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谏太宗十思疏》（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

魏征《谏太宗十思疏》（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谏太宗十思疏①魏征01【原文】臣闻求木之长②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③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④。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⑤，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⑥乎!人君当神器之重⑦，居域中之大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⑨。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⑩，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注释】①选自《贞观政要集校》卷一(中华书局2003年版)。题目是编者加的。魏征(580-643)，字玄成，巨鹿(今属河北)人，唐代政治家，以直言敢谏著称。②〔长(zhǎng)〕生长。这里指长得好。③〔浚(jùn)〕疏通水道。④〔德义〕德行和道义。⑤〔下愚〕极愚昧无知的人。这里用作谦辞。⑥〔明哲〕明智的人。这里指唐太宗。⑦〔当神器之重〕掌握帝王的重权。当，主持、掌握。神器，指帝位。⑧〔居域中之大〕处在天地间重要的地位上。域中，天地间。语出《老子》第二十五章:“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⑨〔休〕喜庆，福禄。⑩〔戒奢以俭〕戒奢侈，行节俭。【译文】我听说，想要树木长得好，一定要稳固它的根基；想要河流流得远，一定要疏通它的源头；想要国家安定，一定要积累德行和道义。源头不深却希望河流流得遥远，根基不稳固却想要树木长得繁茂，德行不深厚却想着国家治理得好，我虽然极其愚昧无知，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是明智的君主呢！君主掌握着帝王的重权，处在天地间重要的地位上，将要推崇像上天一样崇高的功业，永远保住无穷无尽的福禄。如果不想到在安逸的环境中防范危险，戒除奢侈、推行节俭，德行不能达到深厚的程度，情欲不能克制住私欲，这也就如同砍伐树根却想要树木茂盛，堵塞源头却希望河流长远啊。【段析】本段采用“比兴”手法，以“木长固根”“流远浚源”两个生活化的比喻，类比“国安积德”的核心道理，由浅入深引出全文中心论点——治国必先积德义。接着从反面论证，指出“源不深而望流远”“根不固而求木长”“德不厚而思国理”的荒谬，强化论点的必然性；最后紧扣君主身份，点明君主身居高位、肩负重任的特殊性，警示其“居安思危、戒奢以俭”的重要性，为下文展开论述奠定基础。手法上，运用比喻论证和正反对比论证，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比喻贴切自然，将抽象的治国之道具象化，便于理解；正反对比鲜明，突出了“积德义”的必要性，暗含对君主失德的警示，语气恳切却不失力度。语言上骈散结合，“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等对偶句工整凝练，增强了文章的气势和感染力。02【原文】凡百元首①，承天景命②，莫不殷忧③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④。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⑤。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⑥。虽董之以严刑⑦，振⑧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⑨，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⑩；载舟覆舟⑪，所宜深慎⑫；奔车朽索，其可忽乎！【注释】①〔凡百元首〕（历代）所有的帝王。凡百，所有的。②〔承天景命〕承受上天的重大使命。景，大。③〔殷忧〕深深忧虑。殷，深。④〔能克终者盖寡〕能够保持到底的大概很少。盖，表示推断。⑤〔傲物〕看不起别人。物，人。⑥〔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竭尽诚心，胡越之人也将同心同德；傲视别人，至亲骨肉也会成为不相干的路人。胡越，古代分别居于我国北方和南方的两个民族。骨肉，指父母兄弟子女等至亲。《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原文注释中“山余”为笔误，据引文校正为“由余”）⑦〔董之以严刑〕用严酷的刑罚督察人民。董，督察。⑧〔振〕同“震”，威吓。⑨〔终苟免而不怀仁〕最终只是苟且免于刑罚，但是并不会怀念（皇上的）仁德。⑩〔怨不在大，可畏惟人〕怨恨不在于大小，可畏惧的是人民（心怀怨恨）。⑪〔载舟覆舟〕语出《荀子・王制》：“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意思是，人民能拥戴皇帝，也能推翻他的统治。⑫〔所宜深慎〕这是应当深切戒慎的。【译文】历代所有的帝王，承受上天的重大使命，没有谁不是在深深忧虑时德行显著，功成名就后德行衰败的。开头做得好的确实很多，能够坚持到底的大概很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困难吗？过去夺取天下时力量有余，现在守住天下却力量不足，这是为什么呢？在深深忧虑的时候，一定会竭尽诚心对待下属；已经得志之后，就放纵情欲、看不起别人。竭尽诚心，即便是北方的胡人和南方的越人也能同心同德；傲视别人，即便是至亲骨肉也会变成不相干的路人。即使能用严酷的刑罚督察人民，用威严怒气威吓人民，最终也只是让百姓苟且免于刑罚，却不会怀念君主的仁德，表面上恭敬却内心不服。怨恨不在于大小，可畏惧的是人民心怀怨恨；人民能拥戴君主，也能推翻他的统治，这是应当深切戒慎的；用腐烂的绳索驾驭奔驰的马车，难道可以疏忽大意吗！【段析】本段承接上文“积德义”的论点，聚焦“守成之难”的核心问题展开分析。首先概括历代帝王“善始者繁、克终者寡”的普遍规律，引发读者思考；接着以设问引出根本原因——“殷忧时竭诚待下，得志后纵情傲物”，并通过“胡越为一体”与“骨肉为行路”的对比，凸显“诚心”与“傲物”对君民关系的决定性影响；最后引用《荀子・王制》“载舟覆舟”的名言，强调民心向背的重要性，进一步警示君主不可忽视人民的力量，为下文提出“十思”具体对策做铺垫。手法上，①对比论证贯穿全段，“殷忧”与“得志”的状态对比、“竭诚”与“傲物”的态度对比、“胡越一体”与“骨肉行路”的结果对比，层层递进揭示问题本质；②引用论证增强了说服力，“载舟覆舟”的典故凝练地概括了君民关系的核心，成为后世治国的重要警言；③设问句“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何也？”的运用，既引发君主深思，又使行文节奏起伏，避免平铺直叙。语言上骈句与散句交错，对偶工整（如“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语气从客观概括到尖锐警示，逐渐强化，体现了魏征“直言敢谏”的风格。03【原文】君人者，诚能见可欲①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②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③，惧满溢④则思江海下百川⑤乐盘游⑥则思三驱⑦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⑧终，虑壅蔽⑨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⑩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⑪，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弘兹九德⑫，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⑬，信者⑭效其忠。文武争驰，在君无事，可以尽豫游⑮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⑯，鸣琴垂拱⑰，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日，亏无为之大道哉!【注释】①〔见可欲〕看见(自己)贪图的东西。语出《老子》第一章:“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下文的“知足”(知道满足)、“知止”(知道适可而止)，语出《老子》第四十四章的“知足不辱”与“知止不殆”。②〔作〕建造，兴建。这里指大兴土木、营建宫殿苑囿一类事情。③〔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想到(君位)高而险就要不忘谦虚，加强自身的道德修养。谦冲，谦虚。牧，养。语出《周易·谦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④〔满溢〕容器中水满而溢出，比喻骄傲自满而听不进不同意见。⑤〔江海下百川〕江海居于百川之下(而能容纳百川)，比喻有度量，善于听取各方面的意见。下，居于……之下。⑥〔盘游〕游乐。这里指田猎。盘，快乐。⑦〔三驱〕语出《周易·比卦》:“王用三驱。”田猎时设网三面，留一面不设，指出猎有度，不过分捕杀。⑧〔敬〕慎。⑨〔虑壅(yōng)蔽〕扭心(耳日被)堵塞蒙蔽。⑩〔谗邪〕以谗言陷害别人的邪恶之人。⑪〔谬赏〕不恰当地奖赏。⑫〔弘兹九德〕光大九德的修养。弘，光大。九德，指《尚书·皋陶(yáo)谟》所讲的儿种品德。⑬〔惠〕仁爱，宽厚。⑭〔信者〕诚信的人。〔豫游〕出游，游乐。帝王秋天出巡为“豫”，春天出巡为“游”⑮〔松、乔之寿〕像仙人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长寿。赤松子、王子乔，都是传说中的仙人。⑯〔垂拱〕垂衣拱手，指不亲自处理政务。⑰〔盘游〕游乐。这里指田猎。盘，快乐。【译文】统治人民的君主，如果真的能够做到：看见自己贪图的东西，就想到要知足来自我警戒；将要兴建宫殿苑囿等工程，就想到要适可而止来安定人民；想到君位高而险，就想到要谦虚谨慎、加强自身修养；担心骄傲自满而听不进意见，就想到要像江海那样居于百川之下，容纳各方意见；喜欢游乐田猎，就想到田猎时设网三面、留一面不设的限度；忧虑懈怠懒惰，就想到要谨慎开始、慎重结束；担心耳目被堵塞蒙蔽，就想到要虚心接纳下属的意见；惧怕有以谗言陷害别人的邪恶之人，就想到要端正自身来斥退邪恶；施加恩惠时，就想到不要因为一时高兴而不恰当地奖赏；施行刑罚时，就想到不要因为一时愤怒而滥用刑罚。总括这“十思”，光大九种德行，选拔有才能的人并任用他们，选择好的意见并听从它们，那么有智慧的人会竭尽他们的谋略，有勇气的人会用尽他们的力量，有仁德的人会广施他们的仁爱，有诚信的人会献出他们的忠诚。文臣武将争相效力，君主就可以无所烦扰，能够尽情享受出游的快乐，能够像仙人赤松子、王子乔那样长寿，只需垂衣拱手、不用亲自处理政务，不用多说就能使天下教化成功。何必劳费精神、苦苦思索，代替下属履行职责，役使自己聪慧的耳目，损害无为而治的大道呢！【段析】本段是全文的对策部分，针对前文提出的“居安思危”“积德义”“重民心”等观点，具体列出“十思”。“十思”涵盖君主个人修养（知足自戒、谦冲自牧、慎始敬终）、治国行为（知止安人、盘游有度、虚心纳下、黜退谗邪）、赏罚原则（不谬赏、不滥刑）等多个维度，全面且具可操作性。接着阐述践行“十思”后的成效：君臣同心、文武效力，君主实现“无为而治”，既呼应了开头“国安积德”的论点，又为太宗描绘了清明治国的蓝图，说服力极强。手法上，①排比论证是核心特色，“见可欲则思……”“将有作则思……”等十个句式整齐的排比句，条理清晰、气势磅礴，既凸显了“十思”的系统性，又便于君主记忆践行；②引用论证贯穿其中，“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老子》）、“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周易》）等典故，使“十思”的建议更具理论依据；③正反对比隐含其中，践行“十思”则“文武争驰、不言而化”，反之则“劳神苦思、亏无为之大道”，强化了践行“十思”的必要性。语言上以骈句为主，对仗工整、辞藻典雅，同时兼顾实用性，建议具体明确，既体现了政论文的严谨性，又展现了魏征的政治智慧。总评《谏太宗十思疏》是唐代政治家魏征写给唐太宗李世民的一篇奏疏，作于贞观十一年（637年）。当时，“贞观之治”已初见成效，太宗李世民逐渐滋生骄傲自满情绪，生活上趋于奢侈，魏征目睹此状，以“直言敢谏”的担当写下此文，劝诫太宗居安思危、戒奢以俭，践行“十思”、积累德义，最终实现国家长治久安。从思想内涵来看，《谏太宗十思疏》的核心是“民本思想”与“修身治国”的统一，展现了魏征超越时代的政治智慧。首先，文章深刻阐释了“居安思危”的辩证思维。魏征开篇即警示太宗，太平盛世并非长治久安的保障，反而容易滋生懈怠与奢欲，“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这种“于安思危、于治忧乱”的意识，打破了“功成业就则高枕无忧”的认知误区，揭示了治国理政的根本规律——国家的兴衰并非取决于一时的功绩，而在于君主是否能始终保持清醒、坚守德义。其次，文章将“民本思想”落到实处。魏征引用《荀子・王制》“载舟覆舟”的典故，明确指出“怨不在大，可畏惟人”，强调人民是国家存续的根本，君主的权力源于人民的拥戴，失民心则失天下。这种观点并非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通过“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的对比，具象化地展现了君民关系的脆弱与重要，为太宗提供了清晰的治国标尺。魏征认为，君主的个人修养是治国的前提，“十思”本质上是对君主私欲的约束与品德的提升——从“知足自戒”克制贪欲，到“谦冲自牧”修养心性，再到“虚心纳下”广开言路，唯有君主率先垂范、坚守德义，才能带动群臣同心、百姓归心，最终实现“鸣琴垂拱，不言而化”的无为而治。这种将个人道德与国家治理紧密结合的理念，正是中国传统“内圣外王”思想的生动体现，至今仍对领导者的自我修养与治理实践具有启示意义。从艺术特色来看，《谏太宗十思疏》将政论文的严谨性与文学作品的感染力完美融合，成为“骈散结合、情理兼备”的典范。其一，比喻与比兴手法的巧妙运用，使抽象道理具象化。文章开篇以“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起兴，将“治国”与“固根”“浚源”类比，通俗易懂，又奠定了全文恳切委婉的基调。后续“奔车朽索”的比喻，形象地描绘了君主失德、民心离散后的危险局面，比直接劝谏更具冲击力，让太宗在直观感受中领悟警示之意。其二，对比与排比论证的交织，增强了文章的逻辑力度与气势。全文多处运用对比：“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的历史对比，揭示了守成之难；“殷忧时竭诚待下，得志后纵情傲物”的行为对比，点明了君民关系的关键；“践行十思则文武争驰，反之则劳神苦思”的成效对比，凸显了对策的可行性。而“十思”部分的排比句式，十个“思”字层层递进、一气呵成，既展现了建议的系统性，又使语言节奏鲜明、气势磅礴，读来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