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废止中医”论战中的科学话语霸权建构

民国废止中医论战中的科学话语霸权建构摘要民国时期，随着西学东渐的浪潮，科学成为重塑中国社会与思想的至高权威。在此背景下，中西医之间的冲突达到了顶峰，并最终爆发了以废止中医为核心的激烈论战。本文旨在剖析这场论战中，以余云岫为代表的废医派是如何策略性地建构并运用一套特定的科学话语，以确立其在思想、文化乃至政治层面上的霸权地位。长期以来，对此论战的研究多停留于事实陈述或将其视为新旧文化冲突的简单案例。本研究采用批判话语分析与历史文献分析的方法，深度解读一九二九年废止中医案的提案文本、相关报刊的公开辩论以及关键人物的论述。研究发现，废医派的成功并非源于其绝对的真理性，而在于其成功地将科学定义为一种具有排他性的、以解剖学、细菌学和实验验证为唯一标准的知识体系。在此基础上，他们通过将中医标签化为玄学、迷信和巫术，系统性地将其驱逐出合法知识的殿堂。尤为关键的是，他们将废除中医与强国保种、民族新生等国家现代性的宏大叙事相捆绑，从而将一场医学之争，提升为关乎民族存亡的政治抉择。本文认为，废止中医论战的本质，是一场围绕科学定义权的知识权力斗争。它标志着西方式的生物医学话语，在中国取得了压倒性的霸权地位，并深刻地塑造了此后近一个世纪中医的曲折命运与现代中国的知识格局。关键词：废止中医民国科学话语话语霸权余云岫引言自十九世纪末叶以来，中华民族便被卷入了一场深刻的存亡危机之中。在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前，如何救亡图存、实现国家富强，成为萦绕在几代知识分子心头的核心焦虑。在此背景下，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被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们奉为救治中国的两剂良方。科学，在此时的中国，其意义已远超一种单纯的知识体系或研究方法，它被赋予了近乎神圣的地位，成为现代、进步、真理与力量的终极象征。一切传统的思想、制度与文化，都必须在这位赛先生的审判席前，接受严苛的价值重估。在这场波及社会方方面面的思想浪潮中，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代表性也与民众生活最息息相关的组成部分，传统中医首当其冲，成为了审判的焦点。其根植于阴阳五行、藏象经络的理论体系，其依赖于望闻问切的诊断方法，以及其君臣佐使的方药逻辑，在以解剖学、生理学、细菌学为基础的西医（时称新医）面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中西医之间的冲突，从最初的零星摩擦，逐渐演变为一场关乎国粹存废的激烈论战，并在一九二九年南京国民政府卫生部的一次会议上，由接受了日式西医教育的余云岫等人提出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而达到了顶峰。这场废止中医论战，其历史意义远比一场单纯的医学学术争论要深远得多。它是一个透镜，折射出在现代性焦虑下，中国社会内部新旧、中西之间剧烈的文化断裂与权力重组。然而，传统的历史研究在审视这场论战时，往往不自觉地陷入一种科学主义的预设框架，即将之描绘为先进的西医对落后的中医的必然胜利，或是简单地将其归结为新文化运动反传统思潮的一个分支。这种视角，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在这场论告中，科学本身是如何被定义和使用的？废止中医派并非是在一个中立的平台上与中医进行公平的学术对话，而是首先成功地建构起了一套科学话语，并运用这一话语的霸权，将中医预先判定为非科学乃至伪科学，从而剥夺了其平等的对话资格。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废止中医论战的实质，与其说是一场关于医学事实的辩论，不如说是一场关于科学话语权的争夺。那么，废医派是如何具体地建构起这套具有排他性的话语体系的？他们运用了哪些修辞策略与论证逻辑，来将自己塑造为科学的唯一代言人，同时将中医边缘化为迷信与愚昧的他者？这套科学话语霸权的建立，又是如何与当时中国社会救亡图存的宏大政治叙事相结合，从而获得其不容置疑的合法性与紧迫性的？本文的研究目标，即是通过对话语本身的深入分析，来解构这场论战背后的知识权力运作机制。本文将首先梳理相关研究，阐明研究方法，进而系统地剖析废医派在垄断科学定义权、污名化中医以及捆绑国家现代性等方面的核心话语策略，以期对这场深刻影响了现代中国知识格局的历史事件，提供一个新的阐释维度。文献综述围绕民国时期废止中医论战的研究，在医学史、近代思想史与社会文化史等领域均有丰厚的积累。对这些研究路径的系统梳理，是本文确立科学话语霸权建构这一核心分析视角的学术前提。第一种路径，是传统的医学史与中西医交流史研究。以陈邦贤、马伯英等为代表的学者，对这场论战的来龙去脉、关键人物（如余云岫、恽铁樵）、核心事件（如一九二九年废止中医案）以及政府的政策反复，进行了详尽的史实考证与梳理。这些研究为我们理解论战的基本面貌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史实基础。其巨大贡献在于客观地记录了发生了什么。然而，这类研究的局限性在于，其叙事往往是事件驱动的，并且在分析论战双方的观点时，常常不自觉地将科学视为一个无需定义的、客观中立的裁判者，而未能将科学本身问题化，即深入探讨科学这个概念在当时是如何被特定人群所定义和垄断，并作为一种话语工具来使用的。第二种路径，是近代思想史与社会文化史的研究。这一路径的学者，将废止中医论战置于更宏大的新文化运动与反传统主义思潮的背景之下。他们将余云岫等人视为全盘西化派在医学领域的代表，而将中医的支持者视为国粹派的延续。这些研究的贡献在于，深刻地揭示了这场医学论战背后深层的文化保守主义与激进主义的冲突，将其与更广泛的古今中西之争联系起来。但其不足之处在于，有时会将这场论战淹没在宏大的思想史叙事之中，将其视为一个案例来印证某个宏观论点，而对其内部独特的的话语运作逻辑，特别是废医派所采取的精细的话语策略，缺乏专门而系统的分析。第三种路径，是近年来兴起的、受后现代理论（特别是福柯的权力-知识理论）影响的批判性研究。这一路径的学者，开始将西医的引入与确立，视为一种知识殖民或文化霸权的建构过程。他们不再将西医的胜利视为进步的必然，而是将其看作一种新型的生命权力在中国确立其统治地位的过程。这些研究为本文提供了最重要的理论启发，它们将研究的焦点从事实转向了话语，从对错转向了权力。其贡献在于，为我们分析这场论战提供了批判性的理论武器。然而，既有的批判性研究，有时在理论的应用上较为宏观，对废医派究竟是如何在具体的文本中，一词一句地建构其话语霸权的，这一微观的、文本细读层面的工作，仍有待系统性地展开。综上所述，既有研究为本文提供了坚实的史实基础、宏大的思想背景与批判性的理论视角，但也共同留下了一个明确的学术空间：目前尚缺乏一项以话语分析为核心方法，系统性地、微观地解构废医派在论战中科学话语霸权建构过程的专题研究。本文的创新之处正在于此。本文将不再追问中医是否科学，而是要追问‘科学’是如何被定义，并被用来攻击中医的。本文将把废医派的论述，如余云岫的《灵素商兑》及其废止中医案，作为核心的分析文本，运用批判话语分析的工具，系统地揭示其在概念定义、逻辑推演、修辞运用与叙事建构等方面的策略。通过这一研究，本文旨在证明，这场论战的胜负，在很大程度上并非取决于科学事实，而取决于一方成功地建构并垄断了科学的话语权。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解构民国废止中医论战中科学话语霸权的建构过程。这一研究目标，决定了本研究将采用一种定性的、以历史文献为基础的阐释性研究范式，其核心方法论是批判话语分析。本研究不以评判中西医的优劣为目的，而是将论战双方的言说，特别是废医派的文本，视为一种社会实践，旨在揭示这些话语背后的权力关系、意识形态预设以及其产生的社会效果。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理论驱动下的历史文本分析。其基本逻辑是：将废止中医论战视为一个典型的话语事件，在这个事件中，废医派通过一系列的话语实践，成功地将一种特定的知识体系（西医）塑造为科学的唯一范例，并以此为标准，将另一种知识体系（中医）排斥在合法性之外，从而建立起话语霸权。本研究的任务，就是重构这一建构与排斥的过程。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与选择上，本研究将聚焦于论战高峰期（主要是一九一零年代末至一九三零年代初）的核心历史文献，以期进行深度解读。资料来源主要包括三类：第一，废医派的核心文本。这是本研究的重中之重，首要文本是余云岫的《灵素商兑》和他在一九二九年提交的《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的原文。同时，辅以鲁迅、陈独秀、胡适等在新文化运动中对中医的批判性言论，以及当时主流报刊（如《申报》、《东方杂志》）上支持废止中医的文章。这些文本是废医派话语策略的直接体现。第二，护医派的回应文本。包括以恽铁樵为代表的中医改革派的论著（如《群经见智录》），以及全国医药团体总会在论战期间发表的宣言、通电和文章。这些文本是理解废医派话语的靶子以及论战互动性的关键参照。第三，官方文件与社会记录。包括南京国民政府卫生部的会议记录、相关法令，以及时人日记、社会调查中关于民众就医习惯的记录，以提供论战所处的制度与社会背景。在数据分析与阐释层面，本研究将采用系统的话语分析策略，对上述文本进行三个层面的解码：第一个层面是词汇与概念分析。本研究将系统考察废医派是如何定义科学、卫生、国家、进步等核心正面词汇，以及迷信、玄学、巫术、障碍等核心负面词汇的。通过分析这些词汇的内涵与外延，揭示其如何构建一个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话语场。第二个层面是论证逻辑与修辞策略分析。本研究将分析废医派的核心论证结构，例如，他们是如何运用演绎逻辑（从科学的公理出发，推导出中医的谬误）和类比（如将中医比作欧洲中世纪的炼金术）的。同时，分析其情感动员的修辞手段，如使用充满危机感与紧迫感的语言。第三个层面是宏大叙事建构分析。本研究将分析废医派的话语，是如何巧妙地将其医学主张，嵌入到当时最具感召力的救亡图存、强国保种、民族复兴等宏大叙舍之中的，从而为其主张赋予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性与道德高度。通过这三个层面的系统分析，本研究旨在立体地呈现科学话语霸权的完整建构图景。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民国废止中医论战，特别是以余云岫为代表的废医派核心文本的深入话语分析，本研究发现，其科学话语霸权的建构，并非一场简单的学术辩论，而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多策略并用的系统性工程。这一工程主要通过垄断科学定义权、系统性地污名化中医、以及将医学问题政治化三个环环相扣的策略得以实现。（一）科学的神化与垄断：建构一个排他性的评判标准废医派话语策略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并非直接攻击中医，而是首先建构并神化一个绝对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科学标准，并牢牢地将这个标准的解释权掌握在自己手中。首先，他们将科学定义为一种基于特定本体论与方法论的知识体系。在余云岫等人的论述中，科学被严格地等同于十九世纪末的欧洲实证主义科学，其在医学领域的具体体现就是以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细菌学为基础的生物医学。这个定义具有三个核心的、排他性的特征：一是物质实在性，即知识必须建立在可观察、可解剖的物质实体之上。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中医的气、经络、藏象等非实体性核心概念的合法性。二是因果线性，即疾病必须有明确的、单一的致病源（如细菌）。这就否定了中医辨证论治的、多因素、整体性的复杂病因学说。三是实验可重复性，即疗效必须能在实验室条件下被反复验证。这就否定了中医数千年积累的、基于个体化诊疗的临床经验。其次，在完成了这套狭隘而精准的定义之后，废医派便将这个标准神化为衡量一切知识的唯一准绳。在他们的语境中，科学不仅仅是一种方法，它就是真理本身。合于科学等于正确，不合于科学则等于错误、荒谬。这种非黑即白的二元论，成功地将复杂的知识体系问题，简化为了一个简单的真伪判断题。通过这一话语操作，废医派将自己塑造成了科学真理在中国的传教士与捍卫者，而将一切与此标准不符的知识，都预先置于了被告席上。（二）中医的他者化与污名化：系统性的知识驱逐在建构起科学的绝对权威之后，废医派的第二步便是运用这一标准，对中医进行系统性的他者化与污名化，将其彻底驱逐出合法医学的殿堂。这一策略首先体现在一套充满贬损与否定的标签化语言上。在废医派的文本中，中医理论（如阴阳五行）被频繁地贴上玄学、空想、哲学、古代的自然宗教等标签，旨在剥离其作为医学的属性，将其归入前科学的、不具现实效用的思想史范畴。而中医的临床实践，则被等同于巫术、方术、经验的偶然凑合乃至有意无意的骗术。这种语言，其目的不在于进行学术探讨，而在于从根本上摧毁中医的知识信誉与社会信任。更为深刻的是，他们将中医的历史，描述为一个停滞与循环的历史。余云岫在《灵素商兑》中，通过对《内经》、《伤寒论》等经典的考据，试图证明中医理论两千年来无一进步，其所有知识都来自于古代圣人的臆想，而非基于对自然的观察与实验。通过建构一个停滞的中国与进步的西方的二元对立历史观，他们成功地将中医定位在了过去、野蛮与落后的一端，而将西医定位在了未来、文明与进步的一端。中医因此不再是一个与西医并列的、具有不同范式（paradigm）的医学体系，而仅仅是西医发展道路上一个早已被超越的、原始的史前阶段。（三）话语的升级：将医学之争捆绑于民族存亡的政治叙事如果说前两步操作还主要在知识与文化的场域内进行，那么第三步，也是最具杀伤力的一步，则是将这场医学之争，全面地政治化，将其与当时中国社会最核心的救亡图存焦虑进行深度捆绑。废医派的核心论点是，中医不仅是不科学的，更是危害国家的。其逻辑链条如下：因为中医不科学，所以它无法有效地防疫、治病，导致国民体质羸弱、死亡率高企；一个病夫的民族，是不可能在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国际竞争中立足的。因此，中医的存在，直接构成了强国保种的巨大障碍。余云岫的提案名称——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本身就是这一话语策略的完美体现。通过这一操作，废医派成功地为他们的主张赋予了无与伦比的道德高度与政治紧迫性。在这套话语中，支持中医，不再仅仅是学术观点上的保守，而是等同于愚民、祸国，是置民族存亡于不顾的爱国贼行为。而废止中医，则成为一项与普及教育、发展工业同等重要的国民新生工程。这种将医学问题彻底政治化的策略，极大地压缩了护医派的辩论空间。护医派即便能够在中医的具体疗效、理论的自洽性上进行辩护，他们也很难去对抗科学救国这一在当时具有绝对政治正确性的宏大叙事。任何对中医的辩护，都可能被轻易地扣上反对科学、阻碍进步的帽子。至此，科学话语霸权的建构彻底完成。它不再仅仅是一种学术观点，而是成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与国家前途命运融为一体的新道统。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民国废止中医论战的话语分析，系统地揭示了以余云岫为代表的废医派是如何通过一系列精细的话语策略，成功地建构起科学话语霸权，并以此为武器，对中医进行边缘化与合法性剥夺的。研究表明，这场论战的实质，与其说是一场关于医学疗效的客观辩论，不如说是一场围绕科学定义权与知识合法性的激烈权力斗争。本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