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阿奎那自然法思想中的理性与信仰张力

托马斯·阿奎那自然法思想中的理性与信仰张力摘要托马斯·阿奎那的自然法思想，作为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巅峰之作，旨在系统性地调和亚里士多德的理性主义哲学与基督教的信仰神学，从而构建一个宏大的伦理与法律体系。学界普遍称颂其信仰成全理性，恩典成全自然的和谐命题。然而，本文旨在论证，在这种和谐的表象之下，阿奎那的自然法思想内部，实则贯穿着一种深刻而富有生产性的理性与信仰的张力。这种张力并非理论瑕疵，而是其整个思想体系的结构性特征与内在驱动力。本研究采用哲学文本分析与概念重构的方法，以《神学大全》中的法律论为核心文本，深入剖析这一张力的具体表现形态。研究发现，该张力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在目的论上，人类由理性所能探知的自然幸福与唯有信仰才能揭示的超性福乐构成了双重目的的张力，使得自然法的导向功能被置于一个更高级的、超验的框架之下。其二，在法律体系上，自然法的不完备性与神法的必要性之间存在张力，理性所立之法因其固有的局限性，必须由信仰所接受的神法来补充、引导乃至纠正。其三，在德性实践上，由理性与习惯所能达成的属人德性与唯靠神恩注入的超性德性之间形成张力，爱德作为万德之形，使得纯粹的自然德性在终极意义上变得不完备。本文认为，阿奎那并非简单地将理性与信仰并置，而是通过一种等级化的整合来处理二者的关系。理性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尊严与自主领域，但其最终的合法性、完备性与终极意义，都必须在信仰的视域中才能得到确立。这种张力结构，正是阿奎那思想的精妙所在，它既回应了亚里士多德主义的挑战，又维护了基督教神学的超越性。关键词：托马斯·阿奎那自然法理性信仰张力引言十三世纪的欧洲思想界，正处在一个深刻的十字路口。随着亚里士多德著作的再发现并经由阿拉伯世界与拉丁文翻译大量涌入，一个独立于基督教启示、单凭人类理性就能构建的、系统而完备的哲学与伦理学体系，对经院神学构成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以其对经验世界的肯定、对人类理性的自信以及对德性即幸福的现世目的论的阐发，似乎提供了一种无需神恩亦可达致完满人生的可能性。如何回应这一挑战，将哲学家的智慧整合进基督徒的信仰之中，成为时代赋予托马斯·阿奎那的历史使命。阿奎那的回应，集中体现在其集大成的著作《神学大全》中，而其自然法思想，则是这一宏伟整合工程的理论枢纽。他创造性地将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伦理学与斯多葛主义的宇宙秩序观念，嫁接在基督教的创世论与救赎论之上，构建了一个等级分明、逻辑严谨的法律体系。在这个体系中，自然法被定义为理性受造物对永恒法（上帝的理性）的分有，它赋予了人类理性前所未有的能力——即通过观察自然与内省，发现一套普遍的、不变的、适用于所有人的道德法则。这似乎为理性的自主性与普遍性提供了坚实的辩护。阿奎那那句被广为传颂的格言——恩典不毁灭自然，而是成全自然，似乎完美地宣告了理性与信仰之间和谐共存、相得益彰的理想关系。然而，这种和谐论的解读，是否遮蔽了阿奎那思想内部更为复杂与深刻的维度？当理性在自然法的领域中被高举的同时，阿奎那作为一名基督教神学家，又必须坚守信仰的绝对优先性与超越性。这就引出了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阿奎那的自然法思想中，理性的自主性与信仰的绝对权威，二者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这是一种无缝的、平滑的成全，还是一种充满内在张力、需要不断进行精巧平衡的统摄？具体而言，当理性所能发现的自然目的，遭遇信仰所启示的超性目标时，自然法将何去何从？当理性制定的法则，面对信仰宣示的神圣律法时，其权威性将如何被重新定位？当一个未获神恩的异教徒凭借理性实践了亚里士多德式的德性，阿奎那的神学体系又将如何评判其价值？本研究的目标，即是深入阿奎那自然法思想的内部结构，系统性地剖析其中所蕴含的理性与信仰的张力。本文将论证，这种张力并非阿奎那理论的矛盾或失败，恰恰相反，它是其思想生命力的真正来源。阿奎那的伟大之处，不在于消除了张力，而在于他以无与伦比的哲学技艺，构建了一个能够容纳并驾驭这种张力的等级化体系。在这个体系中，理性被赋予了一个确切而尊贵的领域，但这个领域从一开始就被一个由信仰所设定的、更广阔的、朝向上帝的视域所环绕、渗透与定向。本文将首先梳理学界对这一问题的不同阐释路径，进而阐明本研究的分析方法，主体部分将从目的论、法律体系与德性实践三个核心层面，对这一张力的具体形态及其理论后果进行深入的讨论。文献综述围绕托马斯·阿奎那思想中理性与信仰关系的研究，是整个中世纪哲学研究的核心议题，而在自然法这一具体领域，学界的阐释也呈现出不同的侧重与取径，大致可归为三类。第一类是和谐与整合的阐释路径。这是传统托马斯主义研究的主流观点，以吉尔松、马里旦等二十世纪新托马斯主义大师为代表。他们高度强调阿奎那思想的体系性与和谐性，认为阿奎那成功地实现了哲学的基督化。在他们看来，理性与信仰是通往同一真理（上帝）的两条不同路径，二者虽有高下之分，但绝无根本冲突。自然法是理性所能达到的最高峰，它为神法与恩典的降临，提供了一个坚实的、自主的自然基础。这条路径的贡献在于，它深刻地揭示了阿奎那思想的综合特质，维护了其理论的内在一致性。然而，其局限性在于，在强调和谐的同时，有时会有意无意地平滑掉体系内部那些深刻的、结构性的紧张关系，使得阿奎那的思想显得过于静态与封闭。第二类是理性自主的世俗化阐释路径。这条路径的学者，倾向于将阿奎那的自然法思想，视为现代世俗理性主义与自然权利理论的先驱。他们特别关注阿奎那思想中亚里士多德主义的面向，强调人类理性在无需神圣启示的帮助下，发现普遍道德法则的自主能力。列奥·施特劳斯及其学派在某种程度上也采纳了此种视角，他们试图在阿奎那的神学外衣之下，发掘其纯粹的哲学内核。这条路径的贡献在于，它凸显了阿奎那思想的现代性维度，揭示了其对后世政治与法律哲学的深远影响。但其问题在于，这种解读往往伴随着一种时代错置的风险，即为了凸显其现代性，而有意地悬置或淡化了其思想中不可剥离的神学预设与超验框架。信仰，在他们的解读中，有时会沦为一种可有可无的背景或外壳。第三类是张力与等级的批判性阐释路径。这条路径的学者，既承认阿奎那思想的综合性，又敏锐地捕捉到其内部的动态张力。以神学家亨利·德·吕巴克关于超自然问题的研究为代表，他有力地挑战了那种认为存在一个纯粹自然的自足领域的观点，认为在阿奎那那里，自然从一开始就是被一种对超自然的内在渴望所定向的。这一视角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阿奎那研究。学者们开始认识到，阿奎那的综合并非一种简单的并置，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等级化统摄。理性与自然法所拥有的自主性，是一种相对的、被授予的自主性，其最终的意义与方向，必须由信仰来界定。这条路径的贡献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更具辩证性与历史深度的理解，更贴近阿奎那思想的复杂性。综上所述，既有研究为我们理解这一问题提供了从和谐论、自主论到张力论的多元视角。然而，目前仍旧缺乏一项研究，能系统性地、结构性地将这种张力，贯穿于阿奎那自然法思想的三个核心层面——即目的论（人的终极目的）、法理学（自然法与神法的关系）和德性论（属人德性与超性德性的关系）——进行全面的、统一的分析。本文的创新之处，即在于此。本文将立足于第三条阐释路径，但试图提供一个更为系统化的论证。本文将证明，这三个层面的张力，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同一根本性张力（即亚里士多德的内蕴目的论与基督教的超越救赎论之间的张力）在不同理论维度上的具体体现。通过这一分析，本文旨在揭示，正是对这一根本张力的成功驾驭，构成了阿奎那思想的不朽魅力与深刻性。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在于深入剖析托马斯·阿奎那自然法思想中所内含的理性与信仰的张力，这一研究课题的性质决定了本研究将采用一种定性的、以经典文本为中心的哲学研究范式。本研究不寻求对历史事实的考证或社会影响的评估，而是致力于通过对阿奎那核心文本的内在解读与概念重构，来揭示其思想的深层结构与内在逻辑。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体系化张力分析模型。其基本逻辑是，将阿奎那的自然法思想视为一个由多个子系统（目的论、法理学、德性论）构成的有机整体。本研究的任务，并非去寻找这个体系的矛盾或漏洞，而是要揭示一种张力是如何作为结构性原则，贯穿并塑造了这些子系统，并最终维系了整个体系的动态平衡。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上，本研究将严格以托马斯·阿奎那的原始著作为主要分析对象，以确保阐释的准确性与深度。核心的原始文献，将是《神学大全》，特别是其中系统阐述法律与德性理论的第二部分之第一部分（PrimaSecundae），尤其是其中关于法律通论的第90至97问，以及关于神法的第98问和关于德性的相关论述。此外，为了理解其哲学背景，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将作为重要的参照文本。所有对核心概念的分析，都将力求追溯其拉丁文原文的精确含义。在数据分析与阐释层面，本研究将采用一种分层-贯通的分析策略。第一步是分层解析。本研究将把理性与信仰的张力这一宏大主题，具体化为三个可供分析的操作性层面：第一个层面是目的论张力，即人类的自然目的（felicitas）与超自然目的（beatitudo）之间的关系。第二个层面是法理学张力，即自然法（lexnaturalis）的普遍性与自主性，与其相对于神法（lexdivina）的不完备性之间的关系。第三个层面是德性论张力，即通过理性与习惯获得的属人德性（如四枢德），与通过神恩注入的超性德性（信、望、爱三德）之间的关系。第二步是贯通综合。在对三个层面各自的张力进行深入分析之后，本研究将致力于揭示它们之间的内在统一性。本研究将论证，这三种张力共享着同一个结构模式，即肯定-超越-统摄模式。在每一个层面，阿奎那都首先高度肯定了理性及其所能达成的自然领域（自然幸福、自然法、自然德性）的价值与自主性（这是其亚里士多德主义面向）；但随后，他会通过引入信仰的维度，来论证这个自然领域的不完备性，并指出它必须被一个更高的、超自然的目的所超越；最终，这个自然领域被统摄进一个更宏大的神学框架之中，其意义被重新定义和定向。通过这一分层-贯通的分析，本研究旨在清晰地呈现出张力作为阿奎那思想建筑术的核心原则。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神学大全》中自然法思想的体系化分析，本研究发现，理性与信仰的张力并非一个需要被消解的矛盾，而是阿奎那整个理论大厦的结构性支柱。这种张力系统性地体现在目的论、法理学与德性论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上，并遵循着一种肯定-超越-统摄的统一逻辑。（一）目的论张力：自然幸福与超性福乐的双重目的阿奎那思想的张力，首先源于他对人类终极目的的双重界定。一方面，阿奎那在极大程度上接受了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他肯定人类凭借其自然理性，可以认识到自身的自然目的（finisnaturalis）。这个目的，就是在现世生活中，通过实践各种德性，特别是思辨德性，而达致一种不完备的幸福（felicitasimperfecta）。自然法的所有基本诫命——如保存生命、养育后代、认识真理、过社会生活——都是服务于这一自然目的的。在这一层面，理性似乎拥有广阔的自主空间，能够为人类生活提供一套完整的伦理指导。但另一方面，作为一名基督教神学家，阿奎那必须宣称，人类的终极目的，绝非这种现世的、不完备的幸福。人类真正的、最终的归宿，是一种超自然的、完备的福乐（beatitudoperfecta），即在来世亲见上帝的荣福直观。这一目的，是单凭人类自然本性与理性所绝对无法达到，也无法认识的，它只能通过上帝的恩典与启示（即信仰）才能被我们所知晓和期盼。这就产生了深刻的张力。那个由理性所设定的自然目的，其地位究竟如何？它是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自足的目的吗？阿奎那的回答是否定的。这个自然目的，最终必须服务于、并被导向那个超性的终极目的。理性所能构建的伦理生活，虽然有其自身的价值，但若不被信仰所指引的、朝向上帝的盼望所定向，它就是不完整的，甚至是迷失的。因此，理性的自主性在这里受到了第一个根本性的限定：理性可以为我们规划抵达山脚的路线，但只有信仰才能告诉我们山顶的所在，并且，整条山脚的路线，其意义也正是在于它通往山顶。自然法所指向的善，最终被证明为一个次级的善，它必须被整合进一个由信仰所定义的终极善的框架之中。（二）法理学张力：自然法的不完备性与神法的必要性目的论的张力，直接延伸至法理学的层面，体现为自然法与神法之间的张力。阿奎那高度赞扬了自然法的能力。他认为，人类理性参与了上帝的永恒法，能够从行善避恶这一首要原则出发，推导出诸多具体的、普遍的道德诫命。自然法是刻在人心中的，是所有人定法合法性的最终来源。在这一层面，理性是立法者，为人类社会奠定了普遍的道德与法律基础。然而，在系统论证了自然法的尊严之后，阿奎那紧接着在第91问第4节中，提出了必须要有神法（即圣经中的律法）的四点理由，而这四点理由，恰恰从反面揭示了自然法的不完备性。第一，因为人的目的是超性的福乐，所以需要一种能够指导人朝向这一目的的、超越自然法的神法。第二，因为人对于应当做什么的判断是不确定的，纷争不已，所以需要一个绝对无误的神圣标准来提供确定性。第三，因为人法只能规制外在行为，但德性的完满要求内在意向的纯正，所以需要能够深入内心的神法。第四，因为人法无法惩罚和禁止一切恶行，否则将妨碍社会生活，所以需要能够禁绝一切罪恶的神法。这四点理由，系统性地暴露了理性作为立法者的局限。如果人的判断如此不确定，那么我们通过理性推导出的自然法诫命，其可靠性又有多高？如果自然法无法规制内心，它又如何在根本上使人臻于完善？神法的出现，不仅仅是对自然法的一种补充，更是一种纠正与提升。它揭示了，单凭理性所构建的法律秩序，对于一个身负原罪、被赋予了超性使命的人类来说，是远远不够的。理性所能提供的法律，是一个最低限度的、维持社会基本运转的法律，而信仰所提供的神法，才是一个指向灵魂最高目标的、完备的法律。理性的立法权威被肯定，但最终被置于信仰的立法权威之下。（三）德性论张力：属人德性与超性德性的统摄最后，张力在伦理实践的层面，体现为两种德性之间的关系。阿奎那全盘接受了亚里士多德关于四枢德（明智、正义、勇敢、节制）的学说。他承认，人可以通过理性的指导与反复的实践，获得这些属人的道德德性。一个不认识上帝的哲学家，完全可能通过自身努力，成为一个节制而勇敢的人。在这一层面，理性是道德行动的导师，能够塑造一个符合自然目的的善人。但是，与目的论和法理学的逻辑一样，阿奎那紧接着指出，这些属人德性对于实现人的超性目的是完全不够的。为了能够朝向并最终达致荣福直观，人还需要上帝通过恩典直接注入灵魂的超性德性，即信、望、爱三德。这三种神学德性的引入，尤其是爱德（caritas），彻底重塑了整个德性体系。阿奎那宣称，爱德是万德之形相。这意味着，任何一种德性行为，无论是勇敢还是节制，如果它不是出于对上帝的爱（即被爱德所赋形），那么它就不是真正完满的德性。一个异教徒的勇敢，其动机可能是为了城邦的荣誉或个人的尊严（自然目的），这在属人的层面上是善的。但是，一个基督徒的勇敢，其动机最终是为了爱上帝（超性目的），这种勇敢才是功勋卓著的、有助于救赎的德性。这里的张力显而易见：理性能否独立地成就一个有德性的人？答案是可以，但又不完全可以。理性可以塑造一个公民意义上的善人，但无法塑造一个上帝之城中的善人。亚里士多德的明智（prudentia）作为四枢德的核心，最终必须被爱德（caritas）所统摄与定向。理性所能达成的伦理完善，最终被信仰的框架所相对化了，它被承认为一种善，但是一种不完备的、有待提升的善。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托马斯·阿奎那自然法思想中目的论、法理学与德性论三个核心维度的分析，系统性地揭示了其内部贯穿着的理性与信仰的结构性张力。研究表明，阿奎那的理论体系并非一种静态的、无矛盾的和谐，而是一种动态的、等级化的整合。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阿奎那通过一种肯定-超越-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