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小石潭记》（原文、原注、译文、段析、总评）

柳宗元《小石潭记》（原文、原注、译文、段析、总评）小石潭记①柳宗元01【原文】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②，闻水声，如鸣珮环③，心乐之④。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⑤。全石以为底⑥，近岸，卷石底以出⑦，为坻⑧，为屿，为堪⑨，为岩。青树翠蔓⑩，蒙络摇缀，参差披拂⑪。【注释】①选自《柳河东集》卷二十九(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原题为《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西)人，唐代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参加永贞元年(805)王叔文领导的政治革新运动，失败后被贬。②〔篁(huáng)竹〕竹林。③〔如鸣珮环〕好像珮环碰撞的声音。珮、环，都是玉饰。④〔心乐之〕心里为之高兴。⑤〔水尤清冽(liè)〕水格外清凉。尤，格外。⑥〔全石以为底〕以整块的石头为底。⑦〔卷石底以出〕石底周边部分向上翻卷，露出水面。⑧〔坻(chí)〕水中高地。⑨〔堪(kān)〕不平的岩石。⑩〔翠蔓〕翠绿的藤蔓。⑪〔蒙络摇缀，参差披拂〕覆盖缠绕，摇曳牵连，参差不齐，随风飘拂。【译文】从小山丘向西行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便听到流水声，如同玉佩玉环碰撞般清脆，心中感到十分愉悦。于是砍伐竹子开辟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潭水格外清澈冰凉。潭底由整块石头构成，靠近岸边，石底向上翻卷露出水面，形成高低起伏的形态：有的成为水中小洲，有的成为岛屿，有的似凹凸岩壁，有的似陡峭山崖。青葱的树木与翠绿的藤蔓，相互缠绕遮掩，摇曳下垂，参差错落，随风飘拂。【段析】本段以空间移动为线索，通过听觉（“如鸣珮环”）与视觉（“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的推进，引出小石潭的发现过程。作者突出潭石的奇特形态与周边植物的生机盎然，以“青树翠蔓，蒙络摇缀”构建出幽深而灵动的自然图景。开篇的“心乐之”奠定初始情感基调，展现探幽寻胜的兴致。02【原文】潭中鱼可百许头①，皆若空游无所依②，日光下澈，影布石上③。佁然④不动，俶尔远逝⑤，往来翕忽⑥，似与游者相乐。【注释】①〔可百许头〕约有一百来条。可，大约。许，表示约数。②〔若空游无所依〕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凭似的。③〔日光下澈，影布石上〕阳光照到水底，鱼的影子映在水底的石头上。澈，穿透。④〔佁(yǐ)然〕静止不动的样子。⑤〔俶(chù)尔远逝〕忽然间向远处游去。俶尔，忽然。⑥〔翕(xī)忽〕轻快迅疾的样子。【译文】潭中鱼大约有一百来条，都仿佛在空中游动，无所依托。阳光直透水底，鱼的影子映在潭底石头上。它们时而静止不动，时而忽然向远处游去，往来轻快敏捷，仿佛在与游人相互取乐。【段析】此段写潭鱼，以“空游无所依”凸显水之清澈，以“日光下澈，影布石上”强化光影交织的视觉效果。鱼群“佁然不动”与“俶尔远逝”的动静对比，赋予画面生机与趣味。结尾“似与游者相乐”将物我情感相通，进一步延续了开篇的愉悦心境。03【原文】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①。其岸势犬牙差互②，不可知其源。【注释】①〔斗折蛇行，明灭可见〕(溪水)像北斗星那样曲折，像蛇那样蜿蜒前行，时隐时现。②〔犬牙差(cī)互〕像狗的牙齿那样交错不齐。【译文】向石潭西南方望去，溪流像北斗星般曲折，如蛇行般蜿蜒，时而显现，时而隐没。两岸地势如同犬牙交错，无法探知它的源头。【段析】视线由近及远，转向潭水源头。以“斗折蛇行”喻溪流曲折流动之态，“明灭可见”暗示竹林掩映、光影斑驳的幽深景象。“犬牙差互”写岸势之险怪，“不可知其源”则赋予景物神秘感与无穷意味，为下文情感转折埋下伏笔。04【原文】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①，悄怆幽邃②。以其境过清③，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注释】①〔凄神寒骨〕让人感到心情悲伤，寒气透骨。②〔悄(qiǎo)怆幽邃(suì)〕凄凉幽深。悄怆，凄凉。邃，深。③〔清〕凄清。【译文】坐在潭边，四面竹林树木环绕，寂静寥落，空无一人，令人心神凄凉、寒意透骨，感到忧伤深邃。因为环境过于凄清，不宜久留，于是记下景色便离去了。【段析】环境描写由外转内，从“竹树环合”的封闭空间引出“寂寥无人”的孤寂感。情感发生陡转，“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直接抒发出被贬荒远之地的抑郁悲凉。“不可久居”表面写环境清冷，实则暗喻内心对现实困境的疏离与回避。05【原文】同游者：吴武陵①，龚古②，余弟宗玄。隶而从者③，崔氏二小生④，曰恕己，曰奉壹。【注释】①〔吴武陵〕作者的朋友，当时也被贬到永州。②〔龚古〕作者的朋友。⑩〔宗玄〕作者的堂弟。③〔隶而从〕跟随着同去。④〔二小生〕两个年轻人。【译文】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堂弟宗玄。跟随同去的，有姓崔的两个年轻人，名叫恕己和奉壹。【段析】结尾以简洁笔法记载同游者，体现古代游记的实录传统。名单中既有同样被贬的友人（吴武陵），亦有亲属与后辈，暗示此次出游并非纯粹闲游，亦含借山水慰藉同道、寄托情怀之意。【总评】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作为“永州八记”中的名篇，全文以“移步换景”为骨架，以情感跌宕为灵魂，完成了从“乐”到“忧”的心境蜕变，映射出中国古典文学中“物我交融”“景情共生”的至高境界。文章始于“声”而兴于“景”。水声“如鸣珮环”，以通感手法将听觉愉悦转化为心理期待，引导读者步入幽境。随后，“伐竹取道”的动作暗示了此景的隐秘与难得，而“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的描写，则凸显出小石潭天然去雕饰的本真之美。石底“为坻，为屿，为嵁，为岩”，以简练排比勾勒出岩石的万千形态；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则赋予静景以动态的生命力。此时作者的“乐”，是发现幽美之境的欣然，亦是暂时超脱尘俗的轻松。第二段对潭鱼的描写，历来被誉为“化工之笔”。不直接写水，而借“空游无所依”“影布石上”侧面烘托，将水的清澈推向极致。鱼“似与游者相乐”，更是将审美主体情感投射于客体，达到庄子“濠梁之辩”般的物我两忘。然而，这片刻的愉悦如昙花一现，旋即被西南望去的溪流所打断。“斗折蛇行，明灭可见”，蜿蜒幽邃的溪道如同命运之途，曲折难测；“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则暗喻人生前途的迷茫与不可掌控。景物的延伸，悄然牵引出潜藏的不安。果然，当作者静坐潭边，从对景物的主动观赏转为被动沉浸时，环境带来的心理压迫感骤然显现。“竹树环合”从之前的幽美变为封闭，“寂寥无人”则强化了被遗忘、被放逐的孤独。于是，“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八字如寒泉般涌出，之前的清凉变为刺骨的寒冷，宁静化为死寂的忧伤。这不仅是生理感受，更是政治失意、抱负成空的精神战栗。“其境过清，不可久居”的匆匆离去，实则是内心无法承受这种孤独共鸣的逃避。小石潭之“清”，从物理的清澈，变为情感的凄清，最终指向了人格的孤高与时代的清冷——这正是柳宗元山水游记的核心矛盾：山水愈美，愈反衬出自身的处境之悲；自然愈亲近，愈凸显人世间的疏离。从文学手法观之，本文展现了柳宗元散文“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