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解释学视角下法律文本“原意”确定性迷思的批判

哲学解释学视角下法律文本原意确定性迷思的批判摘要：在当代法理学，特别是宪法解释的领域中，原意主义作为一种极具影响力的解释方法论，主张法律文本的含义应被其制定或批准时的原初意义或原初意图所唯一且确定地锁定。该理论以其对司法克制、法律确定性与民主正当性的承诺，获得了广泛的支持。然而，本研究旨在从哲学解释学的视角，对这种寻求确定性原意的努力，进行一次根本性的批判性反思，旨在揭示其背后所潜藏的确定性迷思。本研究采用哲学分析与概念辨析的方法，主要援引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的解释学理论，系统性地解构原意主义所依赖的客体主义认识论基础。研究的核心发现是，将法律文本的原意视为一个静待发现的、独立于解释者而客观存在的历史事实，是一种误解了人类理解本质的方法论迷信。哲学解释学揭示，任何理解行为，都必然是解释者自身历史视域与文本历史视域相融合的动态过程。解释者的前见、其所处的历史情境以及其向文本提出的当下问题，并非需要被排除的主观污染，而是构成意义生成的必要条件。因此，法律解释的意义并非对原意的简单复制，而是在对话中不断生成的视域融合的事件。本研究认为，对原意主义的批判，并非导向虚无主义或任意解释，而是要求我们将法律解释的客观性，从对一个虚幻历史事实的追求，转向对解释过程本身的反思性、公共性与责任性的建构之上。关键词：原意主义；哲学解释学；法律解释；视域融合；确定性一、引言在法律的王国里，对确定性的追求是一项古老而持久的志业。法律若要成为社会生活的稳定预期与行为指引，其文本的含义就必须具有某种程度的客观性与可预测性，以抵御司法者的任意裁量。在这一宏大背景下，现代法律解释理论，特别是在宪法解释的实践中，催生了原意主义这一显赫的学派。原意主义以其不同变体——无论是探究立法者主观意图的原初意图说，还是寻求文本在制定时普通公众理解的原初公共意义说——其核心主张是一致的：一份法律文本的权威性含义，已被其诞生之时所承载的原初意义所永久性地固定下来，司法解释者的任务，便是通过客观的历史学或语言学方法，忠实地发现并适用这一业已存在的原意。这一理论的吸引力是显而易见的。它为司法裁决提供了一个看似坚实的、外在于法官个人价值偏好的客观锚点，从而回应了在民主社会中，非民选的法官为自己不断扩张的解释权力进行正当性辩护的深刻焦虑。通过将解释限定在对历史事实的探寻上，原意主义似乎能够最大限度地实现司法克制，维护法律的安定性，并尊重作为民意代表的立法者的权威。然而，这种对原意确定性的执着追求，其自身是否建立在一个稳固的哲学基础之上？将法律解释类比于自然科学家对客观事物的观察与发现，这一核心的认识论预设，是否准确地捕捉了人类理解语言与文本的真实过程？当一位二十一世纪的法官，面对一部十八世纪的宪法文本时，他是否真的能够通过一种纯粹客观的方法，穿越时空的隧道，以十八世纪的眼光来阅读文本，而不被其自身的时代、知识与经验所影响？这些问题，构成了本研究的出发点。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从哲学解释学的视角审视，为何说原意主义所宣称的、能够客观确定法律文本单一原意的主张，是一种基于错误认识论的哲学迷思？这一批判，将对我们理解法律解释的本质与可能性，产生何种深刻的启示？本研究的目标，便是运用以伽达默尔为代表的哲学解释学的核心理论工具，对原意主义的哲学根基进行一次系统性的解构，旨在论证法律解释的意义生成，并非一个单向的、发现客观历史事实的过程，而是一个解释者与文本之间双向的、创造性的对话过程。二、文献综述围绕法律解释中原意问题的争论，构成了法理学文献中最为丰富和持久的对话之一。相关文献大致可以分为三个相互关联的知识谱系：原意主义的内部发展与辩护、对原意主义的法律内部批判，以及哲学解释学对理解本质的探讨。首先，在原意主义的理论阵营内部，其学说经历了从朴素到精致的演变。早期的原初意图理论，因其面临着确定集体立法者的统一主观意图几乎不可能的困境，以及意图与文本可能相悖的难题，而受到了广泛批评。作为回应，新一代的原意主义者，如美国大法官斯卡利亚，转而倡导原初公共意义理论。该理论不再纠结于立法者的内心世界，而是主张应以文本在制定时，一个通情达理的、掌握相关语言与法律背景的普通人所理解的意义为准。这一转向，使得原意主义的探寻对象从主观心理转向了相对客观的语言学与社会学事实，从而增强了其理论的精致性与说服力。这些文献的贡献在于，它们为一种寻求法律确定性的解释方法，提供了系统性的理论建构与辩护。其次，在法律理论的内部，对原意主义的批判也从未停歇。这些批判主要集中在实践层面与规范层面。实践层面的批判指出，历史资料往往是模糊、矛盾甚至缺失的，所谓的原意常常是后世解释者在众说纷纭的史料中进行选择性重构的结果，其客观性本身就值得怀疑。此外，即便能够确定原意，将其僵化地适用于瞬息万变的现代社会，也可能导致不公、荒谬甚至有害的社会后果。规范层面的批判则认为，法律，特别是宪法，其生命力恰恰在于其能够适应时代发展的开放性，原意主义的僵尸之手会扼杀法律的成长与活力。这些批判深刻地揭示了原意主义在实践中面临的困境与价值上的可疑之处。然而，这些批判大多仍停留在法律的框架之内，较少从更为根本的哲学认识论层面，去质疑发现原意这一行为本身的可能性。最后，在哲学领域，特别是二十世纪以海德格尔与伽达默尔为代表的哲学解释学，对人类理解的本质进行了革命性的重述。伽达默尔在其巨著《真理与方法》中，系统地批判了自启蒙运动以来，人文学科试图模仿自然科学，追求一种所谓纯粹客观的方法论的倾向。他提出，理解并非主体对客体的纯粹认知，而是一种存在方式。任何理解都植根于理解者的历史性与传统之中，其不可避免地带有的前见，并非需要被克服的障碍，而是理解得以发生的起点。理解的真正过程，是解释者所处的视域与文本所承载的视域之间不断对话、相互质询并最终达成的视域融合。这些哲学思想的贡献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客体主义认识论的、用以审视一切文本解释活动（包括法律解释）的深刻理论框架。综上所述，现有文献为本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对话基础，但也清晰地揭示了一个研究的深化空间。本文的切入点正在于，试图将第三个知识谱系，即哲学解释学的深刻洞见，系统性地、直接地运用于对第一个知识谱系，即原意主义法律理论的哲学基础的批判之上。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超越对原意主义的实践性或规范性批判，而致力于揭示其在认识论层面的根本性错置，即对理解这一人类基本活动的深刻误解。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是从哲学解释学的理论视角，对法律解释中原意确定性的主张进行批判性分析与解构。这一研究议题的性质，决定了本研究并非一项经验性或实证性的研究，而是一项纯粹的哲学与法理学理论探究。因此，本研究采用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一种以概念分析与理论批判为核心的规范性研究。本研究的整体框架遵循一种理论对话与概念重构的模式。研究将首先清晰地阐述作为被批判对象的原意主义的核心主张及其认识论预设。然后，系统性地引入作为批判工具的哲学解释学的核心概念与理论命题。在此基础上，通过将二者进行直接的理论对质与碰撞，来揭示原意主义的内在矛盾与哲学困境。最终，研究旨在重构一个更为符合人类理解本质的、关于法律解释可能性的新图景。本研究的学术力量，主要来源于其对哲学概念阐释的准确度、逻辑论证的严密性以及理论批判的深刻性。本研究所依赖的研究资料，主要由两大类理论文本构成。第一类是法理学，特别是原意主义的经典文献。这包括了支持原初意图与原初公共意义理论的代表性学者的著作与论文。这些文本是本研究进行批判性分析的直接靶标。第二类是哲学，特别是哲学解释学的核心著作。其中，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的《真理与方法》将是本研究最核心的理论资源，辅之以对海德格尔等相关思想家的思想的借鉴。这些哲学文本为本研究提供了进行批判的根本性理论武器。在具体的分析技术与方法上，本研究将综合运用以下几种方法。首先，认识论批判法。本研究将首先识别并剖析原意主义所隐含的、但常常未经言明的客体主义认识论，即一种将解释者（主体）与文本意义（客体）截然二分，并认为主体可以不带任何自身因素地去反映客体的理论预设。其次，概念辨析与重构法。本研究将对一系列核心概念，如理解、意义、传统、前见、客观性等，进行深入的辨析。研究将展示，这些概念在原意主义的话语体系与在哲学解释学的话语体系中，具有截然不同的内涵。通过对这些概念进行解释学式的重构，本研究旨在揭示原意主义的概念框架的脆弱性。最后，逻辑推演与思想实验法。本研究将通过逻辑推演的方式，展示如果严格遵循哲学解释学的洞见，那么原意主义的主张将如何变得不可维持。例如，通过思想实验，设想一位法官如何能够真正地悬置其作为二十一世纪法律人的全部知识与经验，从而证明这种要求的虚幻性。通过这一系列的分析，本研究旨在对原意的确定性迷思，进行一次彻底的哲学清算。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将哲学解释学的核心洞见系统性地应用于对法律原意主义的批判，本研究发现，原意主义对原意确定性的追求，建立在一系列对人类理解活动的根本性误解之上。这种误解，集中体现在对解释者角色、意义本质以及理解与应用关系三个层面的哲学错置上。第一部分：解释者前见的不可祛除性与历史性的在场原意主义理论的一个核心前提，是一种方法论上的纯粹性理想，即要求法律解释者扮演一个中立的、客观的历史学家或语言学家角色。解释者被要求悬置其自身的价值观念、时代背景与个人偏好，以一种无前见的状态，去发现文本在历史中的本来面目。然而，哲学解释学从根本上颠覆了这一预设。伽达默尔深刻地指出，前见并非理解的障碍，而是其得以发生的根本条件。任何人都不可能作为一个抽象的、超历史的主体去接近一个文本。相反，我们总是作为历史性的存在，从我们所处的特定传统与视域出发，去展开理解。我们所属的语言、文化、法律共同体的历史积淀，以及我们面临的当下问题，共同构成了我们理解世界的前结构。一位现代法官在阅读宪法时，他所受过的法学训练、他对法治原则的理解、他对当下社会争议的认知，这些都不是可以像脱掉一件外衣一样被轻易抛弃的主观偏见，而是他能够读懂并思考文本意义的必要前提。要求他回到原初，就如同要求他停止呼吸一样，是一种哲学上的不可能。因此，原意主义所追求的那种完全摆脱解释者历史性在场的客观性，是一种虚幻的理想。第二部分：意义作为视域融合的事件而非静态的历史事实与解释者角色相关，原意主义对意义本身的理解，也存在深刻的偏差。它将文本的意义，物化为一个存在于过去的、静止不变的、如同考古文物一般的事实，等待着被解释者所挖掘与发现。哲学解释学则提出了一种根本不同的意义观。意义并非一个内在于文本之中的、等待被提取出来的内核，而是在解释者与文本的对话性相遇中发生的事件。伽达默尔用视域融合这一核心概念来描述这一过程。文本，承载着其自身诞生的那个时代的历史视域；而解释者，则带着其自身所处的当下视域。理解的发生，正是这两个视域的相互作用、相互质询、并最终交融在一起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文本向我们言说，而我们也向文本提问。我们提出的问题，必然是我们当下的问题。因此，从文本中生成的意义，既不是纯粹的原意，也不是解释者的任意创造，而是这两者在动态的解释活动中所共同构建的产物。法律文本的意义，并非仅仅是它在过去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是，它在我们当下的追问中，能够意味着什么。这种在应用中不断生成的意义，才是法律活的生命力所在。第三部分：理解与应用的内在统一性原意主义方法论通常包含一个两步走的设想：第一步是解释，即客观地、历史地确定文本的原意；第二步是应用，即将这个已经被确定下来的意义，运用于当下的具体案件之中。这一清晰的划分，看似逻辑严谨，却割裂了理解活动的内在统一性。伽达默尔借鉴亚里士多德的实践哲学，雄辩地论证了，在人文学科，特别是法律和神学这类规范性学科中，理解与应用是不可分割的。我们之所以要去理解一部法律，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将其应用于具体的个案。因此，对个案的关切，从一开始就引导着我们对法律文本的理解方向。我们并非先抽象地理解一部法律的全部意义，然后再将其套用到案件上；相反，正是具体的案件，向我们提出了具体的问题，从而激活了法律文本中与此相关的潜在意义。法官对法律的理解，始终是一种为了裁判的理解。因此，将解释与应用截然二分，并认为可以在应用之前，就存在一个纯粹的、与具体情境无关的原意，是对法律实践本身的误读。法律的意义，恰恰是在其被应用于解决具体问题的实践中，才被充分地揭示与展开的。综上所述，哲学解释学的批判，并非要否定法律解释需要严谨、克制与尊重历史，而是要揭示，原意主义所追求的那种基于主客二分的、科学主义的确定性，是一个哲学上的迷思。它用一种看似客观的方法论，掩盖了所有法律解释都不可避免地包含着的创造性与决断性。承认这种创造性，并非为司法专断打开大门，而是恰恰相反，它要求法官必须对其解释活动中的前见保持高度的自觉与反思，并将其解释的理由，置于法律共同体的公共论证与批判之下。法律的客观性，不应寄托于一个虚幻的原意，而应建立在这种持续的、负责任的、公共的解释实践之上。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运用哲学解释学的理论框架，对法律解释中的原意主义进行了系统性的哲学批判。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原意主义所宣称的、能够发现并固守法律文本单一、确定的原意的主张，是一种建立在错误的客体主义认识论基础上的确定性迷思。哲学解释学深刻地揭示了，任何文本理解，包括法律解释，都并非解释者对一个独立客观的历史事实的纯粹复制，而是一个不可避免地、也必然地融合了解释者自身历史性、前见与当下关切的视域融合过程。意义是在解释者与文本的动态对话中生成的事件，而非一个静待发现的客体。因此，法律解释中不可避免地包含着创造性的成分，其客观性与正当性，不应寄托于对一个虚幻原意的忠诚，而应建立在解释者对自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