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19世纪“星期日学校”运动的道德教育目标-基于1824年全国协会章程

美国19世纪“星期日学校”运动的道德教育目标——基于1824年全国协会章程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十九世纪初期的美国，处在“第二次大觉醒”的宗教热情与西部边疆的迅猛扩张之中，社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道德与秩序挑战。在此背景下，“星期日学校”运动从英国被引入并迅速本土化，成为构建美国民族特性和道德共识的关键工具。1824年“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的成立，标志着这一运动从分散走向统一，从地方走向全国。本文的核心目的在于，通过对1824年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成立《章程》这一奠基性文献的深度文本分析，系统性地挖掘和阐释该运动在全国层面所确立的“道德教育目标”。本研究采用历史文本分析法与思想史阐释相结合的路径，将《章程》置于“第二次大觉醒”的福音主义和“杰斐逊式共和主义”的政治焦虑的双重语境中进行解读。核心发现指出，1824年《章程》所设定的道德教育目标具有显著的二元融合特征：其一，是福音主义的虔敬，即以《圣经》为唯一权威，通过基础识字教育，实现个体的宗教皈依与灵魂救赎，这是其道德教育的神圣性基础；其二，是共和主义的德性，即通过灌输新教伦理，塑造能够在新共和国中进行“自我治理”的、有道德的、负责任的公民，这是其道德教育的社会性功能。本文的主要结论是，1824年《章程》的真正意图，是试图通过一个全国性的、超宗派的组织架构，将福音主义的虔敬转化为共和主义的德性，以此来应对社会流动和文化多元带来的“道德危机”，其终极目标是在广袤的国土上，通过标准化的道德教育，铸造一个统一的、以新教伦理为基础的“基督教共和国”。关键词：星期日学校，道德教育，十九世纪美国，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共和主义二、引言在探究美利坚合众国民族精神与社会结构的形成过程中，十九世纪的“星期日学校”运动是一个常被提及，但其深刻意涵却易被低估的社会现象。它不仅仅是一种宗教教育形式，更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承担起大规模道德教化、社会整合乃至国家构建功能的核心机制之一。十九世纪初期的美国，是一个在地理上迅速膨胀、在人口上日益多元、在精神上躁动不安的“年轻共和国”。“第二次大觉醒”的宗教复兴浪潮席卷全国，释放出巨大的社会活力；而与此同时，西进运动带来的边疆“野性”、城市化进程中日益凸显的贫困与失序、以及欧洲移民带来的文化与宗教“异质性”，共同催生了当时社会精英阶层的一种深刻焦虑：一个依赖于“人民德性”的共和国，如何在缺乏统一道德权威的情况下维系其“自我治理”的根基？传统的、由殖民地时期延续而来的教区制和家庭式道德训诫，已无法应对这种全国性的挑战。公共教育在十九世纪上半叶尚处于萌芽阶段，其覆盖范围和影响力极为有限。正是在这一制度与道德的“真空”地带，星期日学校运动以惊人的速度填补了进来。这一最初源自英国、旨在为工人阶级贫困儿童提供基础读写和宗教教育的慈善事业，在美国的土壤上被赋予了更为宏大的使命。它不仅是“教会的苗圃”，更被视为“共和国的屏障”。然而，这一运动在初期是分散的、地方性的，缺乏统一的教材、目标和组织。1824年，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发生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宗教领袖和慈善家齐聚费城，决定将地方性的“费城星期日学校联盟”改组，成立一个全国性的组织——“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这一联盟的成立，是美国历史上首次试图超越根深蒂固的宗派主义，建立一个“泛新教”的全国性教育网络。其雄心是“在密西西比河谷的每一个新兴定居点建立一所星期日学校”。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不仅是一个协调机构，更是一个庞大的出版帝国和传教中心。它所颁布的《章程》，是这一全国性运动的奠基性文件和行动蓝图。这份文件，因此成为我们理解该运动核心目标的绝佳文本入口。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在1824年这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的《章程》是如何界定其“道德教育目标”的？这种目标是纯粹的宗教性的，还是具有更广泛的社会性与政治性？《章程》的文本结构和语言策略，如何反映了十九世纪初期美国精英在“宗教虔敬”与“共和德性”之间寻求融合的努力？本研究的目标在于，通过对1824年《章程》及其相关早期文献的深度分析，论证该运动的道德教育目标具有不可分割的二元性：即以福音主义为内核，以共和主义为外显功能。本文将详细阐述，该《章程》如何通过其组织架构、特别是对“出版”和“教材标准化”的强调，来推进这一双重目标。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系统梳理关于星期日学校运动、美国宗教史和教育史的相关文献；其次，详细说明本研究采用的历史文本分析方法；再次，本文的核心部分将深入解读1824年《章程》的条文，分析其背后隐藏的宗教、社会与国家构建意图；最后，总结研究结论，并探讨这一“道德-公民”教育模式的深远历史遗产及其局限性。三、文献综述关于美国十九世纪星期日学校运动的研究，已在教育史、宗教史和社会文化史等领域积累了丰硕的成果。这些文献为我们理解该运动的复杂性提供了多元视角，但也为本研究留下了亟待深入的特定空白。第一类文献，集中于美国教育史的宏观叙事。以劳伦斯·克里明等学者的经典研究为代表，这一脉络倾向于将星期日学校视为“公立学校”运动兴起之前的“准教育机构”。这些研究强调星期日学校在普及基础识字教育、特别是为那些无法获得日间学校教育的贫困儿童和边疆儿童提供“阅读”机会方面所做的巨大贡献。在这一视角下，星期日学校的“道德教育”目标被理解为其识字教育的“载体”，其宗教内容是实现“社会化”的一种手段。这类研究的贡献在于确立了星期日学校在美国教育史上的重要地位，但其局限性在于，它们往往将该运动“世俗化”和“工具化”了，将其视为公立学校的“前身”，而可能忽视了其自身独特且不可动摇的宗教内核。第二类文献，来自于美国宗教史，特别是对“第二次大觉醒”和“福音主义帝国”的研究。内森·哈奇等历史学家深刻地揭示了十九世纪上半叶福音派新教如何成为一股“民主化”和“国家化”的力量。在这一叙事中，星期日学校是“仁爱帝国”的核心组成部分，是福音派精英试图将美国“基督教化”和“道德化”的主要工具。这些研究的贡献在于，它们牢牢抓住了星期日学校运动的福音主义动机，即“拯救灵魂”是其压倒一切的根本目标。道德教育即是《圣经》教育。其局限性在于，有时会过度强调其宗教的“排他性”，而较少深入分析这种宗教热情是如何巧妙地与当时的共和主义政治话语相结合，以获取更广泛的社会合法性和政治精英的支持的。第三类文献，属于社会文化史和儿童史的研究。安妮·博伊兰等学者对“仁爱帝国”中的女性角色进行了开创性研究，指出星期日学校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女性教师推动的，她们将“道德教育”的职责从家庭延伸到了公共领域。另一些学者则分析了星期日学校运动所催生的庞大的“儿童文学”出版产业。这些研究的贡献在于其“自下而上”的视角，揭示了运动的社会肌理和性别政治。其局限性在于，这些研究往往聚焦于运动的“实践”层面，而对运动的顶层设计——即1824年“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成立时的《章程》及其所代表的全国性战略意图——的直接文本分析相对较少。综上所述，现有文献已从教育、宗教和社会层面勾勒了星期日学校运动的轮廓。然而，一个显著的研究空白在于，缺乏对1824年“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章程》这一奠基性文献的专门性文本分析。学者们广泛地论及联盟的“影响”，但较少深入其“初心”——即其《章程》所明确宣示的“道德教育目标”究竟是什么？本研究的创新之处在于，回归原典，将1824年《章程》作为核心分析对象。本文主张，这份《章程》并非一份简单的组织章程，而是福音派精英试图在“第二次大觉醒”的宗教热情与“共和国早期”的政治焦虑之间，寻找“最大公约数”的政治-神学文本。本研究的切入点是，将该《章程》视为一个“意识形态蓝图”，分析其语言策略如何将“拯救灵魂”的神圣目标与“塑造公民”的世俗目标无缝地融合在一起。本研究旨在超越“宗教史”与“教育史”的传统分野，论证1824年《章程》所确立的道德教育目标，本质上是一种“以神圣之名，行共和之实”的国家构建工程。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决定了其方法论必须根植于历史学与文本阐释学。这是一项旨在挖掘和重构一个历史性机构在其成立之初所设定的核心目标的定性研究。因此，本研究的核心不在于验证关于该运动“效果”的经验假设，而在于深度“理解”其“意图”的复杂性。本研究主要采用历史文本分析法，并辅以思想史语境分析。研究设计与数据来源本研究的整体设计是一个聚焦于单一奠基性文本的“关键案例分析”。“关键案例”即“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1824年章程”。核心数据：本研究的绝对核心数据是1824年在费城通过的《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章程》的原始文本。这份文本包含了该组织的名称、宗旨、成员资格、组织架构以及修改程序等关键条款。辅助数据：仅有章程文本是不够的，理解其意涵必须依赖于其诞生的语境。辅助数据包括：1）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的首次及早期年度报告，这些报告详细阐述了章程条款的“实际理解”和运营目标；2）联盟第一任主席和关键领导人的演讲与书信，这些材料揭示了创始人们的真实动机；3）当时主流的宗教和改革派期刊中关于联盟成立的评论。数据分析方法本研究的数据分析将是一个阐释学的循环过程，旨在“解读”而非“测量”。1.关键词分析：首先，对1824年《章程》文本进行细致“解剖”，识别并分析关键词汇的使用频率和搭配。例如，“道德”一词是如何与“宗教”一词并置或混用的？“知识”是否特指“圣经知识”？“联盟”一词本身在宗教和政治上的双重含义。2.条款功能分析：分析《章程》的不同条款的功能指向。例如，关于“出版委员会”的条款，其权力和职责的设定，直接揭示了其“统一道德信息”的核心目标。3.话语-语境分析：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本研究将把从《章程》中提炼出的“目标”，放回到第三部分所构建的“思想史语境”中。例如，当《章程》谈到“道德”时，辅助材料会立即将其与“防止边疆沦为野蛮”、“维系共和国”联系起来。通过这种“互文见义”，《章程》中那些看似中立或纯粹宗教性的条款，其背后的“国家建构”和“社会控制”的道德目标便会凸显出来。通过这套研究方法，本文旨在穿透1824年《章程》的表面文字，重构其创立者们试图通过“星期日学校”这一工具实现的那个复杂、多层且影响深远的“美国式”道德教育蓝图。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1824年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章程》及其相关的早期文献进行深入的文本分析和语境阐释，本研究揭示了该联盟所设定的道德教育目标远非单一的宗教灌输，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融合了神学、社会与政治抱负的系统工程。其目标体现在三个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层面：首先，以福音主义虔敬为不可动摇的神学根基；其次，以塑造共和主义德性为迫切的社会功能；最后，以“泛新教”的道德共识作为国家统一的文化黏合剂。结果呈现：《章程》的组织核心——以“出版”与“标准化”为中心的道德教育1824年《章程》的文本结构，最引人注目之处并非其神学信条的阐述，而是其组织架构的设置。在有限的条文中，近半篇幅被用于详细规定“管理者董事会”的职权，以及一个至关重要的下设机构——“出版委员会”。《章程》明确规定，出版委员会拥有审查、批准和监督联盟所有出版物的绝对权力。该委员会的职责是确保所有教材、传单和儿童读物必须是“福音性的”和“非宗派性的”。“福音性”确保了其内容的宗教正统性，而“非宗派性”则是一个关键的政治妥协，意在团结各大新教主流宗派，共同推进这项“伟大的事业”。分析与讨论：目标一——福音主义虔敬作为道德的唯一根基本研究的第一个核心发现是，1824年《章程》所确立的道德教育，其根基和出发点是绝对神圣化的。在十九世纪“第二次大觉醒”的语境下，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的创始人坚信，不存在脱离宗教的道德。《章程》对“出版”的强调，其直接目标就是为了实现基础识字教育与宗教皈依的捆绑。在当时的美国，特别是广袤的西部边疆和新兴的城市贫困阶层，大量儿童无法获得任何形式的教育。星期日学校运动的第一个功能是扫盲，即“教孩子们阅读”。但第二个，也是更根本的目的，是“让他们能够阅读《圣经》”。在分析联盟早期领导人的演讲时，这一目标被反复强调：道德教育的第一步是让儿童认识到自己是“有罪的”；第二步是通过阅读《圣经》和福音故事，认识到“救赎”的可能；第三步是引导他们做出“个人决志”，接受基督。因此，在1824年的蓝图中，“道德教育”的首要目标是垂直的，即重建个体灵魂与上帝的联系。一个“有道德的人”首先必须是一个“重生得救的基督徒”。勤奋、诚实、节俭等美德，并非康德式的“绝对律令”或富兰克林式的“功利主义”工具，而是虔敬信仰的“外在果实”。如果一个人没有发自内心的对上帝的敬畏，任何外在的道德规范都是不可靠的。《章程》通过设立“出版委员会”这一中央集权机构，来确保这种以“皈依”为导向的道德信息，能够被标准化、大规模地复制和传播到全国的每一个角落。结果呈现：《章程》的社会抱负——以“行善”与“秩序”为目标的道德实践如果说虔敬是根基，那么1824年《章程》的条文及其早期报告，则清晰地展示了其社会性目标。当联盟向社会募捐时，其所使用的语言，极富“社会效益”的色彩。《章程》在第一条“宗旨”中，就明确提出要“在合众国各地建立和维持星期日学校，并传播道德和宗教出版物”。在这里，“道德”与“宗教”并置。在联盟的年度报告中，这种社会功用被极大地放大了。报告中充斥着这样的论述：星期日学校如何使“游手好闲”的儿童变得“勤奋守时”；如何使“桀骜不驯”的学徒变得“顺服忠诚”；如何使“污秽不堪”的社区变得“清洁有序”。分析与讨论：目标二——共和主义德性作为道德的社会功能本研究的第二个核心发现是，1824年《章程》的制定者们，将“福音主义虔敬”无缝地对接到了“共和主义德性”的政治需求上。十九世纪初期的美国精英普遍被一种“共和主义焦虑”所困扰。他们深受孟德斯鸠等启蒙思想家的影响，认为共和国的存续，不像君主制那样依赖君王的权威，也不像贵族制那样依赖精英的荣誉，而是唯一地依赖于其人民的“德性”。如果人民是自私、贪婪、短视和放纵的，共和国就必然会腐化和崩溃。而他们环顾四周，所看到的景象，让他们忧心忡忡。他们看到的是“野蛮”、“放纵”和“无知”。因此，星期日学校运动被赋予的道德教育目标，就是要成为制造“共和公民”的工厂。《章程》通过其“出版”和“建立学校”的全国性网络，旨在灌输的“道德”，是一套非常具体的、符合“共和德性”与“市场经济”需求的行为规范：1.自律与节制：星期日学校严格要求准时出席、认真学习，这被视为对抗“懒惰”和“游手好闲”的良方，也是培养未来合格工人的基础。3.服从与秩序：这是维系市场经济的基础。至此，1824年《章程》的“道德教育目标”的完整图景浮现：它首先通过“虔敬”来“软化”和“转化”个体的灵魂；然后再通过标准化的教材和纪律训练，将这种“内在的虔敬”塑造为“外在的德性”。其最终产物，是一个“三合一”的理想人格：一个虔敬的基督徒、一个自律的共和公民、一个勤奋的市场参与者。分析与讨论：目标三——“泛新教共识”作为国家统一的道德基础本研究的第三个发现是，1824年《章程》的组织形式本身，就是其道德教育目标的一部分。《章程》最富争议和创新之处，在于其“非宗派性”原则。这意味着联盟的出版物将只包含“那些被所有福音派基督徒所共同持有的基本真理”，而回避那些导致宗派分裂的具体神学争议。这一设计的道德教育意图是极其深远的。其一，这是策略性的。在19世纪20年代，任何一个单一宗派都无法独自承担“道德化全国”的重任，反而会引发其他宗派的嫉妒和抵制。《章程》的“非宗派”设计，是一种“求同存异”，它建立了一个“仁爱卡特尔”，使新教精英能够团结一致地行动。其二，这是国家构建层面的。联盟的创始人认识到，对于一个地理上四分五裂、政治上高度紧张的国家来说，统一的道德基础是维系“合众为一”的唯一希望。而这个统一的基础，只能是“泛新教”的道德共识。因此，1824年《章程》的道德教育目标，还包含着一个宏大的文化政治目标：它试图通过其标准化的教材、统一培训的教师和遍布全国的学校网络，来创造和传播一种“标准的美国道德”。这种道德是新教的、福音派的、共和主义的。这一目标具有排他性。它旨在对抗和同化那些“他者”：西部的“野蛮人”、不信教的“异教徒”、以及大量涌入的“天主教”移民。1824年《章程》所规划的道德教育，不仅是关于“培养美德”，更是关于“谁的美德”以及“谁来定义美德”的文化领导权之争。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1824年美国星期日学校联盟成立《章程》及其相关历史文献的深度分析，对该运动在全国化、标准化之初所设定的“道德教育目标”进行了系统重构。研究的核心结论是，这份《章程》所勾勒的蓝图，是一个具有高度战略性的、融合了神学与政治的三重目标。首先，在神学层面，其道德教育的根基是毫不妥协的福音主义虔敬。目标是“拯救灵魂”。《章程》通过对“出版委员会”的制度设计，确保了所有教育材料都以《圣经》为基础，以实现个体“重生皈依”为首要任务。在19世纪初的美国，道德与宗教被视为同义词，脱离了对上帝的敬畏，一切道德都无从谈起。其次，在社会层面，其道德教育的功能是服务于共和主义德性的塑造。面对一个迅速扩张、日益分化、充满“失序”焦虑的年轻共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