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解释中“人格尊严”条款的教义学建构与适用困境

宪法解释中人格尊严条款的教义学建构与适用困境摘要：人格尊严作为现代宪法的基石性概念与最高价值，其条款的确立被视为国家根本法从权力授予宪章向权利保障宪章演进的标志。然而，这一条款因其固有的高度抽象性与哲学色彩，在从宪法文本走向司法实践的过程中，面临着深刻的教义学建构挑战与复杂的适用困境。本研究旨在系统性地剖析宪法解释中人格尊严条款的教义学构造，并深入探讨其在具体适用中所暴露的内在张力与现实难题。研究采用法教义学与比较法相结合的研究方法，以德国基本法对人格尊严的经典阐释为主要参照系，并将其与中国宪法文本及相关理论进行对话，旨在为理解与激活中国宪法中的人格尊严条款提供理论支持。研究发现，人格尊严的教义学建构主要围绕其作为客观价值秩序与主观权利的双重属性展开，其核心内涵则通过客体公式等解释工具予以具体化，即禁止将人纯粹地贬低为国家行为的客体或手段。然而，这种建构在适用中引发了三大困境：其一，概念的模糊性与开放性可能导致司法解释的过度主观化，存在沦为超级宪法条款的风险；其二，其绝对性主张与复杂社会现实中利益衡量需求的冲突，使得在硬核案件中如何裁判成为难题；其三，在中国宪法实践中，由于缺乏有效的宪法审查机制，人格尊严条款面临着规范休眠的困境，其宪法最高性与现实适用性之间存在巨大鸿沟。本研究认为，人格尊严条款是一柄双刃剑，其作为宪法价值核心的地位不容动摇，但其适用必须依赖于精细、审慎的教义学工作，以在保障基本权利与维持法律确定性之间取得平衡。关键词：人格尊严；宪法解释；法教义学；适用困境；客体公式一、引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之上，人类对暴政与国家权力滥用的深刻反思，催生了以人格尊严为核心价值的新一代宪法文本。德国一九四九年《基本法》第一条第一款庄严宣告人之尊严不可侵犯，将这一概念置于整个宪法秩序的顶点，成为战后宪政文明的灯塔。自此，人格尊严条款逐渐被世界各国宪法所采纳，成为衡量一部宪法是否现代、文明的重要标尺。中国亦在二零零四年的宪法修正案中，将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写入宪法，并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这一条款的引入，标志着中国宪法在权利保障的道路上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然而，人格尊严条款的崇高地位与其内涵的极度抽象性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张力。作为一个源自康德哲学的伦理概念，尊严充满了形而上的色彩，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具体的法律实践中，一个行为在何种程度上构成了对人格尊严的侵犯？一个立法或行政行为是否因触犯了这一条款而应被宣告违宪？这些问题，使得人格尊严条款成为宪法解释学中最具挑战性的议题之一。如果对其内涵不加界定，它可能因过于模糊而无法适用，沦为一句空洞的政治口号；反之，如果对其进行过于宽泛的解释，它又可能成为一把无所不包的司法利剑，赋予法官过度的自由裁量权，从而威胁到权力分立与法律的安定性。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在宪法解释的实践中，高度抽象的人格尊严条款是如何通过法教义学的努力，被建构为一个具有可操作性的法律规范的？在这一建构与适用过程中，又会遭遇哪些内在的、无法回避的理论困境与实践难题？本研究旨在通过对这一问题的系统性探究，实现双重目标。其一，在理论层面，通过借鉴比较法上，特别是德国宪法学的成熟经验，梳理人格尊严条款的教义学构造，揭示其核心内涵与解释路径。其二，在现实层面，将这些理论资源与中国宪法的语境相结合，深入分析中国宪法人格尊严条款所面临的独特困境，并为其未来的解释与适用提供可能的思路。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系统梳理国内外关于人格尊严宪法解释的文献；其次，阐明本研究采用的法教义学与比较法方法；核心部分将对人格尊严的教义学建构及其适用困境进行详细的呈现与讨论；最后进行总结与展望。二、文献综述围绕宪法中人格尊严条款的解释与适用，国内外已形成了极为丰富的学术文献，主要可以从德国的经典理论、比较法上的多元发展以及中国的本土探索三个维度进行梳理。首先，德国联邦宪法法院的判例与宪法学界的理论，构成了人格尊严条款教义学研究的经典范式。自二战后德国《基本法》实施以来，德国宪法学界对人格尊严的探讨从未间断。其核心贡献在于，将一个哲学概念成功地转化为一个可供司法审查操作的法律工具。其中，君特·杜里克的客体公式理论影响最为深远，该理论认为，当国家将个人贬低为法律程序的纯粹客体、手段或可任意处置的物时，便构成了对人格尊严的侵犯。这一公式在德国宪法法院的众多判例中得到了反复确认与运用，例如在监听案、生命延续治疗案以及航空安全法案中，法院都以此为标准来审查国家行为的合宪性。此外，德国学界还深入探讨了人格尊严的属性，如其作为客观价值原则与主观防御权的双重性质，以及其是否具有不可与其他法益进行衡量的绝对性。这些研究为全球范围内的人格尊严条款解释提供了最初的、也是最系统的理论蓝本。其次，在比较宪法的视野下，人格尊严条款的解释呈现出多元化的发展态势。南非宪法将尊严与平等、自由并列为三大核心价值，其宪法法院在废除死刑、同性恋权利保障等一系列标志性案件中，都将尊严作为核心论证依据，展现出一种更为积极、旨在促进社会变革的解释路径。以色列最高法院则发展出一种将尊严作为比例原则衡量框架重要组成部分的模式。而在美国，虽然宪法文本中没有明确的尊严条款，但联邦最高法院在有关隐私权、堕胎权以及反对残酷刑罚的判例中，也日益频繁地援引尊严概念作为其判决的伦理基础。这些比较法上的实践表明，人格尊严的内涵与功能，会随着不同国家的历史传统、社会结构与司法理念而发生适应性变化，不存在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统一标准。最后，中国学术界对宪法人格尊严条款的研究，自二零零四年修宪后迅速兴起。研究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基础理论的引介，大量学者致力于翻译和介绍德国等国的理论与判例，为本土研究奠定基础；二是条款属性的探讨，学者们就是否应将人格尊严视为一项独立的、可诉的基本权利，还是一个指导性的宪法原则展开了激烈辩论；三是其与部门法的关系，特别是《民法典》将人格权独立成编之后，宪法人格尊严与民法人格权之间的关系，成为新的研究热点。然而，中国的研究也面临着独特的困境。由于缺乏违宪审查的司法实践，绝大多数研究停留在应然层面的理论探讨与比较借鉴，对于人格尊严条款如何在中国具体的制度环境中被激活与适用，尚缺乏实证基础与制度化的路径想象。综上所述，现有文献为本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和比较视野，但也揭示了研究的深化空间。本文的切入点正在于，试图将成熟的德国教义学工具，与比较法上的多元视角，系统性地整合起来，并以此为透镜，更为精确地诊断中国宪法人格尊-严条款所面临的适用困境的独特性。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超越对外国理论的简单引介，而致力于揭示人格尊严条款在从理论建构到实践适用过程中普遍存在的内在张力（如抽象与具体、绝对与衡量之间的矛盾），并在此基础上，论证中国的困境不仅是这些普遍张力的体现，更根植于其特定的宪法实施机制的缺失。三、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是对宪法解释中人格尊严条款的教义学建构与适用困境进行理论分析与批判性反思。鉴于该议题的规范性与理论性特征，本研究并非一项经验性或实证性的法律社会学研究，而是一项纯粹的法学理论探究。因此，本研究采用的研究设计框架是法教义学分析与比较法研究的深度结合。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规范性的、解释性的与比较性的理论建构。其核心逻辑在于，首先通过对比较法上最为成熟的理论模型（德国模式）进行系统性的梳理与分析，提炼出人格尊严条款教义学建构的一般性要素与内在逻辑。然后，将这一理论模型作为分析工具与参照系，反观中国宪法的规定与学术讨论，以期在比较的视野中，更为清晰地揭示中国语境下的独特性与核心难题。本研究的论证力量，主要来源于其概念分析的清晰度、逻辑推理的严密性以及比较视角的有效运用。本研究所依赖的研究资料主要由三部分构成。第一，规范性法律文本。这包括了以德国《基本法》、南非宪法以及中国宪法为代表的宪法文本，以及中国的《民法典》等相关法律文件。这些是本研究进行规范分析的起点。第二，权威性的司法判例。这主要是指德国联邦宪法法院、南非宪法法院等作出的、对人格尊严条款进行过权威解释的经典判决。这些判例是理解人格尊严条款如何被活化的最重要资料。第三，学术理论文献。这包括了国内外，特别是德国与中国，关于人格尊严条款的权威学术专著与论文。这些文献为本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资源与多维的争论焦点。本研究的分析技术与方法主要包括以下三个步骤。首先是教义学重构。本研究将运用法教义学的方法，对人格尊严这一概念进行逻辑上的拆解与重组。分析将围绕其法律地位（原则还是权利）、核心内涵（客体公式）、保护范围以及与其他权利的关系等教义学上的关键问题展开，旨在构建一个清晰的、具有内在融贯性的理论框架。其次是比较法分析。本研究将采用功能主义比较法的方法，即承认不同国家的法律制度与文本虽有差异，但其面对的社会问题与需要实现的法律功能可能具有相似性。通过比较德国等国家是如何运用人格尊-严条款来解决具体的社会冲突（如安全与自由的冲突），本研究可以为思考中国如何应对类似问题提供有益的镜鉴与启示。最后是批判性反思与本土化应用。在重构与比较的基础上，本研究将对人格尊...严条款及其教义学构造进行批判性反思，特别是对其绝对性主张与模糊性风险进行深入辨析。最终，研究将落脚于中国语境，探讨在当前中国的宪法实施机制下，人格尊-严条款可能的适用路径，例如其作为立法审查的指导原则、作为司法裁判中法律解释的价值依归，以及与《民法典》人格权保护的衔接等，以期为这一崇高条款的本土实践提供具有建设性的理论思考。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人格尊-严条款的教义学构造进行系统性重构，并审视其在不同法秩序中的适用实践，本研究揭示了其作为宪法核心价值的深刻内涵，以及在具体适用中无法回避的内在张力与困境。第一部分：人格尊严的教义学建构：从哲学理念到法律规范将人格尊-严这一高度抽象的哲学理念转化为可供法律人操作的规范，是宪法解释学的核心任务。这一建构过程主要围绕其地位、内涵与属性三个层面展开。首先，在法律地位上，人格尊严被建构为具有双重属性的规范。一方面，它是客观的、统领整个法律秩序的最高价值原则。这意味着，所有国家权力的行使，包括立法、行政与司法，都必须以尊重和保护人格尊严为最高指导原则，任何与之相抵触的法律或行为，都因其违背了宪法的核心价值而无效。另一方面，它又是一项主观的、可由公民个人主张的、不可剥夺的基本权利。当公民认为其人格尊-严受到国家权力的侵犯时，有权请求司法救济。这种双重属性，使其既是国家权力的根本界限，又是公民权利的最终源泉。其次，在核心内涵上，为了避免其因过于模糊而无法适用，客体公式成为各国宪法解释中被广泛借鉴的核心解释工具。这一公式由德国学者君特·杜里克提出，其要义在于：当一个人被国家行为完全贬低为客体、纯粹的手段或可任意处置的物时，其人格尊严即遭到了侵犯。这里的关键在于纯粹二字。在现代社会中，人不可避免地会在某些情境下成为国家管理或他人行为的客体（如交通管理中的行人、医学研究中的受试者），但这并不必然侵犯尊严。只有当国家行为完全无视个体的主体性，将其彻底工具化，为了某种公共利益而剥夺其作为目的本身而存在的价值时，才触及了人格尊--严的底线。例如，严刑拷打逼供，就是将犯罪嫌疑人纯粹视为获取信息的工具，这是对人格尊严的典型侵犯。最后，在规范属性上，人格尊严通常被主张具有绝对性，即它不可被任何其他的法律价值或公共利益所衡量或限制。在德国宪法学通说中，人格尊严是所有基本权利的根基，它自身不进入比例原则的衡量框架，而是作为比例原则衡量的前提与界限。任何对其他基本权利（如言论自由、财产权）的限制，一旦触及了人格尊严的核心，该限制本身就是违宪的，无需再进行后续的利益衡量。这种绝对性主张，赋予了人格尊-严条款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也为其适用带来了巨大的难题。第二部分：人格尊严的适用困境：内在张力与现实挑战尽管法教义学为人格尊-严条款的适用提供了精巧的工具，但在面对复杂的社会现实时，其内在的张力与困境便凸显出来。第一，模糊性与司法专断的风险。即便是客体公式，也未能完全消除人格尊-严的模糊性。在许多边缘案件中，何为纯粹的客体，仍然依赖于法官的价值判断。例如，全身扫描安检技术是否将旅客工具化？强制性的基因检测是否侵犯尊严？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往往并无一个唯一正确的答案。这就使得人格尊-严条款极易成为一个价值入口，法官可能通过对尊严的个人化理解，将自己的道德偏好注入宪法解释之中，从而僭越立法者的权力，造成司法专断的危险。第二，绝对性与利益衡量的冲突。人格尊严的绝对性主张，在面对极端情境，即硬核案件时，会显得尤为无力。最著名的例子是航空安全法案案，德国联邦宪法法院以侵犯机上无辜乘客的人格尊严为由，宣告授权军方击落被恐怖分子劫持的民航客机的法律无效，因为该法案将乘客的生命纯粹视为拯救地面更多人生命的工具。这一判决在法理上高度融贯，但在伦理与政治上却引发了巨大争议。在电车难题式的两难困境中，绝对禁止衡量的立场，是否必然导向最可欲的社会后果？许多学者认为，即便在德国法院的判决中，也隐藏着一种隐性的衡量，即法院实际上是在对不同维度的尊严进行权衡。这种理论与实践的背离，暴露了绝对性主张的脆弱性。第三，中国语境下的规范休眠困境。上述困境主要发生在拥有成熟违宪审查制度的国家。而在中国，人格尊-严条款面临着一个更为根本的困境，即由于缺乏可操作的宪法诉讼或审查机制，其作为宪法规范的效力在很大程度上处于休眠状态。它无法像在德国那样，被公民直接援引来挑战法律或具体行政行为的合宪性。因此，中国的核心困境并非司法权的过度扩张，而是宪法规范的适用无门。近年来，虽然《民法典》将人格权独立成编，被视为宪法人格尊严精神的部门法化，这无疑是巨大的进步。但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带来了新的问题：它是否会将对人格尊-严的保护，从一个根本性的、对抗国家权力的宪法问题，降格为一个主要调整平等主体间关系的民事问题？如何确保宪法人格尊严条款的最高性与根本性，避免其被部门法的具体规定所架空，成为中国宪法学面临的独特挑战。五、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宪法中人格尊-严条款的教义学建构与适用困境进行系统性探究，得出以下核心结论：人格尊严作为现代宪法的基石，其从哲学理念到法律规范的转化，主要依赖于法教义学上对其双重属性（客观价值与主观权利）的界定，以及对其核心内涵的工具化阐释（如客体公式）。这一精巧的教义学构造，赋予了该条款在司法实践中被援引与适用的可能性。然而，这一过程也伴随着深刻的内在张力与适用困境，主要体现为概念模糊性所带来的司法主观化风险，以及其绝对性主张与现实中利益衡量需求的紧张关系。在中国独特的宪法实践语境下，这些普遍性困境呈现为一种更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