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环境侵权中的因果关系认定规则-基于《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第1230条的司法实践

研究环境侵权中的因果关系认定规则——基于《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第1230条的司法实践摘要随着我国工业化、城镇化进程的深入和生态文明建设的全面推进，环境污染侵权纠纷呈现出高发态势，成为司法实践中亟待有效应对的重大挑战。在此类纠纷中，因果关系的认定因其高度的技术性、复杂性与盖然性，历来是理论上的核心难点与实践中的最大争议点，直接关系到受害人能否获得有效救济以及污染企业的责任能否被准确追究。在此背景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关于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侵权因果关系推定的规定，旨在降低受害人的举证负担，体现对环境弱者的倾斜保护。然而，该条款在司法实践中的具体适用，尤其是在“可能性”的证明标准、被告反证的范围与效力、以及与“多因一果”情形下责任分摊的衔接等方面，仍存在诸多解释与适用的不确定性。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民法典》时代环境侵权中因果关系认定的司法裁判规则，以第一千二百三十条的司法实践为核心分析对象，系统性地梳理与归纳法院的裁判逻辑与证明标准，为统一法律适用、明晰裁判尺度、实现环境侵权救济的实质正义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导。本研究综合运用规范分析法、案例分析法与比较法研究，在对《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的条文进行体系化解读的基础上，重点选取了《民法典》实施以来，我国各级法院审理的环境污染侵权案件中，对因果关系认定进行了详细论述的百余份典型判决作为实证研究样本。研究结果表明，司法实践在适用第一千二百三十条时，已逐步形成了一套“三步走”的、具有操作性的审查框架：首先，在原告的初步证明责任层面，法院普遍采取了“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即要求原告只需证明污染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关联性”或“可能性”，而无需达到“事实上的必然联系”；其次，在被告的反证责任层面，法院要求被告需就“污染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明确的举证责任，且反证必须具有高度的说服力，能够排除污染行为造成损害的合理可能性；最后，在因果关系推定成立后，对于存在多个污染源的“多因一果”情形，法院会结合各自污染行为对损害结果的“贡献度”，运用“原因力”理论或“市场份额”理论进行责任的按份划分。然而，研究也发现，实践中仍存在对“可能性”证明标准把握不一、对被告反证采信过于宽松或严苛、以及在划分责任时自由裁量权过大等问题。本研究得出核心结论，即《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所确立的因果关系推定规则，其司法适用的精髓在于实现从“形式真实”向“法律真实”的转变，以及在证明责任分配上的“举证天平”向受害人的合理倾斜。为进一步完善该规则的适用，必须通过司法解释或指导性案例，明确“可能性”证明的具体要素（如时空关联性、物质同一性等）、细化被告反证的类型与证明标准，并为“多因一果”情形下的责任划分提供更为客观的裁量指引。这一研究对于深化环境侵权法理论，指导环境司法实践，保障公众环境权益，以及推动企业履行环保主体责任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关键词：环境侵权；因果关系；举证责任倒置；民法典；司法实践引言在当今中国，生态文明建设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深入人心。然而，伴随着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长期积累的环境问题进入了集中爆发期，由大气、水、土壤、噪声等污染引发的环境侵权纠纷数量持续攀升，成为影响社会稳定、损害人民群众健康福祉的突出矛盾。在此类纠纷中，受害的公众往往处于极端弱势的地位。他们面对的是拥有强大技术、资金和信息优势的工业企业，而环境污染的发生机理又极其复杂，其过程具有长期性、潜伏性和扩散性，损害结果则常常表现为非特异性的疾病或生态系统的退化。这种固有的复杂性与信息不对称，使得传统的侵权法“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在环境侵权领域遭遇了难以逾越的障碍。要求一个普通公民去证明特定企业的排污行为与自己所患疾病或农作物减产之间，存在着科学上“一对一”的、确切无疑的因果关系，无异于强人所难，这使得大量的环境污染受害者因“举证不能”而被挡在司法救济的大门之外。为了回应这一严峻的现实挑战，实现对环境受害者的有效救济，我国的环境侵权立法，经历了一个逐步向受害人倾斜、不断减轻其举证负担的演进过程。从《水污染防治法》的初步探索，到《侵权责任法》正式确立因果关系推定的原则，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的继承与确认，立法者以明确的法律条文，颠覆了传统侵权法中的证明责任分配格局。该条规定：“因污染环境、破坏生态发生纠纷，行为人不能证明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这一规定，通过“举证责任倒置”，将证明“不存在因果关系”的艰巨任务，转移给了被指控的污染者。这一制度设计，旨在通过法律的技术性安排，来弥补原被告之间客观存在的巨大信息鸿沟与能力差距，体现了现代环境法治对弱者保护和实质正义的追求。然而，法律条文的生命在于其在司法实践中的正确解释与适用。尽管《民法典》的规定看似清晰，但在千差万别的个案中，如何准确适用这一推定规则，仍然给法官带来了巨大的挑战。目前关于该条款在具体情境下的适用研究尚不充分，导致在实际应用中缺乏有效的理论指导与实践策略。例如，原告需要证明到何种“可能性”程度，才能启动因果关系的推定？被告提出的反证，需要达到何种强度，才能成功推翻这一推定？在多个企业共同排污导致同一损害结果的情况下，法院应如何适用该条文来公平地分配责任？对于这些关乎案件走向和当事人核心利益的程序性与实体性问题，法律条文本身未能提供详尽的指引，导致各地法院在裁判尺度上存在差异，影响了法律适用的统一性与可预期性。因此，深入研究《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规则与疑难问题，具有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本研究旨在系统探究《民法典》时代下环境侵权中因果关系认定的司法裁判规则，通过对第一千二百三十条的司法适用实践进行大规模的、系统性的实证考察，构建一个能够反映当前司法智慧与现实困境的分析框架。本研究将不再满足于对举证责任倒置原则的宏观法理阐释，而是致力于深入到司法判决的细微肌理之中，剖析法官在个案中是如何进行事实认定、证据采信和法律推理的。其最终目的在于，通过对司法实践的归纳与提炼，为统一和完善环境侵权因果关系认定的司法适用标准，提供具有操作性的理论支持与对策建议，从而确保《民法典》的立法善意能够真正转化为保护人民环境权益、促进企业绿色发展的强大法治力量，进而丰富和完善我国环境侵权法律体系。文献综述环境侵权因果关系的认定，因其内在的科学复杂性和证明困难，始终是环境法学研究的核心与前沿领域。国内外学者围绕这一难题，进行了长期而深入的理论探索，形成了丰富的学说与制度成果。在域外，相关理论的发展经历了从传统因果关系理论到适应环境侵权特殊性的现代因果关系理论的演变。德国法学界最早提出了“疫学因果关系”理论，认为在公害病等群体性健康损害案件中，可以通过流行病学的统计数据，证明污染暴露与特定疾病发病率的显著提高之间存在关联，从而在法律上认定因果关系。日本在应对四大公害病的司法实践中，创造性地发展出了“间接反证说”和“盖然性”理论。前者认为，在证明存在高度盖然性的前提下，若被告不能提出有力的间接事实来推翻这种盖然性，则应认定因果关系成立。“盖然性”理论则将证明标准从科学上的“必然性”降低为法律上的“较大可能性”。在美国，法院在处理有毒物质侵权案件时，发展了“市场份额责任理论”（MarketShareLiability），即在无法确定具体哪个生产商的产品导致损害时，让所有生产同类有害产品的生产商，按照其在相关市场中所占的份额来承担按份赔偿责任。这些理论的共同特点在于，它们都试图通过降低证明标准、改变证明方法或转换证明责任等方式，来克服环境侵权的证明困境。在国内，对环境侵权因果关系的研究，紧密伴随着我国的立法进程。早期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引介和评述国外的相关理论，呼吁在我国建立不同于传统侵权法的特殊因果关系认定规则。随着2010年《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正式确立因果关系推定（即举证责任倒置）原则，学界的研究焦点转向了对该条文的解释论。学者们普遍肯定了这一立法的进步意义，并就其适用前提、被告的反证范围等问题展开了深入探讨。在《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继承并确认了这一规则后，研究进一步深化。目前，国内学界的研究热点主要集中于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原告的初步证明责任。学者们普遍认为，因果关系推定并非免除原告的所有举证责任，原告仍需就污染行为的存在、损害结果的发生以及二者之间存在“关联性”或“某种程度的联系”承担初步的证明责任。但对于这个“关联性”需要达到何种证明标准，学界存在“合理可能性”、“较大可能性”、“高度盖然性”等不同观点。第二，被告的反证内容与标准。被告可以从哪些方面进行反证？是仅能证明“其行为与损害之间绝对没有因果关系”，还是可以证明“存在其他原因导致了损害”？反证需要达到何种证明程度才能推翻推定？这些问题在理论上仍有争议。第三，因果关系推定规则在不同类型环境侵权（如大气污染、土壤污染）中的具体适用差异。第四，该规则与“多因一果”情形下责任分配规则的衔接问题。尽管已有研究为我们理解环境侵权因果关系推定的法理基础与核心争议提供了坚实的理论铺垫，但仍然存在以下不足：一是研究的实证性相对薄弱。现有研究大多基于法条的逻辑推演和对少数经典案例的解读，缺乏对《民法典》实施以来全国范围内大量司法判决的系统性、规模化的实证分析。这导致许多理论上的争议，未能得到司法实践数据的有效回应，也使得提出的对策建议可能与司法实践的真实需求存在偏差。二是问题的诊断不够精细化。现有研究多笼统地指出司法实践中存在“标准不一”的问题，但对于这种“不一”具体体现在哪些环节、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不同层级或地区的法院是否存在系统性的裁判差异，缺乏更为精细化的类型学分析和数据支持。三是对法官自由裁量权的考察不足。因果关系的认定，本质上是法官在证据基础之上进行法律判断的过程，其中必然涉及自由裁量。现有研究对于法官在采信鉴定意见、评估证据证明力、平衡各方利益时所行使的自由裁量权的边界与规律，探讨不够深入。鉴于此，本文的研究切入点在于，以《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的司法实践为核心研究对象，采用实证法学的研究方法，对该条款在全国法院系统中的适用现状进行一次“全景式扫描”。本文将不再局限于对抽象法理的辨析，而是致力于通过对上百份生效判决的量化与质性分析，精准地描绘出法官在面对环境侵权因果关系认定难题时的真实裁判图景。本文旨在弥补现有研究在实证广度与深度上的不足，通过对司法实践的“大数据”分析，来检验既有的理论假说，揭示规则适用中的真实“堵点”，并在此基础上，提出更具针对性和操作性的、旨在统一司法裁判尺度的制度完善建议。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在于，通过对《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状况进行实证考察，系统性地归纳和提炼环境侵权中因果关系认定的司法裁判规则，并据此提出完善建议。为实现这一目标，本研究采用了以案例分析法为核心，并结合规范分析与法经济学分析的综合性研究设计。研究的整体逻辑框架为“规范解读—案例分析—规则提炼—成因剖析—对策建议”，旨在将法律的原则性规定与司法实践的具体操作相结合，深入探究法律在现实中的运行机理与效果。本研究的数据来源主要由两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法律规范与理论文献。本研究将系统梳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及其前身《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并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相关司法解释（如《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及环境法领域的权威学术著作，对因果关系推定规则的立法沿革、制度目的与理论争议进行深入的规范分析，为后续的实证研究构建清晰的理论框架。第二部分是本研究进行实证分析的基础——司法判决文书。本研究依托“中国裁判文书网”等权威法律数据库，以“环境污染责任纠纷”、“生态破坏责任纠纷”为案由，并结合“因果关系”、“举证责任倒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等关键词，对自2021年1月1日《民法典》实施至2024年5月31日期间的全国各级法院一审、二审民事判决书进行了地毯式检索。为确保研究的有效性与针对性，本研究对样本的筛选制定了严格标准：案件必须明确适用了《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或在说理中体现了其精神）；判决书必须对因果关系的认定过程有较为详尽的论述，能够清晰地展示原告的初步举证情况、被告的反证情况以及法院最终的认证逻辑。经过筛选，本研究最终确定了150份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层级法院的典型判决，构成研究的核心样本库。这些样本覆盖了水污染、大气污染、土壤污染、噪声污染等多种侵权类型。在数据分析方法上，本研究将采用一种结合了质性分析与有限量化分析的方法。首先，本研究设计了一套结构化的“判决信息提取表”，对每份判决的关键信息进行编码，包括：案件基本信息（法院、审级、污染类型）、原告为证明“关联性”所提交的证据类型及其被法院采纳的情况、被告为反证所提交的证据类型及其被法院采纳的情况、法院对“可能性”证明标准的具体表述、法院最终认定因果关系成立或不成立的比例、案件中是否涉及鉴定以及鉴定意见的作用、在“多因一果”情形下法院进行责任划分的具体方法等。其次，在完成数据编码后，本研究将进行两方面的分析。在量化分析层面，运用基本的描述性统计方法，对样本的整体情况进行宏观描绘，例如，分析不同污染类型案件中因果关系认定的成功率是否存在显著差异，以及不同证据类型（如监测报告、鉴定意见、专家意见）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法院的最终判决。在质性分析层面，这也是本研究的重点，将运用归纳法，对判决书中的“法官说理”部分进行深度内容分析，重点提炼法官在认定“关联性”时所考量的核心要素（如时间上的承继性、空间上的邻近性、污染物质的同质性等），以及在评价被告反证时所遵循的逻辑规则。通过对大量个案裁判逻辑的比较与归纳，本研究旨在超越个案的特殊性，总结出在当前司法实践中具有普遍性的裁判规则与裁量模式。最后，本研究将结合法经济学的视角，分析不同裁判规则对激励污染者预防污染、降低社会总体治理成本的影响，从而为提出的制度完善建议提供更深厚的理论支撑。研究结果通过对150份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的生效判决进行系统性的编码与深度分析，本研究发现，我国司法实践在探索环境侵权因果关系认定的道路上，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且日趋精细化的裁判框架。该框架以因果关系推定规则为核心，通过对原、被告双方举证责任的动态分配与审查，力图在信息不对称的困境中，实现对受害者的倾斜保护与对案件事实的法律真实探寻。其核心裁判规则可以归纳为以下三个相互衔接的步骤。首先，在原告初步证明责任的界定上，司法实践普遍确立并适用了一种“高度盖然性+基础事实关联”的证明标准，显著低于传统侵权法中“排除合理怀疑”的要求。法院并不要求原告提供能够直接、完整地揭示污染机理与损害过程的科学证据链条。相反，原告只需完成两项基础性证明任务：其一，证明存在一个或多个可能造成损害的污染行为，以及一个明确的、可量化的损害结果。例如，通过环境监测报告或行政处罚决定书证明被告企业存在超标排污行为，并通过医疗诊断证明、农作物减产评估报告等证明自身遭受了健康或财产损害。其二，证明污染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时空上的关联性”和“物质上的可能性”。判决书中的典型表述包括：“被告排污口位于原告鱼塘上游”、“原告居住地长期处于被告工厂下风向”、“在被告排放的废水中检出了与原告鱼塘死鱼体内相同的有毒物质”等。只要原告能够提供证据，使法官内心形成“污染行为很有可能导致了该损害结果”的确信，其初步证明责任即告完成，因果关系推定的“开关”随之启动。其次，在被告反证责任的审查上，司法实践展现出一种“严格审查、排除合理怀疑”的高标准要求。一旦因果关系推定成立，证明的“接力棒”便完全交予被告。法院要求被告提供的反证，必须具有足够的确定性和排他性，能够从根本上切断其污染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关联。分析样本案例可以发现，被告成功的反证主要集中于以下几类：一是证明其污染行为在科学上绝对不可能导致该特定损害，例如，其排放的污染物种类与原告所患疾病的致病因子完全不同；二是证明损害结果完全是由其他明确、具体的原因所导致，例如，原告的农作物减产是由于其自身管理不善或发生了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三是证明其排污行为对原告所在区域的环境质量影响极其微小，在科学上可以忽略不计。值得注意的是，仅仅证明自身“排污达标”并不能构成有效的反证。多数法院认为，“排污达-标”仅说明其行为符合行政监管要求，但并不等同于其行为对环境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或损害，尤其是在区域环境容量已经饱和或存在多种污染物叠加效应的情况下。最后，在“多因一果”情形下的责任分摊上，司法实践正在积极探索与适用“原因力”理论和“市场份额”理论，以实现责任的公平划分。当多个污染者的行为均被推定为与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时，法院并不会简单地判令其承担连带责任，而是会力求根据各个污染行为对损害结果的“贡献度”来进行按份责任的划分。在能够通过环境监测数据、污染物指纹分析或专家意见等证据，大致区分出各个污染源的贡献大小（如排污量、毒性强度）时，法院会适用“原因力”理论，贡献大的承担主要责任，贡献小的承担次要责任。而在贡献度难以明确区分的情况下，特别是在一些涉及产品责任的环境侵权案件中，部分法院开始尝试借鉴“市场份额”理论，即让各个污染者按照其在相关市场中所占的份额比例来分摊赔偿责任。这种从“有无因果关系”的二元判断，到“因果关系大小”的量化分析的转变，体现了司法实践在处理复杂环境侵权案件时，日趋精细化与科学化的发展趋势。讨论本研究的实证发现，在理论层面上，为我们深刻理解和阐释《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条所蕴含的立法精神与制度价值，提供了坚实的实践依据。其核心理论贡献在于，通过对司法实践的归纳，本研究将抽象的“因果关系推定”规则，具体化为一个包含“原告初步证明责任的低门槛化”、“被告反证责任的高标准-化”以及“多因一果责任分摊的精细化”在内的、环环相扣的“三阶递进式”裁判模型。这一模型的构建，在理论上清晰地回答了因果关系推定规则的适用边界与内在逻辑。它表明，该规则并非对传统因果关系理论的彻底颠覆，而是在承认其科学内核的基础上，通过对证明责任这一诉讼工具的重新配置，进行的一种程序性矫正。这种矫正的根本目的，在于实现一种“分配正义”，即将因果关系证明困难的风险，从处于弱势地位且远离污染信息的受害者一方，转移至能够控制污染、了解信息并有能力进行风险预防的污染者一方。这一发现，极大地深化了我们对环境侵权法中“风险分配”与“预防原则”的理解，并为构建中国特色的环境侵权因果关系理论体系，提供了宝贵的本土化经验素材。在实践启示层面，本研究的结论为统一司法裁判尺度、提升环境司法公信力，以及为各类市场主体提供明确的行为预期，提供了具有高度操作性的建议。首先，对于作为受害者的原告方而言，本研究的结论明确了其在诉讼中应当努力的方向。原告及其代理律师应将诉讼准备的重点，放在收集能够证明“污染行为存在”、“损害结果发生”以及二者“时空关联性”的基础证据上，而不必过分纠结于复杂的污染机理证明。同时，积极申请法院进行环境监测或损害评估鉴定，将是完成初步证明责任的有效途径。其次，对于作为被告的排污企业而言，本研究的结论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单纯的“达标”抗辩已不足以成为免责的“挡箭牌”。企业必须从源头上加强环境风险管理，建立完善的环境监测体系和数据记录制度。在面临诉讼时，应积极、主动地提供能够证明其行为与损害无关的、具有科学说服力的证据，而非消极否认。这种压力将倒逼企业将环保合规成本内化为生产经营的必要成本，从而激励其进行技术升级和绿色转型。最后，对于司法机关而言，本研究虽然肯定了司法实践在规则适用上取得的巨大成就，但也揭示了其中存在的裁判尺度不一等问题。为此，最高人民法院应在总结现有审判经验的基础上，适时出台更为细化的司法解释或发布一批具有代表性的指导性案例。这些解释或案例，应着力于解决以下几个关键问题：第一，进一步明确原告初步证明责任中“关联性”的具体判断要素，形成一个可供参照的“要素清单”。第二，细化被告反证的类型和证明标准，特别是对“排污达-标”的证明价值以及第三方介入因素（如自然灾害、他人过错）的考量，作出统一规定。第三，为“多因一果”情形下原因力的判断，提供更为客观、可量化的参考指标（如污染物排放总量、超标倍数、毒性系数等），以约束法官的自由裁量权，提升判决的科学性与可接受度。本研究的局限性在于，其样本全部来源于已公开的裁判文书，这可能导致一定程度的“幸存者偏差”，即那些因未能完成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