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快手直播”对农民主体性表达的赋权与异化-基于2023年贵州、甘肃100名乡村主播内容生产民族志

乡村“快手直播”对农民主体性表达的赋权与异化——基于2023年贵州、甘肃100名乡村主播内容生产民族志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数字乡村战略全面推进与短视频媒介深度下沉的时代背景下，以快手为代表的社交直播平台已成为中国农民介入公共生活、重构身份认同及获取经济资本的关键场域。2023年，随着后扶贫时代乡村振兴内生动力需求的提升，以及后疫情时期社会流动与经济结构的调整，乡村直播生态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本研究聚焦于“农民主体性”这一核心命题，旨在探讨数字技术究竟是实现了农民话语权的真实回归，还是将其卷入了更为隐蔽的资本与算法控制体系之中。研究采用多点民族志方法，选取了中国西南山区的贵州省（黔东南、毕节）与西北黄土高原的甘肃省（定西、陇南）作为田野调查点。这两个地区既是传统的劳务输出大省，也是近年来“土味文化”与“三农直播”的高频产出地。研究团队于2023年全年对100名不同层级、不同类型的乡村主播进行了参与式观察与深度访谈，并对其直播内容、互动弹幕及后台数据进行了系统的文本分析。研究发现，快手直播对农民主体性的影响呈现出深刻的悖论特征。在赋权维度上，直播技术打破了城乡二元结构下的表达壁垒，赋予了农民“被看见”的权利。农民通过展示乡土技艺、风俗景观及生产过程，不仅获得了直接的经济收益，更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乡村文化的自信，实现了从“沉默的大多数”向“数字表达者”的身份跃迁。然而，在异化维度上，随着平台流量逻辑的极化与MCN机构的资本介入，农民主体性正面临着严重的结构性侵蚀。为了迎合算法偏好与城市窥视心理，大量主播被迫进行“审丑表演”、“苦难消费”或“景观化造假”，其真实的乡土生活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规训、被切割、被符号化的“拟态乡土”。农民在看似自由的表达中，实则沦为算法流水线上的“数字劳工”，其主体性在流量的狂欢中逐渐消解。本研究认为，当前的乡村直播正处于“有限赋权”与“深度异化”的胶着期。这种异化不仅是个体的道德选择，更是平台资本主义、城乡文化霸权与乡村社会原子化共同作用的结果。要真正实现数字时代的农民主体性重建，必须超越单纯的技术乐观主义，从算法伦理、媒介素养教育及乡村社会资本重组等多个维度进行干预。关键词：快手直播；农民主体性；赋权；异化；数字劳动二、引言中国乡村社会的变迁史，某种意义上是一部农民寻找话语权的历史。长期以来，在主流大众传媒的叙事框架中，农民往往是“被表述”的对象，其形象徘徊于“淳朴的田园守望者”与“愚昧的现代化阻碍者”这两极之间，缺乏自我言说的畅通渠道。然而，随着移动互联网技术的普及，特别是快手、抖音等短视频直播平台的兴起，这一局面似乎迎来了转机。快手平台凭借其“普惠”的流量分发机制和“老铁”文化的社区粘性，迅速在广袤的农村地区扎根，成为农民记录生活、表达自我的新农具。2023年是一个极具观察价值的时间节点。这一年，中国乡村正式步入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关键期，数字乡村建设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同时，经历了三年疫情的冲击，大量返乡创业青年、留守妇女及中老年农民涌入直播赛道，试图在屏幕方寸间寻找生存与发展的可能。贵州与甘肃，一个多山多雨、民族文化多彩，一个干旱少雨、黄土风情浓郁，两地截然不同的地理与文化环境，却共同孕育了繁荣且野蛮生长的直播生态。在这里，手机成为了新农具，直播成为了新农活，数据成为了新农资。然而，技术的许诺并非总能如愿兑现。当我们为“理塘丁真”式的顶流欢呼，或为助农直播的GMV（商品交易总额）惊叹时，更应关注那些沉默在算法底部的绝大多数。我们看到，为了博取关注，有的农民在泥坑中打滚，有的生吃异物，有的编造悲惨身世。这些现象引发了我们深层的忧虑：直播究竟是让农民站起来说话，还是让他们跪下去表演？这种表达是主体性的觉醒，还是在资本逻辑下的自我物化？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在2023年的时空语境下，快手直播如何重塑了贵州与甘肃农民的自我认知与社会表达？这种重塑过程中，“赋权”与“异化”的边界在哪里？其背后的生成机制又是什么？本文旨在通过扎实的田野调查，跳出“技术决定论”的窠臼，从社会学与传播学的交叉视角，深入剖析乡村直播背后的权力结构与主体性困境。文章将首先梳理国内外相关研究，随后详细阐述民族志的研究路径，继而对田野资料进行深描与理论分析，最后提出构建良性乡村数字生态的思考。三、文献综述关于互联网与农民主体性的研究，学界经历了从“数字鸿沟”到“数字红利”再到“数字劳动”的视角转换。早期的研究多关注基础设施的接入问题，认为互联网能有效缩小城乡信息差距，实现知识赋权。随着Web2.0时代的到来，研究重心转向了社交媒体对农民身份认同的建构。在“赋权”视角下，以阿马蒂亚·森的“可行能力”理论为基础，大量学者肯定了短视频直播对农民的积极意义。研究指出，快手等平台通过“去中心化”的技术架构，降低了内容生产的门槛，使得边缘群体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这种“可见性”本身就是一种权力。此外，电商直播带来的经济收益，增强了农民的经济主体性，使其摆脱了对传统中间商的依赖。有学者特别指出，对于农村妇女而言，直播提供了一种“居家就业”的可能，提升了她们在家庭内部的地位与话语权。然而，随着直播生态的演变，“异化”视角的研究日益增多。批判传播学派认为，平台资本主义将农村生活景观化、商品化，农民在直播中的即兴表演实则是一种高强度的“情感劳动”与“表演性劳动”。福柯的“全景敞视”理论被用于分析算法对农民行为的规训，农民为了获得算法推荐，不得不内化平台的审美标准，从而导致了主体性的丧失。此外，关于“审丑”现象的研究指出，城乡之间的文化区隔使得城市观众往往带着猎奇的心态消费乡村，迫使农民扮演“他者”以迎合这种凝视，造成了乡村文化的污名化。既有研究虽然成果丰硕，但仍存在不足之处。首先，多数研究倾向于文本分析或宏观数据阐释，缺乏深入乡村内部的长期民族志观察，难以捕捉农民在直播过程中微妙的心理变化与策略选择。其次，研究对象往往集中于头部网红，对腰部及尾部主播的生存状态关注不够，而后者才是乡村主播的主体。再次，缺乏跨区域的比较视角，忽视了不同地域文化（如贵州的少数民族文化与甘肃的农耕文化）对直播形态的差异化塑造。基于此，本文的研究切入点在于将“主体性”视为一个动态的博弈过程，而非静态的结果。研究选取2023年这一特定时间段，通过对比贵州与甘肃两地的样本，试图揭示在相同的平台算法下，不同地缘文化中的农民如何利用、抵抗或屈从于数字技术，从而丰富对中国乡村数字实践的理论解释。四、研究方法本研究采用多点民族志（Multi-sitedEthnography）与网络民族志（Cyber-Ethnography）相结合的混合定性研究框架。在田野点的选择上，研究团队依据“经济发展水平低、直播活跃度高、地域文化特色鲜明”的原则，选取了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毕节市，以及甘肃省定西市、陇南市作为主要调查区域。贵州样本代表了“少数民族风情+山地农业”的直播模式，甘肃样本则代表了“黄土高原景观+干旱农业”的直播模式。数据收集工作历时一年（2023年1月至12月），分为线上与线下两个阶段。线下阶段，研究团队深入村落，与主播同吃同住。样本选择采用滚雪球抽样法，共确定了100名研究对象。这100名主播涵盖了不同粉丝量级（从几千粉丝到百万粉丝）、不同年龄段（20岁至60岁）及不同内容类型（才艺展示、生活记录、电商带货、三农剧情）。数据收集方法包括参与式观察，记录主播的选题策划、拍摄剪辑、直播互动及日常生活；深度访谈，重点了解主播的从业动机、收入状况、对平台的认知及心理感受；以及生活史采集，追溯其接触互联网前后的命运转折。线上阶段，研究团队对这100名主播的快手账号进行了持续追踪。利用Python爬虫技术抓取了其2023年发布的所有短视频标题、点赞数、评论内容以及直播期间的弹幕数据。内容编码主要关注以下维度：自我呈现策略（如是否使用滤镜、话术风格）、互动模式（如对黑粉的回应、索要礼物的方式）及内容主题的变化轨迹。同时，重点分析了算法推荐机制对主播内容生产的反馈循环。数据分析采用扎根理论（GroundedTheory）的操作流程。首先对访谈录音和观察笔记进行开放式编码，提炼出“流量焦虑”、“人设扮演”、“老铁社交”、“变现压力”等初始概念；随后进行主轴编码，建立起“算法规训”、“城乡凝视”、“身份重构”等核心范畴；最后通过选择性编码，构建出“赋权与异化的双重变奏”这一理论模型。在分析过程中，特别注重贵州与甘肃两地数据的横向对比，以剔除地域特殊性，提炼出具有普遍意义的解释逻辑。五、研究结果与讨论（一）结果呈现：被看见的渴望与被算法的裹挟在对100名主播的观察中，我们发现“被看见”是所有农民涉足直播的原始动力。在贵州黔东南的苗寨，一位名叫“阿花”的绣娘通过直播展示刺绣工艺，她激动地表示：“以前只有村里人知道我会绣花，现在天南海北的人都叫我老师。”这种主体性的确立在初期尤为明显。数据分析显示，85%的受访者认为直播提升了他们的自信心，70%的受访者通过直播获得了高于务农的收入。甘肃定西的“洋芋大叔”通过直播卖土豆，不仅还清了债务，还修缮了房屋，成为了村里的致富带头人。然而，随着观察的深入，另一种更为普遍的现象浮出水面。为了维持流量，主播们的行为开始发生异化。在甘肃陇南，我们记录到一位原本拍摄田园美食的大哥，因为一条“生吃辣椒”的视频意外走红，随后被算法锁定。为了保住热度，他开始频繁进行极限进食表演，从辣椒到生蒜，再到生肉。尽管他在访谈中流露出极度的生理厌恶和心理痛苦，但在镜头前，他必须高喊“老铁双击666”。在贵州毕节，一些老年主播被MCN机构包装成“凄惨留守老人”，剧本化地演绎家庭矛盾、婆媳不和，甚至编造绝症求捐款。数据显示，2023年下半年，样本中涉及“卖惨”、“审丑”或“剧本摆拍”的内容比例较上半年上升了40%。（二）结果分析：赋权的幻象与异化的机制1.从“生活主体”到“流量附庸”：算法权力的内化快手的算法逻辑是“去中心化”的，这看似公平，实则建立了一套严苛的优胜劣汰机制。对于缺乏专业技能的农民而言，要被算法选中，最便捷的路径就是提供强刺激的感官体验。研究发现，农民在直播中逐渐丧失了对自己生活的定义权，转而将“算法喜好”内化为行为准则。他们不再关心“我想表达什么”，而是焦虑“系统想看什么”。这种主体性的让渡，使得农民从土地的耕作者变成了数据的耕作者，且这种耕作面临着比自然灾害更为不可控的算法波动。2.城乡凝视下的“景观化乡土”：主体性的表演性扭曲城市观众是乡村直播的主要消费群体，他们带着特定的文化想象（或田园牧歌，或荒诞猎奇）进入直播间。为了迎合这种凝视，贵州的主播倾向于强化“原始”、“神秘”的少数民族标签，甚至不惜伪造民俗；甘肃的主播则倾向于夸大“贫瘠”、“粗犷”的黄土风情。这种迎合导致了真实的乡土生活被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景观化的、满足城市中产阶级心理需求的“拟态乡土”。农民主体性在此过程中被分裂为“后台的真实自我”与“前台的表演人设”，这种分裂造成了深刻的心理撕裂。3.社会关系的资本化：伦理主体性的消解在传统乡村社会，人际关系基于血缘与地缘，讲究人情面子。但在直播间里，“老铁”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基于利益交换的弱关系。为了索要礼物（打赏），主播们不惜通过PK（对战）谩骂、互揭隐私来刺激观众消费。在甘肃某村，甚至出现了因为直播PK导致邻里反目、家族械斗的案例。直播将赤裸裸的货币逻辑引入乡村伦理世界，消解了农民作为道德主体的底线。4.地域差异中的共性：贫困记忆的代际传递对比贵州与甘肃，虽然两地主播的表演形式不同（前者偏歌舞与民俗，后者偏吃播与剧情），但其深层驱动力具有高度一致性，即对摆脱贫困的极度渴望与对阶层跃升的焦虑。2023年的经济环境下，这种焦虑被放大，导致他们更愿意牺牲尊严来换取现金流。这表明，直播中的异化并非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城乡发展不平衡在数字时代的投影。（三）贡献与启示：重构数字时代的主体性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通过第一手的民族志资料，修正了单纯的“技术赋权论”。我们证明，在缺乏社会支持与文化资本的情况下，技术下沉往往会演变为一种“掠夺性赋权”——它赋予了你说话的权利，但剥夺了你说真话的能力。实践启示方面，研究认为要扭转这一局面，必须进行多方干预。首先，平台方应承担算法伦理责任，调整推荐权重，从“唯流量论”转向“唯价值论”，对审丑、卖惨内容进行熔断，扶持具有文化内涵的三农内容。其次，政府应加强数字素养教育，不仅仅是教农民怎么开直播，更要教他们如何识别商业陷阱、如何维护自身形象、如何进行合规的电商经营。最后，应鼓励乡村建立合作社式的直播联盟，通过组织化的力量对抗MCN机构的剥削，让农民重新掌握内容生产的主导权，实现从“原子化表演”到“组织化表达”的转型。六、结论与展望研究总结：本文基于2023年贵州与甘肃100名乡村主播的民族志研究，系统揭示了快手直播对农民主体性的双重影响。研究结论表明，快手直播在打破城乡信息壁垒、增加农民收入方面确实起到了赋权作用，但在资本逻辑与算法霸权的裹挟下，这种赋权正迅速走向反面，导致了农民主体性的深度异化。农民在直播间里通过出卖隐私、尊严与虚假的乡土景观来换取流量，其真实的生存状态与精神诉求反而被淹没。这种异化不仅是个体的悲剧，更是数字资本主义时代乡村文化生态危机的缩影。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屏幕上的狂欢，更是乡土中国在现代化转型夹缝中的挣扎与呐喊。研究局限：受限于田野调查的时间与精力，本研究的样本量相对于庞大的快手用户群体仍显不足。此外，对于直播背后的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