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欧阳舍人书》原文及译文

《寄欧阳舍人书》原文及译文《寄欧阳舍人书》是北宋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的经典书牍散文，作于庆历七年，为感谢欧阳修为其祖父曾致尧撰写墓志铭而作。此文并非单纯的致谢信，更借铭志写作展开深刻论述，批判了当时谀墓不实的文坛陋习，提出“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的千古名论，强调撰铭者需兼具高尚道德与卓越文才，才能保证铭文公正且流传后世，并盛赞欧阳修正是这样的人选。文章结构谨严，说理透辟，情理交融，将私人感怀升华为对历史书写、文以载道的探讨，是曾巩散文的代表作，亦为唐宋书牍文的典范。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去年秋天，送信的人回来，我承蒙您赠予书信，还有您为我已故祖父撰写的墓碑铭文。我反复诵读品读，心中的感激与惭愧交织在一起。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才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墓志铭流传于世间，意义与史书相近，却也有和史书不同的地方。史书对善恶之事无所不记，而墓志铭，是古代那些有功德、才品行止、志向道义之美的人，担心后代无从知晓自己，便一定会撰写铭文来彰显其行迹。这些铭文有的藏于祖庙，有的立于墓前，核心用意都是一样的。若是品行恶劣的人，又何来墓志铭可言？这便是墓志铭与史书的不同之处。撰写铭文的文字，是为了让逝去的人没有遗憾，让在世的人能表达对逝者的敬重。品行良善的人因自己的事迹能被流传而欣喜，便会更勇于立身修德；品行恶劣的人没有事迹可被记载，便会因内心惭愧而心生戒惧。至于那些学识渊博、见识通达的贤才，忠义刚烈的志士，他们的良言善举都被记载在铭文中，便足以成为后世的典范。这种警示劝勉的功用，倘若不和史书相近，又会与什么相近呢？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常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到了世道衰败的年代，逝者的子孙们，一心想要褒扬自己的亲人，却不遵循事理。因此即便是品行恶劣的人，也都执意要刻写铭文，向后世夸耀。撰写铭文的人，既无法推辞不写，又碍于逝者子孙的请求，若写下他们的恶行，在人情上实在说不过去，于是铭文从此就不再真实了。后世撰写铭文的人，往往要先看托付自己的人。倘若把铭文托付给不合适的人，写下的内容就会不公正、不合实情，这样的铭文也就不配流传于世、传之后代。所以千百年来，从公卿大夫到街巷百姓，人人都有墓志铭，可流传下来的却寥寥无几，这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因为托付的人不当、撰写的内容不公正不合实情罢了。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那么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撰写铭文完全公正且合乎实情呢？唯有兼具高尚道德又擅长撰文的人，才能担此重任。有道德的人，面对品行恶劣者，绝不会接受托付为其作铭；面对普通人的品行，也能清晰分辨是非曲直。人的品行本就复杂，有本心良善却行事表现不佳的，有内心奸邪却外表和善的，有善恶悬殊却难以具体指明的，有实际品行胜过名声的，也有名声超过实际品行的。这就如同任用人才，若非有高尚道德的人，怎能分辨透彻而不被迷惑、评议公正而不徇私情呢？不被迷惑、不徇私情，写出来的内容自然公正又合乎实情。可如果文辞雕琢不精，这样的铭文依旧无法流传于世，因此还需要作者兼具出众的文才。所以说，唯有兼具高尚道德与卓越文才的人，才能做好作铭这件事，难道不是这样吗？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于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睎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由，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然而兼具高尚道德与卓越文才的人，即便有时会同时代出现，也可能数十年、甚至一两百年才出一位。这样的人传承于世已然如此艰难，要遇上这样的人更是难上加难。像先生这般的道德与文才，本就是所说的数百年才得一见的人物。我先祖的言行卓越不凡，有幸遇上先生，为他撰写了公正合实的铭文，这铭文必定能流传后世、永传不衰。世间的读书人，每当翻阅传记中记载的古人事迹，看到令人动容的地方，往往都会悲伤不已，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更何况是逝者的子孙呢？更何况是我曾巩呢！我追慕仰望先祖的德行，思索其事迹能流传后世的缘由，便知晓先生施与我这一份恩赐，恩泽竟惠及我家三代。这份感激与报答，我该如何去谋划践行呢？我又想到，我这般学识浅薄、天资愚钝，先生却依旧提携我；先祖一生仕途困顿、境遇不顺，直至离世，先生却为他彰显德行。如此一来，世间那些魁伟杰出、世间罕有的豪杰之士，谁不愿投到先生门下？那些隐居避世、境遇抑郁的贤士，谁不会对世道重新抱有希望？善事谁不愿去做？恶行谁不会心生惭愧与戒惧？为人祖辈父辈的，谁不想好好教导自己的子孙？为人子孙的，谁不想让自己的祖辈父辈获得荣耀？这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