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维纳斯他者伦理对战争伦理的当代意义

列维纳斯他者伦理对战争伦理的当代意义摘要：战争伦理的传统讨论，特别是正义战争理论，始终在国家主权、功利计算与法律规范的框架内展开，试图为暴力的使用划定可接受的界限。然而，这种以总体性逻辑为基础的政治—法学范式，在面对当代非对称战争与技术化杀戮时，日益显露出其伦理的贫困。本文旨在阐明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作为一种第一哲学，如何对传统战争伦理的基础构成了根本性的解构与挑战。本研究采用概念分析与批判性重构的方法，深入分析面容、无限、总体与不可杀人等核心观念。研究发现，列维纳斯将战争视为总体性逻辑的极端显现，即同对他者的全面否定与同化。而他者面容的显现，作为一种先于一切存在论和政治计算的伦理事件，其发出的不可杀人之绝对命令，中断了战争的合法性基础。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列维纳斯伦理的当代意义，不在于为战争伦理增添新的规范，而在于提供了一种前政治的批判性尺度，它揭示了在非人格化技术（如无人机）主导下，现代战争如何系统性地抹除面容，从而使暴力合法化，而他者伦理正是对这一伦理谋杀的根本性抗议。关键词：列维纳斯,他者伦理,战争伦理,面容,总体一、引言战争，作为人类历史中一种极端而顽固的暴力形态，始终对哲学和伦理学构成着最严峻的挑战。为了驯服这种集体性的毁灭冲动，西方思想传统发展出了一套以正义战争理论为核心的战争伦理学。该理论试图通过区分发动战争的权利和战争中的权利，来为国家间的暴力冲突设置法律与道德的屏障。无论是诉诸于自卫权、人道干预还是惩罚邪恶，这一传统始终在一个政治—法学的框架内运作，其核心是一种基于主权、理性和功利计算的逻辑。它预设了一个前提：在特定条件下，战争可以是正义的，杀戮可以是合乎伦理的。然而，二十一世纪的战争形态，如反恐战争、非对称冲突、无人机猎杀和网络攻击，已经使得传统正义战争理论的范畴（如宣战主体、区分战斗人员与平民、比例原则）日益失效。更深刻的危机在于，现代战争的技术化和非人格化特性，使得敌人被彻底非人化为屏幕上的一个数据点、一个目标或一个抽象的威胁。在这种远距离的杀戮中，伦理的考量被技术的高效性所遮蔽，战争的残酷性被计算的精确性所掩盖。面对这一伦理困境，仅仅在传统框架内修补规则已然不够。我们亟需一种能够从根本上质询战争合法性基础的哲学资源。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正是在此意义上展现了其非同寻常的当代意义。列维纳斯将伦理学置于存在论之前，将其确立为第一哲学。他指出，哲学的起点不是我思，也不是存在，而是我与他者的相遇。这一相遇的核心，是他者面容的显现。这一面容是绝对的异在性和脆弱性，它向我发出一个先于一切理性的绝对命令：不可杀人。因此，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作为一种前政治的、非对称的责任伦理，如何从根本上解构了传统战争伦理的总体性逻辑？这种伦理对于揭示和批判当代技术化战争的非人道本质，具有怎样的独特解释力？本研究的目标在于，论证列维纳斯的贡献不在于提供一种新的战争伦理规范，而在于提供了一种元伦理的批判性视角，它迫使我们直面一切战争（无论其多么正义）在根本上都是伦理的丑闻这一事实。二、文献综述围绕列维纳斯伦理与政治、战争问题的研究，构成了当代欧陆哲学的一个重要领域。相关文献大致可以分为三个主要板块。首先，是关于传统正义战争理论及其当代困境的研究。以迈克尔·沃尔泽为代表的学者，试图在当代语境下重振正义战争传统，强调区分原则和比例原则在非对称战争中的应用。但批评者指出，这套理论在面对先发制人打击、人道主义干预的滥用以及非国家行为体的挑战时，其规范性日益空洞化。特别是技术哲学领域的学者指出，现代战争技术（如无人机）的本质，就是为了绕开传统战争伦理的限制，实现一种无风险、无责任的杀戮，从而导致了伦理的脱域。其次，是对列维纳斯他者伦理核心概念的阐释。学者们公认，列维纳斯思想的核心是面容与无限对总体的突破。在《总体与无限》等著作中，他将西方哲学史批判为一部同吞噬他者的总体性哲学，而战争则是这种总体逻辑在政治现实中的极端表现。学术界详细梳理了面容的现象学与伦理学内涵，即面容并非物理形态，而是一种显现，它以其赤裸和脆弱召唤我承担起无限责任。不可杀人这一命令，构成了主体性的原初奠基。最后，是关于列维纳斯伦理与政治现实（特别是战争）之关系的难题研究。这是最具争议性的领域。列维纳斯本人对其伦理学如何转入政治领域（即第三者的介入）的论述相对晦涩。第三者（即社会中的其他人）的出现，使得我对他者的无限责任必须被中介，必须转向平等、比较和正义的考量，这就不可避免地导向了国家、法律和政治。因此，一些学者（如西蒙·克里奇利）试图在此基础上，建构一种列维纳斯式的政治学，认为正义是对原初伦理的一种必要背叛。另一些学者则认为，列维纳斯的伦理在根本上是非政治乃至反政治的，任何将其政治化的企图，都是对其激进性的削弱。在战争问题上，这一分歧表现得尤为突出：列维纳斯的绝对和平主义，是否能回应（例如）大屠杀那样的极端邪恶？综上所述，现有研究为理解列维纳斯的核心思想及其在政治领域的张力提供了丰富的视角。然而，其不足之处在于，在讨论战争伦理时，学者们往往陷入列维纳斯能否为正义提供基础的第三者困境，而未能充分挖掘其伦理学对战争本身的现象学诊断的价值。因此，本文的切入点正在于，试图暂时搁置如何从列维纳斯出发建构一种（不可能的）新政治的难题，转而聚焦于其伦理学作为一种批判性工具的当代意义。本文的理论创新之处在于，主张列维纳斯对战争伦理的贡献，恰恰不在于解决政治计算的困境，而在于以其前政治的伦理原点，持续不断地中断和骚扰一切使得战争得以可能的政治计算与技术逻辑。三、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属于哲学基础理论研究，旨在探讨一种深层伦理学说（列维纳斯他者伦理）对一个具体伦理学领域（战争伦理）的当代批判性意义。鉴于此，本研究不采用经验性的实证方法，而是以概念分析、批判性重构和现象学诊断为核心的研究设计。第一，概念分析与文本诠释学。这是本研究的逻辑根基。本研究将深入列维纳斯的核心文本，特别是《总体与无限》与《异于存在或本质之外》。研究的重点是系统性地分析其核心概念的内在关联，尤其是总体与战争的等同关系；面容的显现如何构成了不可杀人的伦理命令；以及无限是如何作为对总体的突破。本研究将严格辨析列维纳斯的伦理与传统规范伦理学的根本区别，即前者是前本体论的，后者则是本体论框架内的。第二，批判性重构。本研究将对传统正义战争理论的哲学基础进行批判性重构。即是说，本研究将运用列维纳斯的总体性概念，来诊断正义战争理论的病理。本研究将论证，正义战争理论无论其意图多么良善，其运作逻辑（如国家主权、功利计算、敌人/非战斗人员的区分）在本质上是一种总体化的思维，它将他者还原为同的体系中的一个可计算、可管理的要素。第三，现象学诊断与应用分析。这是本研究的核心方法。本研究将把列维纳斯的面容伦理，作为一种诊断工具，应用于分析当代战争（特别是技术化战争）的伦理实质。本研究将具体分析，以无人机为代表的远距离、非人格化作战方式，其在现象学上的本质是什么。本研究将论证，这种技术的核心功能就是系统性地遮蔽和消除他者的面容，从而使不可杀人的伦理命令失效，使杀戮行为在心理和伦理上变得可能甚至轻而易举。通过这种诊断，本研究旨在凸显列维纳斯思想在技术时代的紧迫性与现实性。四、研究结果与讨论本部分是论文的核心，旨在系统地阐明列维纳斯他者伦理对战争伦理的深刻批判力，这一批判力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将战争诊断为总体性逻辑的极致；其二，将面容确立为颠覆战争合法性的前政治事件；其三，揭示当代技术化战争作为抹除面容的系统性实践。（一）战争的本体论诊断：作为总体性逻辑的显现列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的开篇即石破天惊地指出，西方的哲学史，作为一种存在论的哲学，在根本上是一种总体的哲学。这种哲学的核心冲动，是将一切他者都纳入到同的范畴中来理解、把握和同化。无论是柏拉图的理念，还是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其逻辑都是试图建立一个包罗万象、没有外部的总体性系统。在这个系统中，他者的异在性被消解了，他者仅仅作为同的一个环节、一个对象、一个否定的瞬间而存在。而战争，在列维纳斯看来，并非政治的偶然失败，而是这种总体性逻辑的必然归宿和最赤裸裸的显现。战争的逻辑，就是同的逻辑。在战争中，国家、意识形态或我的自由，被确立为至高无上的总体，而他者（敌人）则被视为对这一总体的威胁和否定。因此，战争的目的就是消除这种威胁，将他者纳入我的意志。战争预设了我与他者是可以比较的，是可以置于同一个天平上（例如国家利益的天平）进行计算的。传统正义战争理论，尽管试图限制战争，但其本身恰恰是总体性逻辑的共谋者。它所谈论的正义、比例、主权，全都是总体内部的范畴。它在计算我的伤害和他者的伤害哪个更正义，它在区分可以杀的他者（战斗人员）和不可杀的他者（平民）。这种计算和区分本身，就已经假定了我拥有裁决他者生死的权力。这在列维纳斯看来，已经是伦理的沦丧。战争的本质，就是在总体的旗帜下，将他者物化为可供处理的对象。（二）面容的伦理事件：对战争合法性的绝对中断列维纳斯伦理学的革命性，在于他找到了一个绝对外在于总体性的始点，这个始点就是他者的面容。面容的显现，不是一种认识论事件（我看见了一张脸），而是一种伦理事件。面容是赤裸的、脆弱的，它不依赖于任何文化、背景或身份。它不诉诸我的力量（它无力反抗），它命令我。这个命令就是：不可杀人。列维纳斯指出，这并非《圣经》中的一条道德律令，而是伦理关系本身的原初语言。在我试图把握、同化或否定他者（即杀人）的冲动面前，他者的面容以其无限性显现出来，它是我不可占有的绝对异在。杀人，不仅仅是消灭一个肉体，更是试图否定这个无限性，而这种否定是注定要失败的（即使杀死了他，也无法否定他曾经存在这一事实）。这一不可杀人的命令，是前政治和前本体论的。它不基于任何契约、法律或功利计算。它是一种非对称的责任，即我对他者负有无限的责任，这种责任先于我的自由选择，它召唤我成为一个伦理主体。因此，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对战争伦理构成了绝对的中断。当战争伦理在计算什么人可以杀的时候，列维纳斯的面容伦理则以其绝对的不可杀人之命令，暴露了这种计算本身的非伦理本质。战争之所以能够发动，其前提必须是伦理的谋杀，即在发动物理攻击之前，必须在观念上否认和遮蔽敌人的面容，将其从一个他者（Autrui）贬低为一个物或一个概念（如敌人、恐怖分子、异教徒）。（三）当代意义的聚焦：技术化战争作为抹除面容的实践列维纳斯的思想在二十一世纪之所以比在其所处的时代更具紧迫性，是因为当代技术化战争的发展，正是一种系统性地抹除面容的实践。以无人机战争为例。无人机操作员（施害者）与目标（受害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物理距离和技术中介。操作员所看到的，并非一个赤裸和脆弱的面容，而是一个经过红外成像、数据处理、符号标记的屏幕影像。这个影像上的他者，已经不再是召唤我的伦理主体，而是被知识和权力（如情报分析、目标定位）所客体化的威胁。整个技术系统（从卫星侦察到算法识别）的设置，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过滤掉面容的伦理性，而只保留其目标性。在这种情况下，杀戮行为被去道德化了。它不再是我与他者的伦理相遇，而变成了一个技术操作员对一个数据点的清除。不可杀人的伦理命令，在这种非人格化的凝视中，根本无从显现。战争被伪装成了一种干净的、外科手术式的反恐行动。这正是总体性逻辑的终极胜利：它不仅在观念上，更在物理和技术上，成功地消灭了面容。列维纳斯的伦理学，正是在此意义上成为了批判当代战争的最锐利武器。它揭示了无人机战争的真正非人道之处，不在于其不成比例（这仍是传统战争伦理的计算），而在于它从根本上杜绝了伦理发生的可能性。它是一种没有面容的暴力，因此也是一种没有愧疚的暴力。（四）结论：作为坏良心的伦理与第三者的难题我们必须回应那个经典难题：如果伦理是绝对的不可杀人，那么我们如何面对一个正在杀人的他者（如恐怖分子或侵略者）？这即是第三者（letiers）的介入。列维纳斯承认，第三者的出现，迫使我们必须比较、权衡、计算，必须建立正义和国家。这就不可避免地要限制原初的无限责任，不可避免地要进入总体性的政治领域。然而，本文认为，列维纳斯伦理对战争伦理的当代意义，并不在于他为第三者问题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政治方案（事实上他没有）。其意义在于，即使在第三者介入之后，原初的面容的命令也永不失效。这意味着，即使一个国家出于正义而被迫发动战争（例如为了保护第三者免受屠杀），这种战争也绝不是正义的——在列维纳斯的伦理意义上。它永远是一种伦理的背叛和必要的罪恶。他者的面容（即使是敌人的面容）始终在场，它始终在控诉这场暴力。因此，列维纳斯伦理的当代意义，是作为一种永恒的坏良心而存在。它不是要取代正义战争理论，而是要纠缠它、骚扰它、拷问它。它提醒一切政治和军事的决策者，他们所处理的目标，永远是不可杀的面容；他们所进行的计算，永远建立在对无限责任的背叛之上。这种伦理的警醒，是防止正义的战争堕落为总体性暴行的最后一道防线。五、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列维纳斯他者伦理的系统性阐发，论证了其对传统战争伦理的根本性解构及其深刻的当代意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