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深海到情感共鸣：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的叙事策略研究

从历史深海到情感共鸣：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的叙事策略研究摘要：纪录电影作为一种影像媒介，承担着记载历史记忆和跨文化传播的重任。《里斯本丸沉没》作为一部完全基于历史事实的纪录电影，不仅对历史真相进行深入剖析，更通过影像叙事构建了跨越国界与文化的共情空间。本研究借助共情理论，从叙事语言、互动仪式链、叙事结构三个角度，对《里斯本丸沉没》的叙事策略进行深入分析，探讨影片共情机制的生成逻辑，为同类型纪录电影激发观众情感共鸣、构建群体认同提供有益参考。关键词：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共情理论叙事研究FromHistoricalDepthtoEmotionalResonance:AStudyoftheNarrativeStrategyoftheDocumentaryFilm“TheSinkingoftheLisbonMaru”Abstract:Asavisualmedium,documentaryfilmsshouldertheimportantresponsibilityofrecordinghistoricalmemoriesandfacilitatingcross-culturalcommunication."TheSinkingoftheLisbonMaru",beingadocumentaryfilmcompletelybasedonhistoricalfacts,notonlyconductsanin-depthanalysisofthehistoricaltruthbutalsoconstructsanempatheticspacethattranscendsnationalboundariesandculturesthroughvisualstorytelling.Withthehelpofempathytheory,thisstudyconductsanin-depthanalysisofthenarrativestrategiesof"TheSinkingoftheLisbonMaru"fromthreeperspectives:narrativelanguage,interactiveritualchain,andnarrativestructure.Itexploresthegenerationlogicofthefilm'sempathymechanism,aimingtoprovideusefulreferencesforsimilardocumentaryfilmstoevokeemotionalresonanceamongaudiencesandconstructgroupidentity.Keywords:documentary；TheSinkingoftheLisbonMaru；EmpathyTheory；narrativeresearch绪论（一）研究背景近年来，得益于媒体技术的革新和对文化记忆的深入研究，纪录片作为一种真实艺术和社会性的视觉文本，已经成为重建历史记忆和跨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一方面，纪录片作为一种视听艺术形式，通过声音与影像的结合，再现了鲜活而真实的集体记忆；另一方面，纪录片又是一种立体的文献资料，通过视觉呈现传达当代人的情感与认知。伴随着新时代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目标的提出，我国的文艺事业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创新创造活力，自中日合拍片《丝绸之路》上映以来，历史题材纪录片打破了以往“政治化”的创作风格，开始引起国际关注，人们对历史纪录片的要求和期望也在不断提高REF_Ref17740\r\h[1]。在导演方励对“里斯本丸”号沉船的好奇探索下REF_Ref17942\r\h[2]，沉船的真相逐渐展露在大众眼前。2024年9月，由著名制片人、地球物理学家方励历时八年制作的纪录电影《里斯本丸号沉没记》在各大影院上映，获得广泛好评，影片巧妙地将讲故事的技巧、历史真实故事和文献资料结合在一起，让太平洋海底那段被遗忘已久的历史悲剧重见天日。1941年，香港岛沦陷后，载着1816名英国战俘的里斯本丸号于10月2日行驶至在中国东极岛海域附近，因为其未悬挂战俘标志，严重违反国际条约，所以被美国潜艇误认为是敌舰而击沉，千钧一发之际，附近的中国渔民不顾自身安危，出手制止了日军的海上屠杀，在枪林弹雨中挽救了无数生命。2014年，在无意中听说了里斯本丸惨案后，导演方励受到打捞历史真相的责任感驱使，决定揭开这一被掩盖了70多年的历史悲剧的真相。《里斯本丸沉没》是一部关于二战期间美军击沉日本运输船“里斯本丸”号这一具有重大历史意义事件的影片，影片以独特的叙事风格，努力描绘战争中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体现了崇高的人道主义精神，影片在严格尊重史实的基础上，充分展现了战争中人性的光辉，并利用视觉叙事搭建起跨越国界和文化的共鸣桥梁，成为探讨战争创伤、人性光辉和历史和解的经典案例，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深切感受到历史的厚重和人性的温暖。（二）文献综述最早的对于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的研究大多是地方媒体的宣传报道，讲述沉船真相、拍摄过程及现场观众反应，以此增加电影的市场竞争力。随着电影的热映和国内外的广泛关注，黄浩宇和李彦清运用影像史学的研究方法，探讨了《里斯本丸沉没》高评分的原因及其叙事策略，为历史题材纪录片的叙事研究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角REF_Ref18060\r\h[3]。后来，随着对于导演方励访谈的不断深入，人们对这一纪录影像的拍摄目的、叙事结构、情感传递都有了更深入的理解，但学者的研究大多集中在集体记忆、历史时空、影像价值等的探索上。王俊在对个人与历史的研究中评析了影片的叙事价值，同时也分析了现代技术在影像情感表达方面的作用REF_Ref18135\r\h[4]。李迪从时空的角度分析了《里斯本丸沉没》的现实时空、记忆时空和影视时空，在多维时空的构建中探讨影片的叙事表现力REF_Ref18210\r\h[5]。郑聿分析了该沉船事件的集体记忆与反思，重新审视了影片的价值REF_Ref18272\r\h[6]。近几个月，陈虹和姜常鹏从真实的角度出发，分析了影片叙述的发现真实、事实真实和情感真实，探索了纪录电影真实与虚构的关系REF_Ref18337\r\h[7]。张振分析了影片的微观跨国史叙事视角和古典悲剧的艺术形式，并对当下国产历史纪录片提供了一定启示REF_Ref18429\r\h[8]。陈乾峰借助多模态话语理论，从声音、文字、图片等角度分析影片，探讨纪录片的叙事形式及发展潜力REF_Ref18497\r\h[9]。越来越多的学者尝试《里斯本丸沉没》新兴领域的探索，推动了这一研究的多样化发展，也为纪录电影的叙事研究提供了更多的借鉴意义。此外，国内学者对《里斯本丸沉没》的共情叙事也展开了分析。顾亚奇和赵梦頔研究了认知、情感、理性三个维度构建的共情空间，深度分析了影片创作者与受众间的情感交流REF_Ref18579\r\h[10]，而李宁则分别从叙事模式、集体记忆、历史叙事分析影片的抒情意识和人类情感共同体的构建REF_Ref18634\r\h[11]。此类对《里斯本丸沉没》共情叙事的研究数量不多，但突破了原有对电影情感分析的固定模式，为共情叙事分析提供了理论意义和新的研究思路，但缺乏共情理论在纪录电影叙事中系统而全面的分析，只是借助共情因素，探讨影片的叙事空间和历史记忆，因此本研究在继续分析共情叙事的基础上，以共情理论为框架，利用特写镜头和声画元素构建情感联结，运用互动仪式链的四个因素塑造共情心理，并分析影片的叙事结构在共情性表达中的作用，从而探究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是如何跨越国别、穿越时空，形成影片与观众，甚至全人类之间的共情体验。（三）研究内容本研究将共情理论引入纪录片叙事分析中，以理论内核为支撑结构，以影像文本为内容载体，系统分析了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的叙事脉络，这不仅完善了纪录电影研究的理论体系，也拓宽了共情理论的应用维度。目前关于《里斯本丸沉没》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社会价值的阐释和集体记忆的建构上，鲜有从共情叙事的角度进行学术探讨，所以本研究聚焦纪录电影的叙事策略，分析影片中共情的生成机制，关注影片叙事如何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为纪录片研究提供新的研究思路和方法。本文从叙事的角度研究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与观众建立共情的原因，以共情理论为支撑，分别从叙事语言、互动仪式链、叙事结构三个方面进行分析。首先从影片表层的视听语言开始，利用特写镜头拉近与观众的距离，同时借助声音与光线的设计打造沉浸式观影场景，其次本文借助互动仪式链理论的四种组成因素打造情绪场，在观众的心理层面凝结共识，激发共情效应，最后，从叙事结构的角度分析影片的叙事逻辑和纪实内核，在保持真实性的同时，建立起影片与观众的情感共鸣，最终实现多角度研究视角的创新，也为日后的历史题材纪录片提供理论和实践方面的指导。纪录电影作为一种跨文化传播的重要媒介载体，对于塑造公众对历史的共情体验具有重要意义。本文通过解构《里斯本丸沉没》引发观众情感共鸣的叙事策略，可以提炼出具有普适性的影视创作路径，为同类型历史题材纪录片提供实践参考，同时这部影片也激发了观众的情感共鸣和社会认同感，能增进观众对不同历史和文化的理解与尊重。共情理论内涵及应用（一）共情理论“共情”最早被称为“移情”，是德国美学家劳伯特·费肖尔在《视觉形式感》中提出的一种美学概念REF_Ref18716\r\h[12]，随后这一概念被美国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进一步扩展，应用于心理学领域，并正式诠释了共情现象，他将共情定义为人类感受和理解他人情感、洞察他人内心世界的能力，一种能够进行换位思考从而产生人与人之间情感共鸣的能力，并且罗杰斯还将共情理论用于实践中，让治疗师走进来访者内心，从而疗愈患者的心理疾病REF_Ref18765\r\h[13]。“共情”这一概念，恰似一座沟通心灵的坚实桥梁，发挥着连接人与人之间情感纽带的关键作用，它凭借情绪与情感的深度共振效应，有力地冲破了语言与文化所构筑的隔阂壁垒，生动地彰显出跨越国界的人性光辉与集体记忆的深厚内涵，在文学、艺术、电影等领域都发挥了重要作用。网络能打破时空地域的藩篱，在互联网语境下，电影这一媒介将越来越多的情感要素注入影片叙事中，在影片营造的氛围和个体释放的情感中融合REF_Ref18821\r\h[14]，从而引起观众强烈的情感共鸣。但在影片的叙事策略研究中，共情理论大多运用于影视作品的视听传播研究，观众在观看影片的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情绪相互感染，一句台词、一个表情、一场欢呼，都有可能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情感波动，因此形成了共情传播，观众会将自己置身于影片角色所处的情境，在这种信息共享下，形成情感的共鸣，产生角色与观众、观众与观众间相同或相似的情绪体验，从而能为纪录电影的叙事策略研究提供理论依据。（二）共情理论在电影叙事中的应用运用共情理论分析纪录电影的叙事策略，这里的共情主要是指影片创作者、观众和被摄对象之间产生的情感联结，即观众通过真实影像触发而产生的情感共鸣，并在融入对影像的解读与反思的同时细致感知被摄对象的情感内核，最终实现观众与创作者跨越时空的情感共振。此外，关于“共情”的本质，学者格拉德斯坦还提出了共情成分理论，这一理论把共情分为情绪共情和认知共情两部分，情绪共情是自下而上的情绪分享过程，而认知共情则属于自上而下的认知调节过程REF_Ref18883\r\h[15]。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上映以后，豆瓣评分高达9.3，影片以探寻沉船事件真相为框架，巧妙设置版画风格的定格动画，将这段历史悲剧进行影像化还原，通过精心设计的光影视听和双重悲剧叙事的交织，让观众沉浸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下，成为沉船事件的亲历者，通过联想自身国家相同或相似的经历，与影片中的人物产生共情。而认知共情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推理调节机制，并非像情感的体验那样顺其自然，而是随着个体选择观点能力的提升和认知经验的积累，最终自身的理性分析，达到量变推动质变的结果，方励导演曾作客北京大学并接受采访，明确表明《里斯本丸沉没》是一部剧情片，而不是新闻片，因此他会对影片素材进行梳理和筛选，只保留情感浓度高的素材，从而引发影片与观众的情感共鸣等REF_Ref18941\r\h[16]，使得观众进行历史反思、探讨影片价值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理性的思考和判断，达到认知共情。《里斯本丸沉没》为公众提供了一个“打捞”历史记忆的窗口，通过纪录电影这种媒介载体，能够唤起影片与观众之间的情感共鸣，将这段被人遗忘的历史故事传播至人类的共同记忆中，这也为运用共情理论分析《里斯本丸沉没》的叙事策略研究提供了思路和可能。二、叙事语言：以特写镜头和声画同构塑造情感联结《里斯本丸沉没》作为一部历史题材纪录片，既要重视对历史的还原，又要关注对情感的寄托，因此影视作品不仅需要内含丰富的情感，也要精心设计视听的安排，二者缺一不可，否则就会导致影片叙事逻辑断裂，使观众与文本之间产生隔阂与疏离。《里斯本丸沉没》借助视觉符号和听觉符号的巧妙结合，用特写镜头直观呈现人物情绪，拉近观众与被摄者之间的心理距离，以写实的声画元素打造沉浸式空间，让观众身临其境地感受沉船的历史时空，激发观众强烈的情感共鸣。（一）特写镜头下的人物情感特写作为影像视听系统中一种独特的功能性景别，在传递故事和情感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特写镜头通过从整体画面提取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和肢体动作的局部特征，拉近与观众之间的距离，创造出极富感染力的视觉情境。在这种情况下，观众的视觉注意力被引导到被摄对象的微观层面，迫使他们探索和解读其中包含的情感信息。一方面，特写镜头所呈现的极具感染力的视觉形象可以直接刺激观众的视觉神经，引发神经系统的生理反应。另一方面，这种视觉刺激也会引发观众的心理联想和情感投射，使观众在不知不觉中与被摄对象建立情感联系，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从生理层面看，镜像神经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内在的模仿网络，它是影片与观众构建情感联结的心理基础REF_Ref19003\r\h[17]，当影片中的人物发生情绪变化时，观众大脑中的镜像神经元会自动发挥作用，模拟人物表情背后的情感状态。在纪录片《里斯本丸沉没》中，镜头经常给予被摄对象脸部特写，将人物表情放大，影片开头部分，方励导演以历史坐标为中心点，利用海底声纳进行密集扫描，连续多日却不见沉船踪迹，摄影师将镜头缓缓推向方励凝视海面的面庞，观众也会不自觉地模仿他严肃的表情，从中感受导演对任务迟迟没有推进的担忧。特写镜头建立情感还依赖于其符号系统的文化编码。瞳孔放大通常暗示恐惧，吞咽动作则暴露紧张，这些都是被社会文化赋予特定意义的身体符号，也是观众解码情感的快捷通道。《里斯本丸沉没》中的亲历者威廉·班尼菲尔德在与方励导演交流时，谈到日本士兵大喊鱼雷击中煤仓时，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部颤抖符号通常表明了人物的惊恐与慌乱，这种条件反射式的恐惧无需展露完整的肢体，就能带给观众情感震慑。（二）声画世界中的共情氛围与文字相比，视听传播是一种更有力的大众传播手段，也更容易引起大众的情感共鸣。声音是塑造影片的重要工具，它不仅能超越影像的物理限制，还能在历史时空与观众的现实感知间架起桥梁，激发观众产生情感共振。1.声音塑造《里斯本丸沉没》通过人声、音乐、音响的巧妙运用，增强了影片叙事，也促进人物情感的表达，尤其在还原战争场景时，声音设计尤为重要。方励导演在影片创作中主张科学严谨，对于声音设计的要求也更为严格，力求每一个声音元素都能最大程度贴合当时的沉船场景，海浪冲击声、轮船轰鸣声、海鸥飞翔声还有日军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精心的声音设计构建出高度沉浸的声音景观，为观众营造出身临其境的“在场感”，同时舱内战俘的咳嗽声、接连的泵水声、船尾的断裂声，声声入耳，甚至能让身处影院的观众感受到船舱内空间的逼仄与混乱、鱼雷轰鸣下的人心惶惶。音乐也是声音设计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能在某一关键节点推动叙事的进程，还能增强影片的情感氛围。影片中方励导演为了找寻到更多沉船事件有关的亲历者及后代，在英国报纸上打巨幅广告，上BBC访谈节目，影片逐渐响起英国歌手汤姆·希克斯所作的歌曲，“那件事真的发生了，关于里斯本丸的一切”这句歌词以一种递进的情绪表达了制作团队寻找过程的激奋，也传达出淡淡的战争遗留的忧伤。声音不仅仅只是一种辅助性元素，它更是打造沉浸式观影的工具，能让观众深切体会到影片所传递的信息和情感。2.光影描绘在纪录电影的创作中，声音设计与光影结构不仅能搭建时空框架，更是穿透表象直达情感内核的艺术工具，前者以声音元素的交织激活群体的记忆共鸣，后者用明暗韵律雕刻现实质感。导演方励在追寻里斯本丸的过程中，对仍在世的亲历者及遇难者家属进行采访，画面大多是高调且温暖的，传递着希望的情绪，即便是在还原过去的历史场景中，沉船海域空间的空镜头也基本是暴露在日光之下，导演用明亮的画面暗示着历史永远不会被遗忘。而方励导演在与经田茂船长的后人进行交流时，顶光的效果营造了黑暗阴沉的采访环境，似乎暗含着一种审判的意味。不管是亲历者的后代还是影院观众都不是沉船事件的直接参与者，过往的历史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间接记忆，但这种用明暗谱写的情感韵律，却不着痕迹地引导着人们的情感体验，让电影的情感表达更加深邃动人，引发直达心灵的情感共鸣。三、互动仪式链：以四种组成元素构建共情心理《里斯本丸沉没》走访了中国、美国、英国、日本、加拿大等地的沉船幸存者和后人，收集沉船的历史资料，并利用数字动画制作了身临其境的互动仪式场景；该片聚焦战争反思，具有跨越国别的全人类视角，高度关注共同焦点的设置，彰显了中华民族的仁爱精神和对人类和平的迫切呼唤；影片以故事化的讲述，立体直观、通俗易懂地呈现沉船事件，降低了观影的准入门槛；最后电影也探索个人对历史的理解和认识，再现大众的集体记忆，建立当代观众的集体认同，促进了观众情感的沟通和表达。美国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在研究社会互动中情感能量的产生与传递机制时，提出了互动仪式链理论，该理论认为，成功的互动仪式需要四个组成要素：共同的在场、共同焦点、准入限制、情感传递REF_Ref19095\r\h[18]，当这些要素同时满足时，参与者会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形成群体团结和符号认同。基于互动仪式链理论，《里斯本丸沉没》在构建共情心理层面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情绪场，凝聚了社会共识，从而建立起观众强烈的共情体验。（一）共同在场——打造互动仪式场景影像比平面的文字表达通常更具立体感，利用视听媒介的延申可以塑造沉浸式场域，重塑受众的共在感知，在虚拟与现实的交织中开辟全新的审美体验空间，尤其数字化时代，媒介是人体感官的延申，能帮助人类探索并触摸更为广阔的世界。《里斯本丸沉没》利用先进的深海探测设备和动画制作技术，将沉船事件的每一处细节都力求真实地再现出来，方励导演凭借高精度航迹和姿态控制的无人测绘艇连续搜寻了几个日夜，才得到沉船的精确声呐影像，后来又经过船体受力分析、水流动态测试、拖拽摩擦力研究等多方考证，才最终确定了里斯本丸遗迹。这种科学求证的严谨态度，不仅增强了影片叙述沉船事件的可信度，也使得历史记忆更直接深刻地进入观众脑海中。《里斯本丸沉没》利用版画风格的定格动画让消逝的历史重新回归大众视野，将冰冷的口述文字转化为可视可听可感的动画影像，为观众打造数字化沉浸观影空间。在面对如何再现过去的历史时空这一问题时，方励导演最先考虑的是真人扮演，但这种戏剧性的实拍极易造成影片的虚假感，不仅混淆了当下与过去的时空界限，更干扰了观众对历史事件的直接感受。后来，制作组又尝试雕塑、三维建模等方式，最终确定了以版画风格的定格动画还原沉船场景。动画聚焦于海上里斯本丸的环境塑造上，人物均保持静止，摄影机视角移动，同时借助海水涌动、鱼雷发射、海鸥飞翔、船体断裂等自然景观的运动，使沉船场景生动再现。当英军战俘割破封闭的帆布，冲出船舱，从船外投射下一束微光，可紧接着日军疯狂扫射，有的战俘一动不动趴在木板上漂浮，有的士兵惊恐地躲避射击的子弹，海面上炸起一束束血花。现实世界亲历者的口述、历史文字资料的呈现和定格动画的复现反复交织，共同构建了影片的多维叙事空间，给予观众多重视角反复印证。（二）共同焦点——关注战争反思与和平《里斯本丸沉没》聚焦于呼唤和平和命运与共的主题，与观众进行深层次互动交流，激发群体认同。在两个多小时的影片里，从打捞沉船踪迹到探访在世亲历者，从各地采访相关人员到东极岛海上追悼，无不贯穿着铭记历史、珍爱和平的共同期盼。在共情理论视角下，多角度探寻沉船事件真相是必然趋势。影片始终贯穿着英军战俘的视角，深入受害群体内部，当《去蒂珀雷里路途遥远》微弱的合唱声响起，尖叫和绝望渐渐消逝，在生命的至暗时刻，这一抹希望成为战俘们最后的慰藉，也彰显着人性的高度。其次是加害者视角，不管是日本船长经田茂还是美军机械师加菲尔德，在经历沉船惨剧后，他们饱受折磨、夜不能寐。影片没有无声的批判，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客观呈现，但无论哪种视角，都凝聚着人们对历史的反思以及和平的呼唤。在影片的最后四分之一处，导演才将中国渔民冒死相救的情节展现在银幕上，和好莱坞电影所呈现的个人英雄主义不同，《里斯本丸沉没》没有大肆渲染中国渔民不求回报的营救行动，它更强调一种普通人联合的集体力量。对于纪录电影来说，小岛渔民的善举固然可贵，但打捞历史真相的责任与使命更应铭记。就像影片中唯一在世参与救援的渔民林阿根在谈及沉船救人时，风轻云淡，仿佛这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日常小事，正是这样一群质朴善良的渔民，联结起跨越国籍的共情，成为法西斯恶行的抗击者与见证者。影片重点突出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在善意中凝聚起普遍的人类共同体意识，增强了影片的情感深度。（三）准入限制——故事化叙述历史《里斯本丸沉没》依托故事化的叙事，打破传统历史题材纪录片枯燥乏味的门槛限制，将历史通俗化、故事化，向受众的内心深处不断进发。通过直观的故事呈现、剧情化的叙事安排、可视化的动画处理，原本碎片化、冷冰冰的历史故事更加集中且具有吸引力，使观众无需具备研磨历史的耐心和毅力就能完全沉浸在历史的叙述中。罗伯特·麦基在《故事》一书中写道，故事由五部分组成：激励事件、进展纠葛、危机、高潮、结局REF_Ref19180\r\h[19]。这样故事化的叙事能走进受众内心深处，激发受众与片中人物产生情感上的共鸣。首位研究里斯本丸沉没事件并著书立说的学者托尼·班纳姆对方励导演明确表示，里斯本丸沉没是一个真实的三幕式的悲剧，从开端英军战俘被压上船，到美军发射鱼雷，导致船体断裂，日军弃船离去并在海上屠杀战俘，被封禁的战俘们拼死反抗，最后中国渔民前来营救，整个事件的戏剧性符合所有人的想象，但人们却一无所知。《里斯本丸沉没》除了对过去历史事件的还原外，在探寻沉船线索的过程中也使用了故事化的叙事手段。方励在海上拍摄《后会无期》时，意外听闻船老大讲述里斯本丸沉船的故事，这艘70多年从未有人找到的沉船时刻激励着方励，并做出抢救时间、打捞历史的决定。摄制组也曾遇到多日搜寻沉船无果、历史资料不足、亲历者及家属缺乏等危机难题，但他们运用更高精度的深海探测设备、花费更高昂的资金打广告宣传，最终经过多方实证，还原了里斯本丸沉没的始终。影片最后，方励导演带领遇难者家属来到沉船海域，祭奠那八百多名葬身于异乡海底的生命，至此，故事落幕。在纪录片叙事中，故事化叙述是连接观众情感与影片内容的重要纽带，《里斯本丸沉没》将真实事件和人物经历转化为引人入胜的故事化表述，这不仅增加了影片的趣味性，还唤起了观众内心深处的情感共鸣。为了还原故事的本来面目，导演方励将自己设定为历史的见证者而非诠释者，他在编织历史片段的过程中，尽可能地让事件自己说话，还原历史的本真面貌，从而在利用纪录片真实本质的同时，与观众建立起情感纽带。（四）情感传递——构建受众集体认同《里斯本丸沉没》构建的互动仪式链，以多个个体视角的汇集深化集体记忆下的主旋律，促进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传递。纪录电影作为一种影像媒介，通常具有记录历史的记忆保存功能，并且通过一个个个体符号的展示，深化和传播大众的集体记忆。法国哲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提出集体记忆理论，他认为“存在着一个所谓的集体记忆和记忆的社会框架;从而,我们的个体思想将自身置于这些框架内,并汇入到能够进行回忆的记忆中去REF_Ref19242\r\h[20]。”在该理论基础上，影片不仅唤起受众对战争的深刻反思，更激发出人类的共同体意识，打开了观众集体记忆的大门。“二战”作为全世界人民共同的历史记忆，承载了无数重要的历史片段。然而，由于叙事内容的局限以及历史背景的复杂性，许多在二战期间发生的细微隐秘的事件往往被历史的洪流所淹没。“里斯本丸”沉船事件便是其中之一，战后日本右翼政府长期淡化甚至抹除沉船屠杀事实，试图逃脱罪责，使得真相长期隐匿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历史或许会被遗忘，但永远不会消失，《里斯本丸沉没》在个体记忆中深度挖掘，得到了亲历者口述、遇难者的物件信函、网络记载的录音等生动翔实的历史资料，从而重塑大众的集体记忆，并将影片被摄者的情感观点与集体记忆相融合，逐步还原历史事件的真相，这些共同构成了《里斯本丸沉没》构建集体认同的基础。四、叙事结构：以双重悲剧和纪实内核促进共情性表达方励导演在纪录片中巧妙地运用了双重悲剧的叙事手法，成功在观众与影片之间建立情感共鸣的通道，同时也体现了对纪录片纪实特质的极大尊重。这种叙事结构不仅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获得了真实事件信息，更能深度体验到情感的冲击和思想的启迪。（一）双重悲剧叙事作为一部旨在“打捞”历史真相的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以戏剧化的双重悲剧叙事讲述这场由战争引发的个人生死和家庭悲剧，一方面，影片将里斯本丸沉没的历史悲剧作为故事主线，搜集资料信息，还原沉船真相；另一方面，以独立个体的家庭情节剧作为副线，讲述催人泪下而又充满戏剧性的个人经历。“里斯本丸”从中国香港启航，在东极岛海域被美军击沉，日军弃船并屠杀英军战俘，最终被中国渔民相救。影片创作者结合搜集到的证据资料、亲历者口述、档案文献等，使用版画风格的定格动画进行还原，在历史事件进行戏剧性整合的同时，促进观众反战共识的凝聚。与主线叙事并行的，是一个个遇难者家属讲述的家庭情节故事。导演方励曾在接受采访时，提到《里斯本丸沉没》：“它不是讲历史，而是讲人的故事。讲历史只是电影中很小一部分，只占了不到20％，更重要的是人的情感，人的呼吸REF_Ref19307\r\h[21]。”相比较群像式的叙事，观众的情感更容易被个体故事所触动，聚焦于个人的故事也更能直击人心。随着史料证据的展现，当事人及家属的个体记忆时空逐渐开启，信号兵托马斯冒着惩罚和毒打，拼死抢救下篝火中妻子的照片，并将其小心藏在墨镜框里；一等兵约翰与中国女孩梁秀金上演现实版的跨国虐恋；怀抱洋娃娃的女孩日复一日地在站点等待父亲归家。创作者优先选择了这些情感浓度高的家庭故事作为影片素材，以微观化记忆进行直观呈现，经由导演方励的串联，拼凑起“里斯本丸”的前世今生。影片通过具体的战争相关的人，讲述具体的故事，将个人情感融入叙事中，观众也会不自觉地代入影片内的人物角色，进而产生出感同身受的共情效应。（二）客观真实表达约翰·格里尔逊（JohnGrierson）将“documentary”一词定义为纪录片，并将“创造性地诠释自然生活”视为纪录片制作的核心原则。作为一种独特的影像艺术，纪录片的特点是能够捕捉现实生活，客观描绘历史事件，这种创作上的真实性不仅构成了纪录片的艺术内核，也在影片与观众之间架起了一座情感共鸣的桥梁，使观众在观影的过程中，能够实现个体经历与集体记忆的交织，主动参与并相信故事和人物的真实性，产生深刻的情感认同和共鸣。与其他二战题材的院线电影不同，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在对叙事进行艺术化表达的同时，也始终坚守着纪录电影的纪实内核。影片既没有通过渲染日军暴行来煽动观众的民族主义情绪，也没有过分突出中国渔民的救人事迹，同时，影片避免将日本军方、美军机械师等角色设置为单一的反派形象进行道德审判。相反，创作者始终以历史真实为基准，采用客观中立的第三方视角，通过对幸存战俘、战俘后代、美军炮手等多方当事人的深入访谈，逐步还原“里斯本丸”沉船事件的历史真相。《里斯本丸沉没》不仅在历史事件的记录上体现了真实性，对于人物情感的塑造也同样如此。在战争面前，没有人可以安然无恙，通过对幸存者后代的深入采访可以了解到，有的战俘回归正常生活后仍在夜间辗转难眠、浑身抽搐，甚至听不得家人说起“饿死”二字，即便是作为“加害者”的日军船长，也要每日抽十几根烟才能勉强麻痹内心的谴责。这种细腻的叙事视角给予了观众强烈的情感冲击，也让观众看到战争带给每个人的真实的创痛。其次，影片通过幸存者威廉·班尼菲尔德与其家人关于“比尔”名字的嬉笑打闹，让观众看到了一个和谐温馨的大家庭景象，在展现幸存者的人际关系和情感互动的同时，也进一步增强了观众的情感投入。这种情感共同体的建立，不仅塑造和强调了影片的真实性，也更让观众体会和理解影片的反战主题，更能触动人心、引发深思。结语纪录电影的魅力在于通过不可预知的突发事件，让影片叙事更加贴近生活的原貌，观众也能在真实叙述中产生身临其境的视听体验，从而获得强烈的情感共鸣。《里斯本丸沉没》作为一部具有代表性的历史题材纪录片，在内容建构上采用真实的视听表达和沉浸式的动画再现，全方位、多层次得构建了双重历史时空，同时影片采用独特的叙事策略，与观众建立起深切的情感联系，引导了观众进行深度价值反思，这种多维度的艺术实践不仅彰显了纪录片的艺术价值，更凸显了其社会价值和文化价值。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以共情理论为依托，通过特写镜头和声画元素构建情感联结，在互动仪式链框架下凝结共情心理，并利用其叙事结构和纪实本质促进共情性表达，激发观众的群体认同和对沉船事件的深度思考。同时这种情感共鸣的构建，也为其他纪录电影叙事提供了普适性的影视创作策略，尤其是历史题材纪录电影，更应该在保持影片真实性的基础上，运用各种视听元素营造沉浸式观影体验，使受众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历史时空，同时要注重纪录电影情绪场的营造，促进构建共情心理，此外，历史题材纪录片跨越古今两个时空，因此可以使用双线叙事的结构进行串联，以个体视角讲述历史故事，逐渐构建起影片内人物、创作者和观众三者的情感共同体。由此，构建纪录电影与观众之间的情感共鸣，使电影时空与现实时空深度融合，形成情感化纪实影像的发展道路是未来纪录电影发展的新方向。参考文献:周传艺,郑淏.实景转向:《丝绸之路》与中国改革开放后的自我镜像[J].浙江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