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涉世家》（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

《陈涉世家》（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陈涉世家①司马迁01【原文】陈胜者，阳城②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③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④，辍耕之垄上⑤，怅恨⑥久之，曰：“苟⑦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⑧为佣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⑨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⑩!”【注释】①选自《史记》(中华书局2014年版)。有删节。②〔阳城〕在今河南登封东南。③〔阳夏(jiǎ)〕今河南太康。④〔尝与人佣耕〕曾经同别人一道受雇佣耕作。⑤〔辍耕之垄上〕停止耕作走到田埂上。之，去、往。⑥〔怅恨〕惆怅，极端不满。⑦〔苟〕如果。⑧〔若〕你。⑨〔太息〕长叹。⑩〔燕雀安知鸿鹄(hú)之志哉〕燕雀怎么知道鸿鹄的志向呢!燕雀，泛指小鸟，比喻庸人。鸿鹄，天鹅，比喻志向远大的人。【大意】陈胜，是阳城人，字涉。吴广，是阳夏人，字叔。陈涉年轻时，曾经同别人一道被雇佣耕地。有一次他停止耕作走到田埂上，惆怅愤恨了很久，说：“如果谁将来富贵了，不要互相忘记。”一起受雇的伙伴们笑着回答说：“你是被雇来耕地的，哪来的富贵呢？”陈涉长叹一声说：“唉！燕雀哪里知道鸿鹄的志向啊！”【段析】写陈涉的出身与早年志向。文章开篇交代陈胜、吴广的籍贯，随后以“尝与人佣耕”点明其贫苦农民的身份。通过“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的动作和神态描写，初步展现陈涉内心的不平之气。“苟富贵，无相忘”一句，是对同伴的承诺，也暗含其不甘久居人下的抱负。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这一比喻，以对比手法，将陈涉与普通佣耕者的境界高下立判——佣者“笑而应”的短视，反衬出陈涉目光的远大。这一段虽简短，却为后文陈涉首倡起义埋下了性格伏笔，是人物形象塑造的点睛之笔。02【原文】二世元年①七月，发闾左適戍渔阳②，九百人屯③大泽乡④。陈胜、吴广皆次当行⑤，为屯长⑥。会⑦天大雨，道不通，度⑧已失期⑨。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⑩亦死，举大计⑪亦死；等⑫死，死国⑬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⑭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⑮。扶苏以数⑯谏故，上使外将兵⑰。今或⑱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⑲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⑳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㉑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㉒，宜多应者㉓。”吴广以为然。乃行卜㉔。卜者知其指意㉕，曰：“足下㉖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㉗？”陈胜、吴广喜，念鬼㉘，曰：“此教我先威众㉙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㉚，置人所罾鱼腹中㉛。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㉜。又间㉝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㉞，夜篝火㉟，狐鸣㊱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㊲，皆指目㊳陈胜。【注释】①〔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秦始皇死后，他的小儿子胡亥继立为皇帝，称为二世。②〔发闾(lú)左適(zhé)戍渔阳〕征发贫苦人民去驻守渔阳。闾，居民聚居处。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贫者居住闾左，富者居住闾右，故以“闾左”来指代贫苦人民。適，同“谪”。渔阳，在今北京密云西南。③〔屯〕停驻。④〔大泽乡〕在今安徽宿州西南。⑤〔皆次当行(háng)〕都(被)编入谪戍的队伍。次，编次。当行，在征发之列。⑥〔屯长〕戍守队伍的小头目。⑦〔会〕适逢，恰巧遇到。⑧〔度(duó)〕推测，估计。⑨〔失期〕误期。⑩〔亡〕逃跑。⑪〔举大计〕发动大事，指起义。⑫〔等〕同样。⑬〔死国〕为国事而死。⑭〔苦秦〕苦于秦(的统治)。⑮〔扶苏〕秦始皇的长子。⑯〔数(shuò)〕屡次。⑰〔上使外将(jiàng)兵〕皇上派(他)在外面带兵。⑱〔或〕有人。⑲〔项燕〕楚国大将。秦灭楚时，他被秦军围困，自杀。⑳〔怜〕哀怜，怜悯。㉑〔诚〕如果。㉒〔唱〕同“倡”，倡导、发起。㉓〔宜多应者〕应当(有)很多响应的人。㉔〔乃行卜〕就去占卜。用占卜来预测吉凶，是古人的一种迷信做法。㉕〔指意〕意图。指，同“旨”。㉖〔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词。㉗〔卜之鬼乎〕把事情向鬼神卜问一下吧!㉘〔念鬼〕考虑卜鬼的事。念，考虑、思索。㉙〔威众〕震慑众人，使他们畏惧服从。㉚〔乃丹书帛曰“陈胜王(wàng)”〕就用丹砂在丝帛上写“陈胜王”。丹，朱砂。书，写。王，称王。㉛〔置人所罾(zēng)鱼腹中〕放在别人所捕的鱼的肚子里。罾，渔网，这里用作动词，用网捕。㉜〔固以怪之矣〕本来已经对这件事感到奇怪了。以，同“已”。㉝〔间(jiàn)〕私下。㉞〔之次所旁丛祠中〕往驻地旁边丛林里的神庙中。次，军队驻扎。丛祠，建在丛林中的神庙。㉟〔篝(gōu)火〕用竹笼罩着火。这里的意思是用篝火装作“鬼火”。篝，笼。㊱〔狐鸣〕模仿狐狸嗥叫的声音。㊲〔往往语〕到处谈论。㊳〔指目〕手指目视。意思是大家都对陈胜有所注意。【大意】秦二世元年七月，征发贫苦百姓去驻守渔阳，九百人停驻在大泽乡。陈胜、吴广都编入这次征发的队伍，担任屯长。恰逢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他们估计已经误了期限。误了期限，按法律都要被杀头。陈胜、吴广就商量说：“如今逃跑也是死，起义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事而死怎么样？”陈胜说：“天下百姓苦于秦朝统治已经很久了。我听说二世是小儿子，不应该立为皇帝，应当立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劝谏的缘故，皇上派他在外面带兵。现在有人听说他没有罪过，二世却杀了他。百姓大多听说他贤明，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项燕做楚国大将，多次立功，爱护士兵，楚国人怜悯他。有人认为他死了，有人认为他逃走了。现在如果我们假冒公子扶苏和项燕的名义，向天下倡导，应当有很多响应的人。”吴广认为很对。于是就去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意图，说：“你们的事都能成功，可以建功立业。然而你们向鬼神卜问过吉凶吗？”陈胜、吴广很高兴，琢磨卜鬼的事，说：“这是教我们先在众人中树立威望。”于是就用丹砂在丝帛上写“陈胜王”，放进别人捕到的鱼肚子里。戍卒买鱼煮着吃，得到鱼肚子里的帛书，本来就对这事感到奇怪了。陈胜又暗中让吴广到驻地旁边丛林里的神庙中，夜里用竹笼罩着火，模仿狐狸嗥叫的声音喊道：“大楚要复兴，陈胜要称王。”戍卒们整夜都惊恐不安。第二天早晨，戍卒们到处谈论，都指指点点地看着陈胜。【段析】写起义的直接原因和舆论准备。开篇以“二世元年七月”点明时代背景，交代了“发闾左適戍渔阳”的历史事件。陈胜、吴广的分析层次清晰：先是“失期，法皆斩”的绝境，引出“等死，死国可乎”的决断；继而陈胜对形势的剖析——“天下苦秦久矣”揭示民心所向，扶苏、项燕的旗号则体现了政治策略（扶苏贤明得民心，项燕受楚人爱戴）；最后“宜多应者”的判断，显示出卓越的政治远见。后半部分写舆论造势：行卜得“威众”之教，鱼腹丹书、篝火狐鸣，利用当时人们的迷信心理，树立陈胜的神秘威望。这些描写既见出起义者的智慧，也反映了时代局限性。“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的细节，生动再现了起义前夜人心浮动的氛围。03【原文】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①。将尉②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③尉，令辱之④，以激怒其众。尉果笞⑤广。尉剑挺⑥，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⑦杀两尉。召令徒属⑧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第令毋斩⑨，而戍死者固十六七⑩。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⑪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⑫！”徒属皆曰：“敬受命⑬。”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⑭也。袒右⑮，称大楚。为坛而盟⑯，祭以尉首⑰。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⑱。攻大泽乡，收而攻蕲⑲。蕲下⑳，乃令符离㉑人葛婴将兵徇㉒蕲以东。攻铚、郯、苦、柘、谯㉓皆下之。行收兵㉔。比㉕至陈㉖，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㉗，独守丞㉘与战谯门㉙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㉚、豪杰㉛与皆来会计事㉜。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㉝，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㉞，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㉟。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㊱，杀之以应陈涉。【注释】①〔多为(wéi)用者〕多是被(他)所用的。意思是，戍卒多愿听吴广的差遣。②〔将尉〕押送戍卒的军官。③〔忿恚(huì)〕恼怒。这里是“使……恼怒”的意思。④〔令辱之〕使(将尉)责辱他。之，指吴广。⑤〔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⑥〔剑挺〕剑拔出鞘。⑦〔并〕一齐。⑧〔召令徒属〕召集并号令所属的人。⑨〔藉(jiè)第令毋斩〕即使能免于斩刑。藉、第、令，都是“即使、假若”的意思。⑩〔十六七〕十分之六七。⑪〔举大名〕成就尊崇的名号。⑫〔王侯将相宁(nìng)有种乎〕王侯将相难道有天生的贵种吗？宁，难道。⑬〔受命〕听从(你的)号令。⑭〔欲〕愿望。⑮〔袒右〕露出右臂(作为起义的标志)。⑯〔为(wéi)坛而盟〕筑台并(在台上)起誓。盟，发誓、起誓。⑰〔祭以尉首〕用两尉的头作祭品。⑱〔都尉〕略低于将军的武官。⑲〔收而攻蕲(qí)〕招收大泽乡的军队，攻打蕲县。蕲，在今安徽宿州南。⑳〔下〕攻下，攻克。㉑〔符离〕今属安徽宿州。㉒〔徇(xùn)〕招抚。㉓〔铢(zhì)、郯(cuó)、苦(hù)、柘(zhè)、谯(qiáo)〕均为秦时地名。铚，在今安徽宿州西南。郯，在今河南永城西。苦，在今河南鹿邑东。柘，在今河南柘城西北。谯，今安徽亳州。㉔〔行收兵〕行军中沿途招收士兵。㉕〔比〕等到。㉖〔陈〕今河南淮阳。㉗〔守令皆不在〕郡守、县令都不在。秦时，陈县属于砀(dàng)郡，是郡府、县府的所在地，所以有守有令。㉘〔守丞〕辅助郡守、县令的主要官吏。㉙〔谯门〕建有瞭望楼的城门。㉚〔三老〕掌管教化的乡官。㉛〔豪杰〕这里指当地有势力有地位的人。㉜〔与皆来会计事〕一起来集会议事。㉝〔身被(pī)坚执锐〕自己穿着铠甲，拿着武器，意思是亲自作战。被，同“披”。坚，指铠甲。执，紧握着。锐，指武器。㉞〔社稷(jì)〕国家。社，土地神。稷，谷神。封建君主祭社稷，祈求丰年，后来就把社稷作为国家的代称。㉟〔号为张楚〕对外宣称要张大楚国，即复兴楚国之意。号，宣称。一说定国号为“张楚”。㊱〔刑其长吏〕惩处当地郡县长官。刑，惩处。【大意】吴广一向爱护别人，戍卒多愿听他差遣。押送军官喝醉了，吴广故意多次说要逃跑，使军官恼怒，让军官责辱自己，以便激怒众人。那军官果然用竹板打吴广。军官拔出剑，吴广奋起，夺过剑杀死了他。陈胜帮助他，一起杀死了两个军官。陈胜召集并号令所属的人说：“诸位遇上大雨，都已误了期限，误期应当杀头。即使能免于斩刑，而守卫边塞而死的人本来也占十分之六七。况且壮士不死便罢，死就要成就尊崇的名号，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众戍卒都说：“听从您的号令。”于是就假称公子扶苏、项燕，顺从民众的愿望。大家露出右臂，号称大楚。筑起高台在台上盟誓，用军官的头作祭品。陈胜自己立为将军，吴广做都尉。起义军进攻大泽乡，攻克后招收士兵再攻打蕲县。蕲县攻克后，就派符离人葛婴带兵招抚蕲县以东地区。攻打铚、酂、苦、柘、谯等县，都攻下了。行军中沿途招收士兵。等到到达陈县，已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步兵几万人。攻打陈县时，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城中，只有守丞带兵在城门洞里应战。守丞不能取胜，被打死，起义军就入城占领了陈县。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集当地的三老、豪杰都来集会议事。三老、豪杰都说：“将军亲自穿着铠甲、手执武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新建立楚国，论功劳应当称王。”陈胜于是立为王，国号叫“张楚”。在这个时候，各郡县苦于秦朝官吏统治的百姓，都惩办当地郡县长官，杀掉他们来响应陈涉。【段析】写起义爆发、发展和建立政权的全过程。起事部分极具戏剧性：吴广“故数言欲亡”以激怒将尉，“夺而杀尉”的果断，陈胜“佐之”的配合，一气呵成。而“召令徒属”时陈胜的演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以石破天惊之语彻底打破了世袭观念，成为千古名言，充分体现了农民起义的平等要求。随后“袒右”“为坛而盟”等仪式，强化了队伍的凝聚力。进军过程写其势如破竹：“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行收兵”等句，展现起义军不断发展壮大的过程。至“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的排比，极言声势之盛。最后“三老、豪杰”劝进的场面，是对陈胜功绩的肯定，暗示了起义已获得地方势力的认可。“号为张楚”标志着农民政权的建立，而结尾“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则以全国响应的局面，印证了前文“宜多应者”的预见。【总评】《陈涉世家》记述了陈胜、吴广起义从酝酿到爆发的全过程。本文深刻揭示了秦末社会矛盾的尖锐性。“天下苦秦久矣”一句，是全文的纲领，点明了起义的根本原因——秦朝暴政导致民怨沸腾，也为陈胜、吴广“举大计”提供了正当性基础。文中多处细节都服务于这一主题：如“失期，法皆斩”的严酷法令，是起义的直接导火索；“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的全国性响应，则从侧面印证了“苦秦”的普遍性。同时，文章也展现了陈胜作为农民领袖的政治远见：他敏锐地抓住扶苏“贤”、项燕“怜”的民心所向，提出“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的策略，将民众对具体人物的怀念转化为对起义的支持，体现了高超的政治智慧。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一口号，更是对世卿世禄制度的根本性质疑，具有划时代的进步意义。司马迁刻画了陈胜这一丰满的起义领袖形象。第一段通过“辍耕之垄上”的细节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比喻，展现了其早年的不凡抱负；第二段在生死抉择面前，他冷静分析形势，提出战略构想，显示出超越同侪的见识；第三段在动员徒属时，他以慷慨激昂的演说激发士气，表现了卓越的宣传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