深刻的社会批判与人文关怀。从思想内涵来看，小说最深刻的价值在于对封建制度的无情批判。开篇即点出“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的背景，看似简单的帝王喜好，在封建官僚体系的层层加码下，演变成一场搜刮民脂民膏的灾难。华阴县令为媚上而进献蟋蟀，里胥借征收之名“科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