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上的廉洁规范研究

宪法上的廉洁规范研究【摘要】廉洁文化建设是党的自我革命必须长期抓好的重大政治任务，廉洁性也是现代宪法的重要价值追求之一。本文从部门宪法建构的角度出发，对现行宪法中的廉洁性规范文本进行整合与阐释，剖析了廉洁宪法作为部门宪法的渊源、功能、目的和历史演进，并从廉洁国家目标条款、廉洁政治条款、廉洁文化条款三个层次对廉洁宪法规范进行了体系化的阐释。廉洁宪法兼具政治宪法与文化宪法的双重特征，其中廉洁性文化条款最具代表性，与廉洁性政治规范相比区分度较高、在效力上和廉洁性国家目标条款高度类似。未来的廉洁治理也应以廉洁文化建设为重点领域，从文化传承和思想教育的角度看待整个社会的廉洁水平。【关键词】廉洁规范廉洁治理国家目标条款文化宪法AStudyOfConstitutionalNormsOfIntegrity[Abstract]Theconstructionofintegritycultureisamajorpoliticaltaskthattheparty'sself-reformmustgraspforalongtime,andintegrityisalsooneoftheimportantvaluepursuitsofthemodernconstitution.Fromtheperspectiveoftheconstructionofsectoralconstitutions,thispaperintegratesandexplainsthenormativetextofintegrityinthecurrentconstitution,analyzestheorigin,function,purposeandhistoricalevolutionoftheintegrityconstitutionasasectoralconstitution,andsystematizestheexplanationofthenormsoftheintegrityconstitutionfromthethreelevelsoftheprovisionsofthegoaloftheintegritystate,theprovisionsofthepoliticsofintegrity,andtheprovisionsofthecultureofintegrity.Theintegrityconstitutionhasthedualcharacteristicsofpoliticalconstitutionandculturalconstitution,amongwhichtheculturalprovisionsofintegrityarethemostrepresentative,whicharemoredifferentiatedfromthepoliticalnormsofintegrity,andhighlysimilartotheprovisionsofthenationalgoalofintegrityintermsofeffectiveness.Integritygovernanceinthefutureshouldalsofocusontheconstructionofacultureofintegrityasakeyarea,andviewthelevelofintegrityofsocietyasawholefromtheperspectiveofculturalinheritanceandideologicaleducation.[KeyWords]IntegrityStandardIntegrityInGovernanceNationalTargetProvisionsCulturalConstitution

一、引言随着反腐败工作、监察体制改革的全面推进，2018年监察机关入宪、《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出台，我国反腐倡廉工作在猛药去疴、重典治乱方面已经取得初步成效。2022年，中共中央颁布《关于加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意见》，提出要高度重视廉洁文化建设，这是党的自我革命必须长期抓好的重大政治任务。从此，“廉洁文化”这一新提法逐步取代“廉政文化”，不同于政治色彩较为浓厚的廉政制度建设，廉洁文化更兼具社会文化、大众文化的特性[1REF_Ref10431\r\h]。从国家治理角度看待这一举措，廉政治标、廉洁治本，执政党试图从文化层面、社会层面进一步发力，一方面既可以巩固监察体制反腐倡廉的实际政治效果，另一方面也将廉洁建设拓展到政治之外的其他层面，协同人民群众、凝聚社会力量，致力于让廉洁政府、廉洁社会、廉洁国家的美好愿景成为现实，久久为功地实现廉洁目标。让廉洁文化思想内嵌入新时代人民的思想价值体系，是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文明强国的必由之路。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建设、精神文明建设已然是新时代不言自明的国家治理重点任务，那么廉洁文化建设特殊之处在哪？为什么与宪法有着如此紧密的关联？一言以蔽之，与廉洁相对的是腐败，而腐败是在公然对抗国家宪法、挑战宪法的权威。从宪法学的角度讲，腐败是公共权力主体利用人民赋予、宪法授予的权力，违背宪法和法律规范，滥用国家公权力非法谋取私利，损害国家主权所有者——人民的权益。REF_Ref21792\r\h[2]因此，现代宪法的内在发展思想应当是天然地排斥腐败、寻求廉洁的。基于此，王建学教授提出有必要对宪法上分散在序言、总纲、公民基本权利与义务、国家机构等各章节的廉洁规范进行系统性的整合、整体性的诠释，形成涵盖政治、文化等方面并且具有部门宪法性质的廉洁宪法规范REF_Ref10431\r\h[1]。与此同时，值得注意的问题是，倘若让廉洁宪法像文化宪法、环境宪法、经济宪法那样作为部门宪法，又如何避免规范过于膨胀、泛化，从而失去实质效力的问题？再者，它又与被学界广泛讨论、反复提及的其他部门宪法明显不同，廉洁宪法并不局限于某一类似军事、财政、宗教的单一领域，它涵盖文化、政治甚至生态领域，但又不完全等同于单纯的多领域规范条款之和。本文旨在从部门宪法建构的角度研究现行宪法中的廉洁规范，对其进行体系化的阐释，以探析推进廉洁治理现代化的宪法之道。廉洁宪法：如何作为部门宪法（一）廉洁宪法的渊源近代立宪主义认为，宪法的核心功能是限制国家权力，确保公民自由权利，国家不应滥行介入国民生活。在这个阶段，国家的角色相对消极，像是“守夜人”，主要职责是维护社会基本安全秩序，确保公民享有基本自由。在这时，宪法形态可以被称为“政治宪法”或纯粹的“国家宪法”REF_Ref29542\r\h[4]。随着经济发展、社会需要发生变化，国家公权力不断扩张，行政职能向公民私法领域拓展，为提供给人民更多的社会福利，政府在社会生活中发挥更积极的作用，提供多样化的行政给付REF_Ref26498\r\h[3]。在宪法领域，这种趋势的表现为宪法向社会各领域的渗透，从而形成涵盖不同领域的“部门宪法”。在学理上，部门宪法是宪法释义学上的概念，是对国家管理社会某个领域的宪法规范进行再整合、阐释REF_Ref14368\r\h[4]，部门宪法是宪法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果把宪法看成是由不同部门宪法组合成的有机整体，部门宪法则是宪法中多个相对独立的部门REF_Ref26032\r\h[5]。需要注意的是，部门宪法并不是传统意义的部门法，它是宪法学研究的新方法和新路径，是理论上对宪法学的专题研究，是“部门宪法学”REF_Ref26032\r\h[6]。部门宪法的基本原理是：通过对某一领域形成部门法的社会制度、基本原理、法治秩序等内容进行深入分析，对其中涉及国家目标、基本权利等宪法规范进行分领域的综合诠释，构建部门宪法的目的是从学理的角度更精准、合理地解释注意区分，这里的解释是学理阐释，并不是宪法解释，我国宪法规定只有全国人大常委会有解释宪法的功能。和适用宪法REF_Ref24997\r\h[7]。注意区分，这里的解释是学理阐释，并不是宪法解释，我国宪法规定只有全国人大常委会有解释宪法的功能。一方面，部门宪法的研究可以激发宪法的活用，同时也引发了难题：如果想发挥部门宪法的规范功能，其内涵和外延尚需明确。探究某一社会领域的“部门宪法”，是否应完全局限于宪法文本（形式意义上的宪法）？能否从实质意义上对部门宪法加以界定？苏永钦教授曾明确反对从实质意义上对部门宪法分析，这会导致规范内涵过分膨胀，从而破坏宪法至上的法治原则和法律体系、模糊宪法之意涵REF_Ref29542\r\h[4]。虽然，在近年推进合宪性审查工作的过程中，一部分明文以外的宪法原则、宪法精神也逐渐被承认可以是违宪审查的依据，但笔者认为部门宪法的法律渊源、诠释范围仍然应当限定在形式意义上的宪法文本，讨论范围应以现行成文宪法上的相关条款为重要依据。因此，本文关于廉洁宪法的解释也以现行宪法的文本为基础。此外，有学者指出文化宪法和环境宪法是诸多“部门宪法”中较具代表性的两个领域REF_Ref29542\r\h[4]，在后续论述中也将引用这两个部门宪法的既有研究成果来辅助对廉洁宪法的探寻。（二）廉洁宪法的功能与目的以环境宪法为例，研究国家生态文明的治理实践及该领域相关法律法规，进一步提炼出宏观的统一环境观，将“有效实现环境治理”的环境观作为一种根本性的规范目标指向，以此来诠释整个环境领域的法律规范乃至基本权利宪法性条款REF_Ref32672\r\h[11]，这其实就是在整合环境宪法REF_Ref24997\r\h[7]。因此，部门宪法应当有一个根本性的功能或目标指向，也就是规范基础。王建学教授认为，社会主义民主原则和人权原则是我国廉洁宪法的终极规范基础REF_Ref10431\r\h[1]。结合以上观点，先假定廉洁宪法的功能指向是维护社会主义民主、保障公民人权，以此展开具体分析。其一，我国现行宪法明文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执政党更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和使命，一切为了人民。社会主义制度下，国家一切权力当然的属于人民。然而，腐败是权力的异化，是对宪法规范的践踏，为一己之私滥用公权力损害人民利益，不仅破坏人民民主专政的民主性，进一步可能加剧社会资源分配的不公、破坏社会主义原则。最为重要的是，这种行为视宪法和法律为无物，破坏了法治秩序的稳定运行，将引发公民对公权力运行的合理性和透明性的质疑、对政府的不信任。其二，在现代法治国家中，公民权利的保障不仅是宪法的首要任务，也是社会和谐稳定的基石REF_Ref32274\r\h[12]，权力的异化——腐败将使得公民在面对国家权力时应有的尊严与自由受到侵害。公民基本权利作为宪法的核心内容，是衡量一个国家法治水平和社会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志。现代宪法对人权的尊重与保护是不言自明之理，我国2004年修宪时更是特别增设了宪法第33条第3款这一人权条款。宪法第33条位于公民基本权利与义务章节，其第2、3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因而，国家机关及其公职人员滥用公权力谋取私利，或通过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等手段为特定人牟利，本质上是对宪法赋予的公民基本权利的漠视与践踏。这种行为不仅破坏了公民之间公平平等的法律地位，还侵蚀了社会交往中的信任感，削弱了国家治理的公信力。综上，廉洁宪法目的更具体地说是维护宪法权威，捍卫社会主义制度，保障公民民主权利与自由，打造风清气正的廉洁政府，规范国家权力行使的边界，达到现代化治理水平更高的以法治国。（三）廉洁宪法的发展与演进廉洁这一要求的出现并非灵光乍现，它其实始终存在于我国宪法的发展脉络中。在1949年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的“临时宪法”《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以下简称《共同纲领》）和1954年第一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通过的第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以下简称《五四宪法》）中均有关于“廉洁要求”的相关表述。《共同纲领》第18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国家机关，必须厉行廉洁的、朴素的、为人民服务的革命工作作风，严惩贪污，禁止浪费，反对脱离人民群众的官僚主义作风。”《五四宪法》第18条规定：“一切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必须效忠人民民主制度，服从宪法和法律，努力为人民服务。”在具有最高法、根本法性质的宪法中展现了对廉洁的不竭追求，这是新中国政府对全国人民的庄严承诺、展现了一个新生政权坚决反腐倡廉的决心。从顶层设计奠定新生政权的廉洁精神指向，确立了国家公职人员是人民公仆的施政理念，这使得一个新生政权赢得了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REF_Ref5388\r\h[14]。综上，廉洁一直是我国宪法的价值底色，廉政制度建设是一项涉及多领域的、综合、全面的系统性大工程，要完成这项宏大工程，宪法法律制度的支持和保障必不可少。REF_Ref19361\r\h[16]如今“廉洁宪法”置身于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背景下所呈现的独特领域，又将如何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廉洁宪法体系？REF_Ref172\r\h[17]宪法上的廉洁规范阐释廉政是政治建设，而廉洁重点在文化建设。新时代对于廉洁这一价值追求的具体体现，并不局限于以监察体制改革为典型代表的反腐败工作机制，甚至不仅限于国家机构系统，乃至于也不限于政治层面，而是广泛涉及文化、教育等各个层面REF_Ref10431\r\h[1]。因为廉洁宪法本身就涉及多个社会领域、在宪法上的分布也较为支离破碎，若是将和廉洁建设略有沾边的宪法规范就全纳入廉洁宪法进行归纳，难免出现过于泛化、界定不清的情况，使得分析容易偏离“廉洁”这一焦点。因此在下文中，仅选择和廉洁建设的特色高度相关的三部分规范：廉洁国家目标条款、廉洁政治条款、廉洁文化条款进行整合、阐释。廉洁国家目标条款传统宪法规范分为国家组织规范条款和公民基本权利条款，在这两种类型之外还存在“第三种结构”，德国通说是指“对国家课以持续地重视或实现特定任务及目标义务性的、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宪法规范”，又称国家目标条款。REF_Ref12186\r\h[18]我国廉洁宪法中的国家目标条款主要位于序言和总纲部分，这些条款为廉洁社会、廉洁国家的建设奠定了宪法基础、指明了发展方向。表1：廉洁国家目标条款廉洁国家目标条款宪法条文定位具体规定现代化建设序言第七段国家的根本任务是，沿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集中力量进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文明强国建设序言第七段国家……推动物质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会文明、生态文明协调发展，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依法治国第5条第1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全面依法治国作为推进国家治理能力、治理体系现代化的基本方略，其核心在于通过科学立法、严格执法、公正司法、全面守法建立完善的法律监督体系，确保公权力运行的规范化、公开化、透明化、廉洁化。现代化建设、文明强国建设的目标亦是对国家廉洁治理提出了新要求。廉洁治理是现代化、法治化的必由之路，一个民主、文明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强治理能力、高治理水平背后一定离不开公权力的规范运行。一个腐败政府是无法成为现代化强国的，一个腐败的国家是无法维持社会主义民主的，“公生明，廉生威”，廉洁的政府才能让人民相信、让社会安稳、让国家长治久安。1.廉洁国家目标条款的效力国家目标条款是一种纯粹的客观法规范，具有开放性、缺乏主观权利、最终性的特征，是一种为国家活动设定的未来方针。目前德国学界的通说认为，国家目标条款是具有法效力的，这使得国家机关有法定的义务去实现特定的国家目标，但是效力仅限于不能放弃对目标的追求。更具体地来说就是，宪法要求国家机关履行保障国家目标实施的作为义务，通过国家给付的方式追求宪法预设的宏观目标，但实现目标的具体路径是开放、不特定的，国家机关拥有一定的自主选择权，尤其是立法机关REF_Ref22439\r\h[19]。国家目标条款所要求的给付，不同于基本权利的防御权功能，并不具有主观诉讼可请求性，所以只能通过违宪审查等客观诉讼的方式来实现救济。因而，最终廉洁国家目标条款需要落实在立法机关、行政机关、监察机关、司法机关的作为义务上，且主要是前三个机关。2.国家机关的作为义务第一，立法机关的义务。对应国家目标条款的开放性特征，需要立法机关来具体化完善廉洁法治建设体系、落实廉洁法律的立、改、废、释、推动廉洁法律实施、贯彻全面依法治国的基本国策。立法机关有必要在立法中体现对廉洁思想的重视，例如《行政强制法》第7条的规定《行政强制法》第7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不得利用行政强制权为单位或者个人谋取利益。”《行政强制法》第7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不得利用行政强制权为单位或者个人谋取利益。”立法机关可以自行决定立法的时机，如果立法者对国家目标条款的要求视而不见，就可能会导致立法不作为的违宪。但是，立法不作为的违宪认定标准尚存争议，立法不作为的违宪如何认定？又会有什么不利后果？我国虽然大力推进合宪性审查工作，但是现有的违宪审查模式下，法律法规备案审查、依建议审查等事后审查模式，难以对立法机关的不作为进行违宪审查，并没有开启对立法不作为违宪审查的渠道或程序。那么，只能寄希望于立法机关会积极遵循宪法方针，或者通过民主监督的方式敦促立法机关作为。第二，行政机关的义务。国家目标条款具有最终性，这意味着国家的发展是动态的、随着社会发展的，往往需要行政机关更积极作为来实现廉洁目标，同时有义务在履行行政职能时不得阻碍国家目标的实现。首先，行政机关需要调整内部组织结构、优化行政执法模式、重塑政府和市场关系以更好适应实现廉洁价值目标的要求和功能；其次，立法机关将廉洁国家目标条款具体化后，行政机关承担直接执行廉洁国家建设具体内容的义务，行政机关可以在不违宪不违法的前提下，为了便于地方行政事务管理、落实廉洁法律条款，作出较立法更具体的行政规定，例如国务院出台的《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5条中“房屋征收实施单位不得以营利为目的”的明令规定，就是在管理具体行政事务中延续立法所体现的廉洁性原则REF_Ref172\r\h[17]。第三，监察机关的义务。国家目标条款缺乏主观诉讼权利，只能通过监督机构来保障廉洁目标条款的实现，监察机关是廉洁目标建设的中流砥柱，《监察法》第3条明确指出各级监察委员会是专责行使监察职能的国家机关，同时将“开展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列为各级监委肩负的职责使命，对腐败行为零容忍，监察机关的功能与廉洁性宪法条款的价值取向完全契合，可以说是为实现国家廉洁目标而诞生的机关。廉政制度建设——廉洁政治条款廉政制度建设是廉洁宪法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法治手段规范政治权力的行使，保障公民行使政治权利进行民主监督，从制度上防止权力滥用和寻租行为的发生。廉洁政治规范主要有以下三个部分：监察机关的组织规范、国家机关精简原则、公民政治权利。监察机关直接对渎职行为进行监察，国家机关精简原则提高公权力运行质效，公民对腐败行为进行民主监督。1.监察机关的组织规范2018年修宪后，监察委员会作为专设章节写入宪法第三章第七节，从第123条至127条共5条明文规范。这是一项意义重大的反腐败举措，这一部分属于廉洁性宪法条款已经是共识。监察体制改革实现了反腐败工作的法治化，国家监察制度入宪是廉政制度建设的标志性成果。从运行实效来看，《监察法》的立法、修改、解释以及纪检监察机关的设置与改革等行为，都标志着宪法上监察机关组织规范的实施。接下来应该进一步完善监察机关内部公职人员廉洁考核、培养体系REF_Ref172\r\h[17]，诸多学者提出建立国家公职人员财产申报制度，确保把监察权同样关进制度的笼子里，监督者如何自监的问题也需要需要其他监督渠道来完善、补缺。REF_Ref17256\r\h[19]2.国家机关的精简效率原则宪法第27条第1款“一切国家机关实行精简的原则……不断提高工作质量和工作效率，反对官僚主义。”这是宪法文本中唯二提到“官僚主义”的表述之一，这一条款本身是对国家组织结构的原则性规定，对国家机关提出了廉洁、精简、高质高效的要求。廉洁的目标是规范公权力的运行，在实现腐败治理的下一步，是减少权力运行不必要的成本，提高公共服务的质量和效率，更好地履行行政职能、提供高质高效的行政服务。因此，廉洁与国家机关的精简原则的要求殊途同归。3.公民行使政治权利，实现民主监督如上文所述，社会主义民主是廉洁宪法的终极规范基础之一。所谓民主，强调人民与国家主权的关系，公民通过行使政治权利参与国家公共事务管理，从而实现宪法规定的人民民主专政[20REF_Ref7616\r\h]。廉洁关系着全体公民的切身利益，廉洁建设的主体实际上是全体公民，而不仅是公职人员。有学者在分析廉政建设路径中就提出，在新中国成立后的首部宪法——五四宪法中就已经通过明确人民民主原则、制宪过程的民主化等手段，充分保障公民基本权利、实现对国家权力的制约与监督，从而确立了建设廉洁政治、为人民服务的价值目标，这已经是我国廉洁建设的重要指导思想[15REF_Ref21777\r\h]。由此观之，民主监督对廉洁建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保障公民基本权利更是其中的关键所在。因而，在民主监督过程中应当保障公民在廉洁建设中依法享有批评建议权、知情权、选举权等公民基本政治权利。选举和批评建议是公民最直接参与国家公共事务管理、传达民意的方式；以民主监督推动廉洁政治建设，应当允许公民通过对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提出批评建议，甚至以申诉控告的方式监督公职人员的廉洁水平，而言论自由更是公民行使批评建议权的重要前提。表2：廉洁宪法中的公民基本权利规范廉洁宪法中的公民基本权利规范宪法条文政治权利第34条选举权、被选举权第35条言论自由第41条批评、建议、申诉、控告权廉洁文化建设——廉洁文化条款清廉社会的建设固然要求健全廉洁制度的体系，但加强廉洁文化建设、寻求其宪法依据，也是新时代推动党风廉政建设的应有之义。虽然现行宪法中并未直接提及“廉洁文化”，但宪法第24条提及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社会公德”、序言第五段、第27条第1款明文强调的“反对官僚主义”以及第24条第2款“反对其他的腐朽思想”隐含的意义，从正反两个角度传达了宪法对构建廉洁社会、发扬廉洁文化的价值取向。表3：宪法上的廉洁文化规范廉洁文化规范宪法条文具体规定反对官僚主义序言第五段“……终于推翻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统治”第27条第1款“一切国家机关……反对官僚主义。”管理文化事务第2条第3款人民依照法律规定，通过各种途径和形式，管理国家事务，管理经济和文化事业保护文化遗产第22条第2款国家保护名胜古迹、珍贵文物和其他重要历史文化遗产。文化教育&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第24条第1款国家通过普及……道德教育、文化教育……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反对其他的腐朽思想第24条第2款国家倡导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提倡……公德，……反对资本主义的、封建主义的和其他的腐朽思想。从文化宪法的角度，文化性宪法规范包括作为基本国策的文化条款和作为基本权利的文化条款，也划分为规定公民文化权利的条款和规定国家发展文化义务的条款。我国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签署《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认可文化权是我国公民应当享有的宪法性基本权利。中国宪法关于文化的规定主要在宪法第22—24条、第47条。其中，第47条明确规定公民享有学术、艺术自由的文化权利REF_Ref7945\r\h[8]，同时有学者提出第2条第3款，第4款的语言、文字自由，第48条规定的妇女享有文化平等权同样是规定公民文化权利的条款REF_Ref10123\r\h[22]。然而，以上大多文化权利相关条款和廉洁的关联性较低，还有部分条款提及对少数民族文化、外来文化的保护等等。若认为这些条款都具有廉洁性文化宪法规范的独特性，廉洁宪法的范围未免过分膨胀，所以暂且不纳入本文关于廉洁文化宪法的讨论范围。比较特殊的是宪法第2条第3款，既位于总纲位置同时又被学者归为文化权利。如果说发展文化事业是国家目标，公民是否有义务管理文化事业？放入廉洁文化宪法体系，公民是否有传承廉洁文化、发扬廉洁思想的义务？答案是否定的。宪法可以规定文化权利，却无法产生公民廉洁文化义务[22]。宪法可以赋予公民享有文化权利的自由，但无法强制公民人人将廉洁文化奉为思想圭臬，这不同于公务员的廉洁义务，但是宪法给予基本权利防御权的功能，即国家发展文化的义务，保障公民充分享有文化权利。综上所述，廉洁文化宪法仅包含宪法的序言和总纲部分，其规范效力同上文对国家目标条款的法效力所述几乎相同，国家有义务从各个方面推动廉洁文化的建设。那么，在社会文化领域，国家如何营造风清气正的廉洁社会，如何向社会、向大众弘扬廉洁文化思想？如何让廉洁文化遗产真正跨越时间在当代迸发出新的生机？这是廉洁宪法在政治的层次之外，从文化传承、思想教育的角度为整个社会的廉洁文化发展方向提供的抓手。第一，在文化传承角度，赓续中华传统优秀廉洁思想，实现廉洁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培育、创造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必由之路。五千多年的中华文明史，孕育了中华文明清正廉洁的传统美德，积累了源远流长的廉洁传统文化。廉洁文化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遗产，但是传承不是唯古是从，要古为今用，推陈出新，要在创造性转化的基础上实现创新性发展REF_Ref11790\r\h[23]。在新时代文化场域下，当前中华传统廉洁文化“两创”还存在着许多制约因素，例如部分人对传统文化不自信、思想认识浅薄；地方领导畏难等等。针对以上种种制约因素，还需以下方面努力：抓住人才这一核心竞争力，地方积极引进、培养廉洁文化人才，增强内生动力；重视并保护本土特色文化资源，充分发挥地域文化特色；建立健全科学透明的文化审查机制，完善奖励机制，鼓励干部积极推动中华传统廉洁文化“两创”等等REF_Ref21374\r\h[24]。与此同时，在数字化时代，数字技术的应用对廉洁文化创新意义非凡，运用技术优化廉洁文化转化路径，还有“数字赋能+经济助推”的廉洁创新模式的出现给廉洁文化宪法的发展提供了新思路REF_Ref21165\r\h[25]。第二，在思想教育角度，塑造廉洁的社会风气，全方位多层次开展公民廉洁教育。廉洁文化宪法对不同主体的强制力不同。对于国家公职人员，不遵守廉洁规范，面临的可能是行政处罚甚至刑事处罚，但对于普通的非公职民众，强制力将大打折扣。因此，在文化领域，更为关键的一步是：德法共治。用廉洁教育、文化浸润等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培育公民自律的廉洁美德，引导公民自发的廉洁奉公行为，逐步实现从不敢腐、不能腐到不想腐的思维转变。基于廉洁教育主体的政治性、廉洁教育对象的多元性、廉洁教育方式的多样性和廉洁教育过程的长期性，为实现公民廉洁教育全方位、多层次覆盖的目标REF_Ref11790\r\h[23]，可根据政府公职人员、校园、家庭、企业等场域划分不同的廉洁层次，设定不同的廉洁教育培育目标。例如对公职人员尤其是党员要开展党史教育、廉洁从政教育、反腐败普法教育等；在校园里，对教师开展廉洁从教教育，对学生进行诚信教育、廉洁品格教育；对从事商业活动人员的廉洁从业教育、优化营商环境教育等等。总之，不能一概而论之，要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因不同对象设定不同的廉洁思想教育要求。归根结底，廉洁思想的形成无法一蹴而就，只能潜移默化。在廉洁社会建设中，可以通过廉洁家风建设、廉洁社区宣传等温和手段，言传身教、代代相传、慢慢改变人们的思想，走好廉洁建设的“最后一公里”。例如在廉洁社区活动中，强调以家风建设促进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重要性REF_Ref21505\r\h[26]，倡导家长们以身作则，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引导孩子的行为和思想，诚实守信、崇廉鄙腐，可以从小事做起，让大家明白社会的公平公正、精神文明建设需要全社会大众共同的努力，共同营造风清气正的廉洁社会氛围。四、结语廉政治理是现代国家法治化和民主化的应有之义，中国式现代化应当是建立在高度廉洁之上的现代化，要在不贪不腐的廉洁要求上更进一步，全方位降低公权力运行成本。在全面依法治国、宪法至上的背景下，建设廉洁社会、从根本大法的高度对廉洁规范进行整体性诠释，对提升中国式现代化治理水平、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具有重要的意义。法律终究不能事无巨细，宪法是最高行为准则，但管不了不道德。正如卢梭所说：“真正的法律既不是铭刻在大理石之上，也不是铭刻在铜表之上，而是铭刻在公民们的内心里”。不敢腐、不能腐，更重要的是不想腐。因此说廉政治标、廉洁治本，廉洁和廉政建设相辅相成，接下来的目标是依靠全社会形成“崇廉鄙贪”的廉洁风气，通过教育、宣传等方式将廉洁理念内化为公民的价值认同，让廉洁美德内化于新时代思想价值体系。部门宪法的研究难度不小，对理论深度、阅读广度要求颇高，又要尽可能避免规范过于膨胀的问题。因为自知能力有限，只能在既有研究成果上进行一定的浅析，对形式意义上的宪法文本中廉洁规范的解读距离透彻理解我国宪法为构建政治清明的廉洁社会所作出的宏观布局，尚需努力。在理解廉洁宪法的价值指向和终极目标的基础上，仍需进一步厘清廉政制度与廉洁文化在政治、文化领域规范的组合结构，将现行宪法廉洁规范广泛散落在各章节的规范进行系统性整合，明确其内在组合逻辑和规范效力，为廉洁文化建设得以更准确地适用、理解宪法提供理论支撑。与此同时，新时代新需求不容忽视，国家和社会是持续在动态发展的，要思考廉洁现代化社会治理的创新模式，寻找廉洁文化传承和新兴技术融合的可行性，为实现廉洁政府、廉洁社会、廉洁国家给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廉洁建设方案。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