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司法中“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正当性质疑与矫正

刑事司法中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正当性质疑与矫正摘要：作为中国刑事诉讼制度的一项重大改革，认罪认罚从宽制度自二零一八年全面实施以来，以其极高的适用率，在提升司法效率、优化司法资源配置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然而，效率的提升伴随着对刑事司法正当性根基的深刻挑战。本研究旨在系统性地剖析该制度在实践运作中暴露出的正当性质疑，并在此基础上，探索构建一套旨在矫正其内在风险的制度性方案。研究采用规范分析与法教义学相结合的方法，通过对相关法律文本、司法解释及理论争议的深入辨析，揭示制度设计与司法实践之间的张力。研究发现，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正当性危机主要源于四个相互关联的方面：其一，认罪认罚自愿性的形式化审查，使得在控辩双方权力严重失衡的背景下，被告人的选择自由面临被变相胁迫的风险；其二，司法证明标准的实质性降低，导致以口供为中心的侦查模式被固化，削弱了法院的案件事实发现功能，增加了冤假错案的潜在可能；其三，辩护律师角色的异化，从对抗性的权利捍卫者转变为说服被告人接受协商的交易中介，损害了辩「护制度的根基；其四，检察机关量刑建议权的扩张与法院sentencingpower(量刑权)的虚化，导致司法裁判权向检察权的实质性转移，动摇了审判中心主义的改革方向。本研究认为，对这些正当性危机的矫正，关键在于重塑并强化法院的最终审查与裁判功能，构建一个以司法主导为核心的矫正机制，通过对自愿性、事实基础、法律适用及刑罚均衡性的实质性审查，确保制度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不偏离公正的终极价值。关键词：认罪认罚从宽；刑事司法；正当性；司法审查；辩护权一、引言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中国社会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深刻转型，案件数量的持续高位运行与有限司法资源之间的矛盾日益突出，对传统的、以精工细作的庭审为中心的刑事司法模式构成了严峻挑战。在这一宏观背景下，借鉴域外经验并结合本土实际，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应运而生，并最终在二零一八年《刑事诉讼法》的修改中得以全面确立。该制度旨在通过给予认罪认罚的被告人程序上从简、实体上从宽的激励，实现案件的繁简分流，提高诉讼效率，化解社会矛盾。实践数据表明，这项改革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其适用率在部分地区已超过百分之八十五，成为刑事案件处理的常规模式而非例外。然而，当效率的洪流席卷司法场域，一些更为根本的、关乎刑事司法正义基石的价值，如程序公正、事实真相、人权保障等，正面临着被侵蚀的风险。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高效运转之下，一系列深刻的正当性质疑随之浮现。被告人在信息不对称与羁押状态下作出的自愿认罪，其真实意愿的成分有多少？当一份由控辩双方协商的协议被直接呈现于法庭，法官的庭审与裁判，在多大程度上沦为对既定结果的形式化确认？当辩护律师的首要任务变成说服其当事人接受检察机关的方案，其作为被告人权利最后守护者的角色是否发生了根本性的动摇？这些问题，已经从学界的理论探讨，演变为司法实践中必须正视的现实困境。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从刑事司法正当性的根本原则出发，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在当前的制度设计与实践运作中，存在哪些内在的、系统性的正当性缺陷？更进一步，为了弥补这些缺陷，我们应当构建何种有效的矫正机制，以确保效率的追求不以牺牲公正为代价？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不仅关系到该项制度自身的健康发展，更深刻地关系到中国法治建设的未来走向，即我们究竟需要一种怎样的刑事司法。本研究的目标，便是通过对该制度正当性危机的类型化分析，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一个以强化司法审查为核心的、具有理论自洽性与实践可能性的矫正框架，以期为这项重大改革的深化与完善提供学理支持。二、文献综述围绕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研究，自其试点以来便成为刑事法学界的热点，相关文献汗牛充栋，大致可以归纳为功能主义、权利保障主义与比较法三种研究视角。首先，功能主义视角的研究占据了主流。该视角下的学者高度肯定了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实践成效，将其视为应对案多人少困境、实现司法资源优化配置的有效工具。这些研究通过对试点地区与全面铺开后的司法数据进行分析，论证了该制度在提升诉讼效率、降低司法成本、及时修复社会关系等方面的积极功能。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符合中国国情的、具有合作主义司法色彩的制度创新。这类研究的贡献在于充分揭示了该制度的现实合理性与工具价值，为改革的推行提供了有力的理论支持。然而，其潜在的局限性在于，对效率的过度强调，可能使其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制度运作背后可能存在的对程序公正与人权保障等根本价值的潜在威胁。其次，权利保障主义视角的研究则对该制度提出了深刻的批判与反思。该视角的学者对制度的正当性保持高度警惕，其研究焦点集中于被告人权利在协商过程中的实际保障状况。他们普遍担忧，在控辩双方天然的权力不平等结构下，被告人认罪认罚的自愿性难以得到保障，存在被诱导、被胁迫的巨大风险。同时，他们也对辩护律师在该制度中的角色异化、法院事实调查与法律适用功能的弱化表示忧虑，认为这可能导致冤假错案的发生，并从根本上动摇审判中心主义的改革成果。这些研究的价值在于，它们坚守了刑事司法的底线价值，深刻地揭示了制度潜藏的风险。但部分批判有时停留在对风险的揭示与原则性的担忧上，对于如何构建一套既能保留制度效率优势，又能有效嵌入权利保障机制的具体方案，则探讨尚不够系统。最后，比较法视角的研究为本土讨论提供了重要的参照系。学者们广泛引介了美国以辩诉交易为代表的认罪协商制度，以及德国的刑事处罚令与法庭合意制度。通过比较，学者们一方面借鉴其在保障被告人知情同意权、规范协商程序、强化司法审查等方面的成熟经验；另一方面也深刻认识到美国辩诉交易制度自身所面临的审判税、过度依赖认罪等深刻批判。这种比较研究的贡献在于，它打破了制度想象的封闭性，为我们反思自身制度的优劣得失提供了宝贵的外部镜鉴。然而，如何将这些在不同法律文化与司法体制中生长出来的制度机制，有效地移植或转化为适合中国土壤的本土方案，避免简单的拿来主义，是该路径研究需要持续面对的挑战。综上所述，现有文献从不同角度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认识。但现有研究也存在整合的空间。本文的切入点正在于，试图超越单纯的功能肯定或权利批判的二元对立，构建一个从正当性质疑到制度性矫正的完整分析链条。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将实践中暴露的各种风险，系统性地归纳为四个层面的正当性危机，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一个以司法主导为核心理念的、具有内在逻辑一致性的整合性矫正框架。三、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对刑事司法中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正当性进行批判性审视，并为其构建制度性的矫正方案。鉴于研究议题的规范性、理论性与建构性特征，本研究并非一项旨在收集与分析原始经验数据的实证研究，而是一项以法律规范、司法实践现象与法学理论为核心分析对象的理论性研究。因此，本研究确定采用的研究设计框架是规范分析、法教义学分析与比较法研究的有机结合。本研究的整体框架遵循一种诊断—建构的逻辑。首先，通过对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现行法律规定与实践运行状况进行深入诊断，识别其在正当性层面存在的内在缺陷与系统性风险。然后，在诊断的基础上，综合运用法学理论与比较法资源，为其建构一套旨在弥补缺陷、化解风险的矫正机制。本研究的学术说服力，主要来源于其对问题诊断的深度、逻辑论证的严密性以及所建构方案的理论融贯性与制度可行性。本研究所依赖的研究资料主要由三部分构成。第一，核心的规范性法律文本。这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中关于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专章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相关司法解释与指导性意见。这些文本是本研究展开规范分析与法教义学解释的基石。第二，司法实践的观察与二手资料。本研究将广泛援引学术文献、司法报告以及新闻报道中披露的、反映该制度在实践中运行状况的典型案例与普遍性问题，作为诊断现实困境的经验参照。第三，国内外相关的法学理论文献。这包括了关于程序正义、辩护权、司法审查、辩诉交易等主题的权威学术成果。这些理论资源是本研究进行批判性分析与理论建构的智力支持。在具体的分析技术与方法上，本研究将分层次、有重点地展开。首先，运用法解释学的方法进行规范剖析。本研究将对现行法律条文中的核心概念，如自愿性、真实性、明知法律后果等进行细致的文义解释、体系解释与目的解释，揭示立法原意与规范内涵。其次，运用批判性分析方法进行风险识别。本研究将以程序正义、人权保障、权力制衡等宪法与刑事诉讼法的基本原则为参照系，对该制度在实践运作中暴露出的问题进行批判性审视，并将其归纳为几个相互关联的正当性危机类型。最后，运用规范建构法提出矫正方案。在充分识别风险的基础上，本研究将借鉴比较法上，特别是大陆法系国家在控制协商性司法方面的经验，并结合我国的司法体制，提出一套以强化法院实质性审查权为核心的、包含实体与程序两方面内容的制度矫正方案。方案的建构将注重其内在的逻辑自洽性，以及与我国现有刑事诉讼制度体系的衔接性。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规范结构与实践运作进行深入的法理剖析，本研究系统性地揭示了其在正当性层面所面临的四重深刻危机，并针对这些危机，提出了一个以司法审查为核心的矫正框架。第一重危机：认罪认罚自愿性的形式化与被动选择法律规定，办理认罪认罚案件，应当保障被告人自愿认罪。然而，在司法实践中，对自愿性的审查往往流于形式。法官在庭上对被告人一句你是否自愿认罪认罚的程序性发问，难以穿透控辩双方权力结构严重失衡的现实。被告人通常处于被羁押状态，缺乏完整的法律知识，面对着代表国家的、掌握着起诉权与量刑建议权的强大检察机关。在此情境下，从宽的承诺构成了一种巨大的、难以抗拒的诱惑。认罪，成为了一种在信息不对称与心理压力下的理性选择，而非基于内心确信的自由选择。这种选择，与其说是自愿，不如说是为了规避可能面临的更重刑罚（即所谓的审判税）而作出的被动妥协。这就使得自愿性原则在实践中面临被架空的危险，制度的正当性根基由此发生动摇。第二重危机：案件事实真相的工具化与发现功能弱化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适用，以被告人承认犯罪事实为前提。这在客观上极大地减轻了控方的证明负担与法院的审理压力。然而，这也带来了一个深刻的悖论：对事实真相的追求，在效率的驱动下，有被工具化的风险。被告人的有罪供述，容易被前置性地采纳为案件事实的最终版本，从而弱化了司法机关通过质证、辩论等对抗性程序来发现客观真相的核心功能。特别是在一些证据本不扎实的边缘案件中，该制度可能诱使无辜者为了获得从宽处理而作出虚假的认罪。虽然法律规定认罪认罚不能取代证据审查，但在海量的案件压力下，法官对案卷证据的审查，很容易从实质性审查滑向形式化审查，只要被告人认罪，便推定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这与我国刑事诉讼法坚持的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根本原则构成了潜在的冲突。第三重危机：辩护律师对抗性角色的消解与协商中介化辩护律师在刑事诉讼中本应扮演着与控方积极对抗、最大限度维护被告人合法权益的角色。然而，在认罪认罚从宽的协商性框架下，辩护律师的角色定位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异化。其工作重心，从在法庭上挑战控方的证据与指控，转向了在庭前与检察官进行量刑协商，并说服自己的当事人接受协商结果。律师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检察机关与被告人之间的沟通者与协调者。虽然值班律师制度的设立意在保障律师的在场，但这种在场往往是形式上的，难以实现有效的实质性辩护。当律师缺乏足够的动力与制度支持去进行独立的调查取证、去对控方案件的瑕疵进行有力挑战时，其对抗性的辩护功能便被大大削弱，刑事诉讼赖以维持公正的控辩审三角结构也随之失衡。第四重危机：检察权力的扩张与法院审判权的虚化认罪认罚从宽制度赋予了检察机关在刑事诉讼中前所未有的主导权。由检察机关主导与被告方进行协商，并提出具有高度确定性的量刑建议，法院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予以采纳。这在事实上导致了案件的实体处理结果，在审判程序开始之前，就已经基本被确定。法院的审判，特别是对于简易程序与速裁程序的案件，其功能从对案件进行独立、全面的实体审理与裁判，退化为对控辩双方协商结果的合法性进行形式上的审查与确认。这构成了对审判中心主义改革方向的严重侵蚀，使得量刑权这一最核心的司法裁判权，从法院向检察机关发生了实质性的转移。当法官失去了对案件进行最终、独立、实质性裁判的权力和动力时，司法作为维护社会公正最后一道防线的根基便会受到动摇。针对上述四重危机，本研究主张，矫正的核心不在于否定制度的效率价值，而在于通过强化法院的最终审查与裁判功能，对其进行司法化的再平衡。具体矫正机制包括：第一，自愿性的实质性审查。法官必须通过对被告人进行更为详尽、具体的询问，并结合案卷材料，来审查认罪认罚是否存在胁迫、欺骗或重大误解，确保其为真实的内心意思表示。第二，事实与证据的穿透式审查。法院不能仅因被告人认罪就放弃对全案证据的审查义务，必须确保在案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明链条，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法定证明标准。第三，保障辩护律师的有效辩护。通过制度设计，激励并保障辩护律师在协商前进行独立的案卷审查与必要的调查，确保其能够为被告人提供专业的、基于案件实质的法律意见，而非仅仅传达控方的协商方案。第四，捍卫法院的最终量刑权。检察机关的量刑建议应被明确界定为建议而非决定。法院在采纳前，必须对其合法性、合理性与罪责刑相适应性进行独立判断，对于明显不当的量刑建议，法院必须依法予以调整，并充分说明理由。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系统性批判与反思，得出以下核心结论：该制度在显著提升司法效率的同时，其在正当性层面也面临着深刻的、系统性的危机，集中表现为认罪自愿性的形式化、事实真相发现功能的弱化、辩护律师角色的异化以及法院审判权的虚化。这些危机共同指向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即检察权力的过度扩张与司法审查功能的相对萎缩，对刑事诉讼的公正基石构成了现实威胁。因此，对这一制度的矫正与完善，其核心路径不在于回归传统的审判模式，而在于对其进行司法化的再平衡，即通过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