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早期古文导读V2.0

文/明/经/典/A/课/程/组鲁迅早期古文导读目录壹大变局下的文明危机贰古文写作的现代意义叁心声、內曜与寂漠的中国肆“别求新声于异邦”伍“伪士当去、迷信可存”陆“取今复古、别立新宗”壹大变局下的文明危机18世纪：大分流的到来18世纪：大分流的到来摘自[英]安格斯·麦迪森：《世界经济千年史》康乾盛世康乾盛世，始于康熙二十年（1681年）平定三藩之乱，止于嘉庆元年（1796年）白莲教起义，长达一百三十四年，是中国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个盛世。统一了蒙古、台湾、西藏、新疆，为现代中国的版图奠定了基础，文治武功达至鼎盛。农业、手工业、工业以及对外贸易增长迅速，国家财政连年增长，国内生产总值恢复到占全世界三分之一强。人口大幅增长。全国在册人口在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破亿，乾隆二十七年（1790年）则突破了三亿大关，占全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工业革命18世纪60年代，在英国的资本主义生产中，大机器生产开始取代工厂手工业，生产力得到突飞猛进的发展，历史上把这一过程称为“工业革命”。1765年，纺织工人哈格里夫斯发明珍妮纺纱机，将机器引入棉纺织业，拉开了工业革命的序幕。1785年，瓦特改良型蒸汽机投入使用，人类自此步入了蒸汽动力的时代。继英国之后，法国、新建立不久的美国以及尚处在四分五裂状态中的德国，也开始了自己的工业化进程。19世纪中期，工业革命也波及到了俄国、日本。资本主义的全球扩张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1848）：资产阶级，由于一切生产工具的迅速改进，由于交通的极其便利，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蛮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来了。它的商品的低廉价格，是它用来摧毁一切万里长城、征服野蛮人最顽强的仇外心理的重炮。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不想灭亡的话——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它迫使它们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谓的文明，即变成资产者。一句话，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正像它使农村从属于城市一样，它使未开化和半开化的国家从属于文明的国家，使农民的民族从属于资产阶级的民族，使东方从属于西方。冲突：1840年鸦片战争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同治十一年（1874年）五月，李鸿章在《筹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中称：“臣窃惟欧洲诸国，百十年来，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中国，闯入边界腹地，凡前史所未载，亘古所末通，无不款关而求互市。我皇上如天之度，概与立约通商，以牢笼之，合地球东西南朔九万里之遥，胥聚于中国，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也。”危机的应对方案器物制度文化洋务派：认为中国的落后在于器物方面，主张“师夷之长技以制夷”，是1860年代盛极一时的洋务运动的支持者，以李鸿章、张之洞等为代表。维新派：认为中国的落后在于制度层面，主张学推行君主立宪制习西方的政治制度，兴民权，开议院。以康有为、梁启超等为代表。革命派：效仿法国大革命，要求推翻满清政府，建立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以孙中山领导的中国同盟会为代表。学习西方革命党与国粹派1905年（光绪三十一年）初，“国学保存会”在上海成立，2月23日，其机关刊物《国粹学报》创刊发行，标志着晚清国粹派的出现。其代表人物有章太炎、刘师培、邓实、黄节、陈去病、黄侃、马叙伦等，他们大多是国学根底较深的革命党人。国粹派提倡“研究国学，保存国粹”，认为文化是保国保种之根本，学术立场上多尊奉古文经学，将文化上的复古与政治上的排满革命结合在一起。维新派与革命派之争1902年2月，戊戌变法失败后流亡日本的梁启超，在横滨创办《新民丛报》（半月刊），成为维新派在日本的机关报，鼓吹君主立宪，反对民主革命。1905年8月，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成立。11月，《民报》（月刊）创立，其前身是华兴会成员、湖南留学生创办的《二十世纪之支那》，为同盟会的机关报，批判皇权，鼓吹排满革命，倡三民主义。1905-1908年期间，《新民丛报》与《民报》围绕中国应该走何种道路问题展开了激烈争辩。贰古文写作的现代意义鲁迅在日本（1902.3-1909.8）1902年3月1904年9月1906年1月1906年7月1908年1909年8月赴日留学，入弘文书院学习日语，1904年4月结业。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结识藤野严九郎。发生幻灯片事件，决定弃医从文。期间回国完婚。从仙台返回东京，不再入学读书，专门从事文艺译介活动，创办《新生》杂志失败。从章太炎学习，加入同盟会。与周作人合译《域外小说集》。归国。留日时期的古文写作第一阶段（1903年前后）：在浙江留日同乡会刊物《浙江潮》上发表了《哀尘》、《斯巴达之魂》、《中国地质略论》、《地底旅行》和《说鈤》。

第二阶段（1907-1908年间）：在同盟会河南分会机关刊物《河南》上发表《人间之历史》、《摩罗诗力说》、《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裴彖飞诗论》（译述）和《破恶声论》。科学、尚武、爱国文化、文艺、精神《河南》杂志《河南》创刊于1907年12月，是同盟会河南分会的机关刊物，前身是1906年11月创立的《豫报》，鼓吹革命，出版九期后被日本政府查封。据周作人回忆，鲁迅的这几篇文章是由安徽同盟会会长孙竹丹邀约而在《河南》上发表的。鲁迅在《坟》中的回顾将这些体式上截然不同的东西，集合了做一本书样子的缘由，说起来是很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首先就因为或偶然看见了几篇将近二十年前所做的所谓文章。这是我做的么？我想。看下去，似乎也确是我做的。那时寄给《河南》的稿子；因为那编辑先生有一种怪脾气，文章要长，愈长，稿费便愈多。所以如《摩罗诗力说》那样，简直是生凑。……又喜欢做怪句子和写古字，这是受了当时的《民报》的影响；现在为排印的方便起见，改了一点，其余的便都由它。这样生涩的东西，倘是别人的，我恐怕不免要劝“割爱”，但自己却总还想把这存留下来，而且也并不“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愈老愈进步。其中所说的几个诗人，至今没有人再提起，也是使我不忍抛弃旧稿的一个小原因。他们的名，先前是怎样地使我激昂呵，民国告成以后，我便将他们忘却了，而不料现在他们竟又时时在我的眼前出现。鲁迅为《坟》（1926）设计的扉页有意为之的古文一、文章篇幅长，“简直是生凑”；二、喜欢做怪句子和写古字。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文言文（既不同于八股时文，也不同于桐城古文），而是有意为之的古文。作为新文化运动旗手的鲁迅怎么会采用比当时的文言文更古奥难懂的古文进行写作呢？章太炎与《民报》1906年6月，因《苏报》案被囚禁三年的章太炎获释并被同盟会从上海接到日本，《民报》也便改由章太炎担任主编。身为革命派同时也是国学大师的章太炎提出“用国粹激励种姓，增进爱国的热肠”，提出了发扬以国粹来抵制欧风美雨、发扬民族气节的革命派主张。以保存国粹发扬爱国心章太炎《演说词》（1906年）为什么提倡国粹？不是要人尊新孔教，只是要人爱惜我们汉种的历史。这个历史，是就广义说的，其中可以分为三项：一是语言文字，二是典章制度，三是人物事迹。近来有一种欧化主义的人，总说中国人比西洋人所差甚远，所以自甘暴弃，说中国必定灭亡，黄种人必定剿绝。因为他不晓得中国的长处，见得别无可爱，就把爱国爱种的心，一日衰薄一日；若他晓得，我想就是全无心肝的人，那爱国爱种的心，必定风发泉涌不可遏抑的。章太炎的语言文化观一方面，宋以后由于汉人王朝的积弱和异族的入侵，中国的语言早已杂糅五章，缺乏内在的生命和纯粹性，因此研究小学、恢复古代文字，也便成为民族主义使命得以实现的必要途径。另一方面，宋以后由于科举制度的正规化，文言文与科场八股文相互渗透，导致汉语成为了一种体制化的、有文无质的语言，因此返回更为纯粹的古文形式，作为对宋代以降中国文化孱弱化趋向的批判，也便成为章太炎及其所代表的国粹保存派的语言文化观。叁心声、內曜与寂漠的中国《破恶声论》《破恶声论》发表于《河南》第8号（1908年12月5日），文后标明（未完）。1926年，鲁迅编选杂文集《坟》时曾收录了自己留学日本时期的几篇古文作品如《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摩罗诗力说》、《文化偏执论》，却唯独没有收入《破恶声论》，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便在于这是一篇未完成稿。鲁迅有可能写完了全稿，但因为《河南》被查封，后面的稿子遗失了，也可能鲁迅没有写完，1909年他启程回国，未再继续写下去。鲁迅生前出版的集子，包括杨霁云帮他收集编出的《集外集拾遗》，均未收录这篇文章，直到鲁迅去世后，由许广平、唐弢等人主持编选的《集外集拾遗补编》，这篇文章才首次被收入鲁迅作品集。寂漠为政

心声·內曜本根剥丧，神气旁皇，华国将自槁于子孙之攻伐，而举天下无违言，寂漠为政，天地闭矣。狂蛊中于人心，妄行者日昌炽，进毒操刀，若惟恐宗邦之不蚤崩裂，而举天下无违言，寂漠为政，天地闭矣。吾未绝大冀于方来，则思聆知者之心声而相观其内曜。内曜者，破黮暗者也；心声者，离伪诈者也。人群有是，乃如雷霆发于孟春，而百卉为之萌动，曙色东作，深夜逝矣。惟此亦不大众之祈，而属望止一二士，立之为极，俾众瞻观，则人亦庶乎免沦没；望虽小陋，顾亦留独弦于槁梧，仰孤星于秋昊也。使其无是，斯增欷尔。寂漠为政，天地闭矣“寂漠”出自屈原《离骚·远游》“山萧条无兽兮，野寂漠其无人”，“萧条”与“寂漠”是相互关联的，《破恶声论》中多次用到了“寂漠”，而《摩罗诗力说》中则多次用到了“萧条”。“天地闭”出自《周易·坤》“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常被引申为世间无道而贤人隐退的意思。这里鲁迅用“寂漠为政”来界定“天地闭”，暗示了人的世界得以展开的前提，也就是要打破无声的状态。心声与人的本质夫外缘来会，惟须弥泰岳或不为之摇，此他有情，不能无应。然而厉风过窍，骄阳薄河，受其力者，则咸起损益变易，物性然也。至于有生，应乃愈著，阳气方动，元驹贲焉，杪秋之至，鸣虫默焉，习飞蠕动，无不以外缘而异其情状者，则以生理然也。若夫人类，首出群伦，其遇外缘而生感动拒受者，虽如他生，然又有其特异；神畅于春，心凝于夏，志沉于萧索，虑肃于伏藏。情若迁于时矣，顾时则有所迕拒，天时人事，胥无足易其心，诚于中而有言；反其心者，虽天下皆唱而不与之和。其言也，以充实而不可自已故也，以光曜之发于心故也，以波涛之作于脑故也。是故其声出而天下昭苏，力或伟于天物，震人间世，使之瞿然。瞿然者，向上之权舆已。盖惟声发自心，朕归于我，而人始自有己；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觉近矣。立群需以立人为先“盖惟声发自心，朕归于我，而人始自有己；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觉近矣。”晚清群学的兴起，维新派人士如严复、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等都大倡群学。如严复译《群己权界论》（约翰·穆勒《论自由》）、《群学肄言》（斯宾塞《社会学研究》）维新派人士借鉴西方社会学、政治学学说，倡言立群为立国之本，而鲁迅与之不同之处则在于，强调立群需以立人为先，心声即立人之根本。无声的中国与真的声音鲁迅《无声的中国》（1927年在香港所作演讲）：“青年们先可以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进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开了古人，将自己的真心的话发表出来。——真，自然是不容易的。譬如态度，就不容易真，讲演时候就不是我的真态度，因为我对朋友，孩子说话时候的态度是不这样的。——但总可以说些较真的话，发些较真的声音。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须有了真的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

肆“别求新声于异邦”《摩罗诗力说》《摩罗诗力说》著于1907年，发表于《河南》第2、3号（1908年2月、3月）。常被认为是鲁迅的一篇诗论，但它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诗论，而是认为诗歌乃“心声”之记录，其起源乃“古民神思”“盖人文之留遗后世者，最有力莫如心声。古民神思，接天然之閟宫，冥契万有，与之灵会，道其能道，爰为诗歌。”摩罗诗人今且置古事不道，别求新声于异邦，而其因即动于怀古。新声之别，不可究详；至力足以振人，且语之较有深趣者，实莫如摩罗诗派。摩罗之言，假自天竺，此云天魔，欧人谓之撒但，人本以目裴伦（G．Byron）。今则举一切诗人中，凡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悉入之，为传其言行思惟，流别影响，始宗主裴伦，终以摩迦（匈加利）文士。凡是群人，外状至异，各禀自国之特色，发为光华；而要其大归，则趣于一：大都不为顺世和乐之音，动吭一呼，闻者兴起，争天拒俗，而精神复深感后世人心，绵延至于无已。虽未生以前，解脱而后，或以其声为不足听；若其生活两间，居天然之掌握，辗转而未得脱者，则使之闻之，固声之最雄桀伟美者矣。然以语平和之民，则言者滋惧。渊源：恶魔派诗人由于拜伦对湖畔派诗人的保守立场做过批评，罗伯特·骚赛在长诗《审判的幻景》序言中辱攻击诗人拜伦破坏国家的政治与道德，称拜伦、雪莱等诗人是“诗歌中的恶魔派”（TheSatanicalSchoolofPoetry），自此始有“恶魔诗派”之称。鲁迅借用了“恶魔派诗人”的说法，却反过来盛赞“恶魔派诗人”的“争天抗俗”，认为其乃民族“心声”之代表。摩罗诗人有哪些？国籍人名出处英国拜伦、雪莱第四、五章俄国普希金、莱蒙托夫第七章波兰密茨凯维支、斯洛伐支奇、克拉旬斯奇第八章匈牙利裴多菲第九章“上述诸人，其为品性言行思惟，虽以种族有殊，外缘多别，因现种种状，而实统于一宗：无不刚健不挠，抱诚守真；不取媚于群，以随顺旧俗；发为雄声，以起其国人之新生，而大其国于天下。”心声神思《摩罗诗力说》中共有十一处使用了“神思”一词。“神思”语出自《文心雕龙》神思篇，所谓“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简单地来讲，“神思”指的是文学创作的想象力，而具体到《摩罗诗力说》中，也就是诗歌创作的想象力。“而文章之用益神。所以者何？以能涵养吾人之神思耳。涵养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职与用也”“神思”即“心声”之源泉。新神思宗然则十九世纪末思想之为变也，其原安在，其实若何，其力之及于将来也又奚若？曰言其本质，即以矫十九世纪文明而起者耳。盖五十年来，人智弥进，渐乃返观前此，得其通弊，察其黑甚暗，于是浡焉兴作，会为大潮，以反动破坏充其精神，以获新生为其希望，专向旧有之文明，而加之掊击扫荡焉。全欧人士，为之栗然震惊者有之，芒然自失者有之，其力之烈，盖深入于人之灵府矣。然其根柢，乃远在十九世纪初叶神思一派；递夫后叶，受感化于其时现实之精神，已而更立新形，起以抗前时之现时，即所谓神思宗之至新者也。若夫影响，则眇眇来世，肊测殊难，特知此派之兴，决非突见而靡人心，亦不至突灭而归乌有，据地极固，函义甚深。以是为二十世纪文化始基，虽云早计，然其为将来新思想之朕兆，亦新生活之先驱，则按诸史实所昭垂，可不俟繁言而解者已。顾新者虽作，旧亦未僵，方遍满欧洲，冥通其地人民之呼吸，余力流衍，乃扰远东，使中国之人，由旧梦而入于新梦，冲决嚣叫，状犹狂酲。夫方贱古尊新，而所得既非新，又至偏而至伪，且复横决，浩乎难收，则一国之悲哀亦大矣。今为此篇，非云已尽西方最近思想之全，亦不为中国将来立则，惟疾其已甚，施之抨弹，犹神思新宗之意焉耳。故所述止于二事：曰非物质，曰重个人。从旧神思宗到新神思宗18世纪19世纪20世纪西方十九世纪文明（重物质、从众数）19世纪初的神思一派：黑格尔、席勒等19世纪末的新神思宗（非物质、重个人）：克尔凯郭尔、尼采、叔本华、斯蒂纳、易卜生等心声、內曜与文明根基无论是《摩罗诗力说》中的“摩罗诗人”，还是《文化偏至论》中的“新神思宗”，都与《破恶声论》中“心声”、“內曜”思路存在密不可分之联系。诗歌之起源被认为是“古民神思”，而“发为雄声”的“摩罗诗人”也便成为“古民神思”在现代社会的遗存。不同国家、不同民族都有自己的“摩罗诗人”，发掘他们无异于对其文明根基的探寻；而“新神思宗”作为西方文明在十九世纪末兴起的新思潮，作为对西方十九世纪文明重物质、从众数之文化偏至的矫正，所体现出的“非物质”、“重个人”的思想特征，也被认为有益于中国文明根基的重建。伍“伪士当去，迷信可存”“迷信可存”，何义也？“伪士当去，迷信可存，今日之急也。”（《破恶声论》）众所周知，从晚清到“五四”的时代是一个“启蒙的时代”、“革命的时代”，仁人志士们都在搞启蒙、闹革命，他们批评中国人落后蒙昧，提倡科学、共和、文明，但鲁迅却恰恰在此时出面为“迷信”辩护，这便不免让人疑惑，鲁迅究竟为何会为“迷信”辩护呢？伪士：心声的反面“心声者，离伪诈也”，这是《破恶声论》中对“心声”的定义，由此可见，“伪诈”是“心声”的反面，也是阻碍“心声”的力量。如果说“一二士”是“心声”“內曜”之英杰，那么，“伪士”则与“心声”反面的“伪诈”密切相关。鲁迅所说的“伪士”指的是那些天天把西方的科学、民主、自由挂在嘴边，以启蒙者自居，以破除迷信为名，认为中国人处处不行的所谓“志士”，而这在当时已然成为知识界的一股潮流。鲁迅论迷信破迷信者，于今为烈，不特时腾沸于士人之口，且裒然成巨帙矣。顾胥不先语人以正信；正信不立，又乌从比校而知其迷妄也。夫人在两间，若知识混沌，思虑简陋，斯无论已；倘其不安物质之生活，则自必有形上之需求。故吠牾之民，见夫凄风烈雨，黑云如盘，奔电时作，则以为因牾罗与敌斗，为之栗然生虔敬念。希伯来之民，大观天然，怀不思议，则神来之事与接神之术兴，后之宗教，即以萌孽。虽中国志士谓之迷，而吾则谓此乃向上之民，欲离是有限相对之现世，以趣无限绝对之至上者也。人心必有所凭依，非信无以立，宗教之作，不可已矣。迷信·宗教·心声封建迷信迷信在鲁迅看来，迷信与宗教作为古代先民们虔诚信念的产物，是基于他们内在精神需求产生的能动性，因而不仅是“心声”“內曜”之体现，也是民族文化的深层根基。诗歌·神话·古民神思神话诗歌艺文诗歌作为“古民神思”的现代遗存，正是作为文明根基的“心声”“內曜”：“夫神话之作，本于古民，睹天物之奇觚，则逞神思而施以人化，想出古异，乍诡可观，虽信之失当，而嘲之则大惑也。太古之民，神思如是，为后人者，当若何惊异瑰大之；矧欧西艺文，多蒙其泽，思想文术，赖是而庄严美妙者，不知几何。倘欲究西国人文，治此则其首事，盖不知神话，即莫由解其艺文，暗艺文者，于内部文明何获焉。”气禀未失之农人、乡曲小民“顾吾中国，则夙以普崇万物为文化本根，敬天礼地，实与法式，发育张大，整然不紊。覆载为之首，而次及于万汇，凡一切睿知义理与邦国家族之制，无不据是为始基焉。效果所著，大莫可名，以是而不轻旧乡，以是而不生阶级；他若虽一卉木竹石，视之均函有神轶性灵，玄义在中，不同凡品，其所崇爱之溥博，世未见有其匹也。顾民生多艰，是性日薄，洎夫今，乃仅能见诸古人之记录，与气禀未失之农人；求之于士大夫，戛戛乎难得矣。”“不悟墟社稷毁家庙者，征之历史，正多无信仰之士人，而乡曲小民无与。”中国的脊梁从何处去寻回文明之本根呢？不是从“士人”、“士大夫”或是作为其现代版本的“志士”，而只能从“气禀未失之农人”、“乡曲小民”那里去获取，这便是鲁迅思考文明重建的思路。鲁迅《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1934）：“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民众与文明重建鲁迅反对中国古代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历史书写原则，反而是把“中国的脊梁”赋予了那些“埋头苦干的人”、“拼命硬干的人”、“为民请命的人”、“舍身求法的人”……这些人虽然在历史上默默无闻，甚至在史书中也完全没有他们的位置，但他们才是中国文明的根基，是“中国的脊梁”，而将他们从中“地底下”打捞出来，以他们为根基实现对中国文明的重建，也便成为鲁迅为文明危机开出的药方。陆“取今复古、别立新宗”《文化偏至论》《文化偏至论》著于1907年，发表于《河南》第七号（1908年8月）。“中国既以自尊大昭闻天下，善诋諆者，或谓之顽固；且将抱守残阙，以底于灭亡。近世人士，稍稍耳新学之语，则亦引以为愧，翻然思变，言非同西方之理弗道，事非合西方之术弗行，挖击旧物，惟恐不力，曰将以革前缪而图富强也。”抱残守缺（守旧派）崇洋媚外（西化派）十九世纪西方文明的两大偏至“物质也，众数也，十九世纪末叶文明之一面或在兹，而论者不以为有当。盖今所成就，无一不绳前时之遗迹，则文明必日有其迁流，又或抗往代之大潮，则文明亦不能无偏至。”偏至一：物质也，将文明归于物质生产——洋务派偏至二：众数也，将文明归于民主政治——维新派在鲁迅看来，这两种文化偏至都忽视了文明之根本，而能纠正这些偏至的最新思潮则被认为是前述的“新神思宗”。伪士与文明之衰《破恶声论》中对“伪士”的讽刺与批判：“时势既迁，活身之术随变，人虑冻馁，则竞趋于异途，掣维新之衣，用蔽其自私之体，为匠者乃颂斧斤，而谓国弱于农人之有耒耜，事猎者则扬剑铳，而曰民困于渔父之宝网罟；倘其游行欧土，偏学制女子束腰道具之术以归，则再拜贞虫而谓之文明，且昌言不纤腰者为野蛮矣。顾使诚匠人诚猎师诚制束腰道具者，斯犹善也，试按其实，乃并方术且非所喻，灵府荒秽，徒炫耀耳食以罔当时。故纵唱者万千，和者亿兆，亦绝不足破人界之荒凉；而鸩毒日投，适益以速中国之隳败，则其增悲，不较寂漠且愈甚与。”人各有己，中国以立在鲁迅看来，盲目学习西方的做法不仅无益于改善中国“寂漠为政”的状况，反而加剧了中国文明失落之危险。因此，当务之急不是要跟在西方文化后面亦步亦趋、鹦鹉学舌，而是要以“心声”“內曜”为方法重新寻回中国文明的根基，重建文明的自信。“发国人之內曜，人各有己，不随风波，而中国亦以立。”这的“己”并不是个人主义意义上的“己”，而是要让每一个人都有发出自己的心声的，让每一个人都成为真正的人，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人国”。从文化自觉的角度看，也就是要求国人不要盲目迷信西方，而是在保持开放心态的同时批判性地吸收西方文化中有利于从“心声”“內曜”来恢复中国文明根基的思想资源。无论是对“摩罗诗力”还是对“新神思宗”的论述，都是在这一意义上成立的。取今复古“此所为明哲之士，必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人生意义，致之深邃，则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人国既建，乃始雄厉无前，屹然独见于天下，更何有于肤浅凡庸之事物哉？”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取今：借鉴西方文明的最新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复古：恢复中国文明的古老根基别立新宗“别立新宗”意味着不依傍于任何一种既有（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的文化立场，而是包含以“取今复古”为方法，为深陷危机中的中国文明开创出新局面的雄心壮志。也正是在此意义上，鲁迅提出的“心声”“內曜”可以说是一种文明自觉的道路。只不过，这一文明自觉并非对传统文化的故步自封、抱残守缺之态度，而是通过激发民众的“心声”“內曜”，促发这一古老文明在危机中的自我更新。文明重建作为反传统的深层鲁迅《华盖集》《忽然想到（五、六）》（1925年4月）：“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今是古，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中国革命与文明自觉从辛亥革命到由中国共产党所领导的共产主义革命，革命无疑构成了二十世纪中国的主旋律。从社会史和政治史的视野来看，二十世纪中国革命的推进呈现为不断深入民众，翻转中国社会，打造出“人民”这一新的政治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