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阿多精神修炼思想探析

II摘要对于现代哲学自身分化转向了实践和生活领域，呈现出一种回归生活世界，复兴生活哲学的趋势，皮埃尔·阿多提出了一种突破传统理论框架的生存模式，主张将哲学视为一种生活方式，向人的内心和精神层面寻求解决之道。在阿多看来，哲学是“为了智慧而修炼自身的生活”，爱智慧的生活方式需要靠精神修炼来实现。文章以阿多的生平背景及学术创作为基点，结合阿多对古代哲学的特殊阐释方式，从人与世界的关系层面解读两种层次的精神修炼思想，以此探讨精神修炼思想对于哲学话语促进个人的转化从而对生活方式做出改变的意义。此外，皮埃尔·阿多精神修炼思想也提供了解释古代哲学的新视角，推动了哲学研究领域的拓展，促进现代哲学研究面向生活世界本身，回归到生活实践，关注当下时代的发展。该研究进一步从政治哲学视角评价了精神修炼思想在当代生活中的实践作用，旨在为探讨哲学如何介入公共领域、促进社会良性发展提供新的思路。关键词：皮埃尔·阿多；精神修炼；生活方式；生活哲学AnAnalysisofPierreHadot'sConceptofSpiritualExercisesABSTRACTRegardingthedifferentiationofmodernphilosophy,therehasbeenatrendtowardreturningtothepracticalandlivedaspectsoflife,revivingthephilosophyoflife.PierreHadotproposesamodeofexistencethatbreaksthroughtraditionaltheoreticalframeworks,advocatingfortheviewofphilosophyasawayoflifethatseekssolutionsthroughtheinnerandspiritualrealmsofindividuals.InHadot'sview,philosophyis"apracticeofcultivatingone'slifeforthesakeofwisdom,"andthewayoflovingwisdomrequiresspiritualcultivationtorealizeit.ThisarticleusesHadot'sbackgroundandacademiccontributionsasafoundation,combininghisuniqueinterpretationsofancientphilosophytoexplore,fromtheperspectiveoftherelationshipbetweenhumansandtheworld,twolevelsofthoughtsonspiritualcultivation.Itdiscussesthesignificanceofthesespiritualcultivationideasinpromotingpersonaltransformationthroughphilosophicaldiscourse,leadingtochangesinwaysoflife.Furthermore,PierreHadot'sthoughtsonspiritualcultivationprovideanewperspectiveoninterpretingancientphilosophy,expandingthescopeofphilosophicalresearchandpromptingmodernphilosophytofocusonthelivedworlditself,returningtopracticallife,andaddressingthedevelopmentsofthecurrentera.Thisresearchfurtherevaluatesthepracticalroleofspiritualcultivationideasincontemporarylifefromtheperspectiveofpoliticalphilosophy,aimingtoprovidenewinsightsintohowphilosophycanengagewiththepublicdomainandpromotepositivesocialdevelopment.Keywords：PierreHadot；Spiritualexercises；Awayoflife；lifephilosophy目录摘要 IABSTRACT II引言 1一、精神修炼思想的理论背景 2（一）精神修炼思想的社会背景 2（二）精神修炼思想的理论渊源 31.文本阐释方法的古代哲学基础 32.现代哲学的三重根基 5二、精神修炼思想的理论内容 6（一）自我的圆融：以自然观念的演变为伊始 6（二）自我的集中：以对古代哲学的阐释为进路 81.学会生活 82.学会对话 93.学会死亡 94.学会阅读 10（三）自我的拓展：以对话歌德为终点 111.生活在当下 122.俯视的目光与宇宙遨游 133.对生命和世界说是 14三、精神修炼思想的意义与局限性 15（一）精神修炼思想的意义 151.拓宽了古代哲学的阐释视角 152.发展了现代哲学的实践内容 163.丰富了生活哲学的理论意义 17（二）精神修炼思想的局限性 18结语 20参考文献 21引言20世纪后期，西方思想界面临哲学合法性危机和学科自我终结的困境，寻找拯救哲学危机的解决方案成为了现实而紧迫的问题，这种解决问题的过程促使了当代哲学存在方式的重构，其发展趋势逐渐从与生活世界的脱节转向了更加关注实践和生活的领域。皮埃尔·阿多（PierreHadot）于1922年出生，是法国哲学家和哲学历史学家，专门研究古希腊罗马哲学，并通过阐释古代哲学中修身实践的生活方式重构了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思想体系。阿多的学术贡献主要有三点：一是考证、翻译、评注古代哲学历史文献，二是研究西方哲学史中的“精神修炼”现象，三是研究哲学教学与哲学生活[[](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研究[M].赵灿译.上海[](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研究[M].赵灿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2-3.总结而言，国内外对皮埃尔·阿多及其思想的关注度日渐提高、研究成果渐趋规模，但是对于阿多的研究还主要是围绕着他的“哲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和“精神修炼”这两个理论进行的概念阐释或者比较研究，针对阿多及其思想本身的溯源与应用的探讨还有待进一步的深化。本文将重新梳理皮埃尔·阿多精神修炼思想的理论来源和内容，厘清哲学理论与哲学生活的关系，以便更好地理解和借鉴古代哲学中的精神修炼思想，并将其应用于“现代哲学回归日常生活”的实践与哲学的生活方式当中。

一、精神修炼思想的理论背景（一）精神修炼思想的社会背景皮埃尔·阿多1922年出生于法国的一个天主教家庭，童年和青年时期接受了非常严格的宗教教育，早年的生平与求学经历为其精神修炼思想的展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宗教教育使他在走向哲学之路的一开始就直接熟悉神秘主义，并对之着迷一生。天主教在他成长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既是启蒙认知的底色，又是需要辩证审视的框架。所以，基督教的经院哲学——特别是托马斯主义神学，成为了他哲学探索的起点。托马斯主义将亚里士多德主义与新柏拉图主义相结合，这个基于古希腊罗马和中世纪传统的哲学让阿多注意到一种哲学的体系形成和严整结构，他由此获得了扎实的哲学素养。此外，宗教教育使得阿多得以直面神秘现象。阿多的思想还有一个来自于哲学话语之外的活跃核心，它属于真正个人的层面，并且独立于他的学术生涯。那就是他孩提时代的一种难以忘怀的、难以言述的体验：在星辰闪烁的夜晚，他置身于星空之下。阿多说：“在这种情境下，有一种既恐怖又美妙的焦虑感攥住我的身心，那是整个宇宙的在场，还有自我在世界之中的在场所引发的感受。”[[][](法)皮埃尔·阿多.哲学的生活方式：皮埃尔·阿多与雅妮·卡尔利埃、阿尔诺·戴维森对话录[M].姜丹丹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8.阿多借用罗曼·罗兰（RomainRolland）的表述“海洋般的情感”来形容那些类似于上述表达的神秘体验：因为在此处存在而产生的一种恐惧、奇异、惊诧与美妙感[[](法)皮埃尔·阿多.哲学的生活方式：皮埃尔·阿多与雅妮·卡尔利埃、阿尔诺·戴维森对话录[M].姜丹丹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13.]。这是一种沉浸在世界之中的感受，成为神秘无限的现实中的一部分，从最微小的一根青草一直延展到天空的星辰，这个世界以如此强烈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他将“海洋般的情感”等同于米歇尔·于兰（MichelHulin）的野性神秘主义：“在我自身与周遭世界之间的本质性的共属关系（co-appartenance）”[[][](法)皮埃尔·阿多.哲学的生活方式：皮埃尔·阿多与雅妮·卡尔利埃、阿尔诺·戴维森对话录[M].姜丹丹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13.[](法)皮埃尔·阿多.哲学的生活方式：皮埃尔·阿多与雅妮·卡尔利埃、阿尔诺·戴维森对话录[M].姜丹丹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13.基于对神秘主义的浓厚兴趣以及对古希腊罗马思想的热情，使阿多逐渐远离了宗教活动，转而投入哲学生活。“海洋般的情感”属于纯粹生存上的一种面对世界的“惊叹”，并不绝对与基督教的信仰相关联，这种情感体验强烈地影响了他的哲学观念：哲学不是一种体系的构建，而是一种亲身经历的体验。在哲学的意义上，“海洋般的情感”就是对于“相遇”保持惊奇的能力。借用阿多的话说，哲学就是对于与人与物、人与世界的诸种“相遇”的训练与反思，哲学是人对世界的知觉的一种转变，是对于“相遇”之境的生活实践的思想性习练，即“精神修炼”。除去宗教教育的影响与阿多思考自身存在的兴趣，生活实践也为其学术理路开辟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二战期间，法兰西政府颁布了强迫劳动服务的法令，阿多于1942年被分配到法国国营铁路公司劳动，从事校准机械零件的工作——这种体力劳动的实践经历让阿多将对金属材料的校准经验转移到了学术写作的过程中。另外，对《圣经》注疏的学术研究和编订马里乌斯·维克托里纽斯（MariusVictorinus）的评注，使阿多的文本阐释工作向前推进了一步，正式步入文献学与哲学史学领域。这种历史研究的方法在阿多对古希腊罗马哲学的阐释中、在对自然观念史的演绎中清晰可见。由此，阿多便具有了双重身份，既是哲学家又是史学家。阿多于1952年离开教会和神职，他最初是哲学史家、古典语言学家（以拉丁文为主），之后兴趣偏向古希腊哲学（主要是新柏拉图学派和斯多亚学派），再后来转向研究古希腊罗马时期的哲学如何在总体上表现为“生活方式”，并描绘其如何被基督教传统吸收并持续至现代。尽管阿多深入研究形而上学的理论，但他始终践行“哲学不走进课堂”的理念，这一立场促使他转向对古代哲学中精神修炼思想的探索。（二）精神修炼思想的理论渊源1.文本阐释方法的古代哲学基础阿多通过对古希腊罗马哲学文本中精神修炼思想传统的考察，指出精神修炼思想在实现智慧与生活实践之间的统一。精神修炼（spiritualexercises）的字面意思是灵性的修行，或者精神的操练、心灵的修炼。“精神”（spirituel）一词表明这些修炼不仅仅是理性思维的事情，也涉及个体的全部心理活动，包括想象力、感觉等。“修炼”（exercice，对应希腊语askesis）的基本含义为精心制造、打扮装饰，或者为锻炼、练习。因此，阿多如此定义“精神修炼”：“一种自愿的、个人的实践，目标在于实现个体的一种转变，一种自身的转化。”[[][](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的智慧[M].张宪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7.精神修炼这一概念的定义来源于阿多对古希腊罗马时期与中世纪时期哲学的考察。精神修炼这个术语最早出现于中世纪经院神学家、耶稣会创始人罗耀拉的依纳爵（IgnatiusofLoyola）于1522年开始写作的《灵修篇》[[]蔡晖.论阿多的灵修概念[D].上海:复旦大学,2005:12.]，目的是使人从“罪”中摆脱出来，沉思如何荣耀上帝[]蔡晖.论阿多的灵修概念[D].上海:复旦大学,2005:12.在古希腊文化中，哲学“philosophia”意指“爱智慧”，这一概念可以充分体现哲学的核心内涵。这里的“爱”（philo-）表达了一种对待智慧的态度，指“通过投身于某种活动而找到自己的兴趣、快乐和人生意义”[[]张逸婧.“爱智慧的生活方式”：阿多的哲学观及其方法论意义[J].法国哲学研究,2021,(00):244.]。而“Sophia”既可指代神圣的精神追求，又可指代世俗的知识技能和人际策略，同时包含了知识（savoir）和明智（sagesse）的含义。这意味着：真正的知识总是要付诸实践，而真正的实践也就是知道如何行善。因此“爱[]张逸婧.“爱智慧的生活方式”：阿多的哲学观及其方法论意义[J].法国哲学研究,2021,(00):244.在追寻“philosophia”的历史之后，阿多发现了古代哲学被看作生活方式的这一特点。当“爱智慧”是生活方式时，在具体实践中表现为精神修炼。也就是说，智慧是哲学（爱智慧）的目的，那么精神修炼就是其手段，具体的精神修炼方式则是相对于理论体系而言。由此引出了作为生活方式的哲学和作为理论体系的哲学这两种哲学形态的区分，因此阿多探讨了哲学生活（viephilosophique）和哲学论辩[[]当阿多在哲学语境中使用discours一词时，指的是通过书面或口头语言所表达的“推理性思考”（pensée[]当阿多在哲学语境中使用discours一词时，指的是通过书面或口头语言所表达的“推理性思考”（penséediscursive）。哲学理论或学说就属于这类推理性思考。阿多认为，古代哲学作品的创作目的不是灌输[[]来自VictorGoldschmitt对古代哲学话语的表述：toformmorethaninform。](inform)知识和传授思想体系，而是培育(form)读者或听众并引发他们身上的一种转变，即调整思想和灵魂的姿态[]来自VictorGoldschmitt对古代哲学话语的表述：toformmorethaninform。[]毕聪悟.迂回与综合——皮埃尔·阿道对于文本的独特解读[J].哲学进展,2023,12(12):2635-2640.除去对古代哲学客观的校勘和考证工作以及阐释工作，阿多的学术创作也体现了这种形式与内容的统一。阿多通过“研究式”的解读与写作，以客观的态度研究经典文本，提炼出具有普遍意义的哲学内核，并将诠释结果引入生活。但他不直接提供生活的解决方案，反而让读者保持最大的自由度以探索文本本身，引导读者将这些哲学思想应用于个人的精神修炼。在这个方面，阿多使用了“去神话化”[[]最初由布尔特曼(RudolfBultmann)用于《新约》解经领域的阐释方法。]（démythologisation）的方法，也即厘清、恢复、重现一个意义的“内核”[[]毕聪悟.迂回与综合——皮埃尔·阿道对于文本的独特解读[J].哲学进展,2023,12(12):2635-2640.]。这种方法瓦解了历史场景对古代哲学的禁锢，力求还原哲学的本质，让古代哲学在当代社会焕发出新的生命力。阿多很好地利用了这种文字的“间距”[[]“间距”用来表示理解者与被理解对象之间差距的范畴，在解释学理论中造成主体间性的中断，作为解释的中介为视野融合提供了一个区域。]，连接跨越古代与现代的哲学文本，将文字意向外化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最初由布尔特曼(RudolfBultmann)用于《新约》解经领域的阐释方法。[]毕聪悟.迂回与综合——皮埃尔·阿道对于文本的独特解读[J].哲学进展,2023,12(12):2635-2640.[]“间距”用来表示理解者与被理解对象之间差距的范畴，在解释学理论中造成主体间性的中断，作为解释的中介为视野融合提供了一个区域。总而言之，阿多对于精神修炼思想的阐释是一种兼具学术性和实践性的独特路径，精神修炼同时涉及了自我的转变与练习：一方面侧重了完善性的转化，强调去除杂质，净化；另一方面侧重的是由知入行的落地过程，强调操作和反复训练。这种阐释意味着通过对古代哲学的重新解读和应用，可以帮助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实现精神的提升和转变。2.现代哲学的三重根基阿多将柏格森的（HenriBergson）生命哲学、存在主义与马克思主义视为其哲学体系的三重根基，这三种现代思想谱系在他独特的阐释框架中，都被重新定义为古代精神修炼传统在当代的思想延续。在阿多看来，柏格森主义并不是一种纯粹的抽象哲学，而是一种用来观察和理解世界的新认知方式。伯格森认为：“哲学不是一种体系的建构，而是一旦（也就是说一次性地作出决定）采取素朴的方式看待自身与周遭的事物的决定”[[](法)皮埃尔·阿多.哲学的生活方式：皮埃尔·阿多与雅妮·卡尔利埃、阿尔诺·戴维森对话录[M].姜丹丹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151.]。在《创造进化论》（EvolutionCréatrice）中，柏格森写道：“直觉将我们引向了生命的本质。”这种直觉的获得同样需要一种内在的转变，使内心“违背自身，一反它平常在思想时所习惯的方向，必须不断地修正（或者说改造）它所有的范畴。”[[](法)H.柏格森.形而上学导言[M].刘放桐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3:31.][](法)皮埃尔·阿多.哲学的生活方式：皮埃尔·阿多与雅妮·卡尔利埃、阿尔诺·戴维森对话录[M].姜丹丹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151.[](法)H.柏格森.形而上学导言[M].刘放桐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3:31.存在主义则奠定了阿多的整体的思想底色，阿多对于哲学的思考始终都是与人的存在相关联的。存在主义使我们明白，对经验世界、感知、身体经验的反应处理，与社会的、政治的和日常的生活是彼此不可分开地联系在一起的。例如，梅洛·庞蒂（MauriceMerleau-Ponty）的思想中所涉及的在知觉方式上提议的视角的转化，是作为哲学的生活方式的一种必要的、切实的内在转化的反映——哲学教人重新观看世界。此外，海德格尔对阿多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其对本真存在与非本真存在的区分促使阿多思考日常生活与哲学生活之间的联系——哲学生活并非与日常生活完全割裂，而是一种融入生动且不断流变的日常活动的过程。但是，阿多对存在主义思想并不是全盘接纳的，而是批判性的吸收。与萨特等人对存在的形而上学理论体系的建构不同，阿多本人则试图呈现一种存在的实践，即“我们有能力去实践一些精神修炼，每个人用他的方式实践，依照他的心理层面的局限去选择。”[[](法)皮埃尔·阿多.哲学的生活方式：皮埃尔·阿多与雅妮·卡尔利埃、阿尔诺·戴维森对话录[M].姜丹丹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159.[](法)皮埃尔·阿多.哲学的生活方式：皮埃尔·阿多与雅妮·卡尔利埃、阿尔诺·戴维森对话录[M].姜丹丹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159.因此，在最后，马克思主义（排除其经济唯物论成分的情况下）在阿多的哲学思想中，强调了理论与实践之间的紧密联系，即哲学思想与生活世界的相互交织。两者都具有重视实践、回归历史与批判继承这三个特征。马克思的理论来源于对劳动主体的考察，探析实践的对象化本质，进而阐发一种作为历史根基的物质生产基础。马克思认为主体可以在实践中进行自我改造，阿多则将哲学还原为生活方式，强调将哲学应用于日常生活可以通过精神修炼实现自我转化，都具有相同的知行合一维度。同时，马克思主义的批判传统（如对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性重释）也与阿多研究古代精神修炼思想如何给予现代哲学疗愈价值的方法论高度契合。最后，马克思强调通过物质实践与制度变革实现人的自由发展，为阿多重塑主体得以内在自由的方式做出了相应的补充。综上所述，阿多试图在古代哲学与现代生活之间建立桥梁，通过重新诠释和实践古代哲学的精神修炼方法，帮助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实现自我转化和精神提升，最终形成了哲学是一种精神修炼和生活方式的理念。阿多的精神修炼思想不仅是一种学术研究，更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深刻体验和积极实践。二、精神修炼思想的理论内容（一）自我的圆融：以自然观念的演变为伊始精神修炼思想首先奠基于阿多对自然观念演变过程的阐发。《伊西斯的面纱：自然的观念史随笔》（ReviewofTheVeilofIsis:AnEssayontheHistoryoftheIdeaofNature）是皮埃尔·阿多关于自然观念史研究的著作，讲述了从古至今人类对自然的态度和理解的演变。阿多从柏拉图（Aristocles）的《蒂迈欧篇》（Timaios）开始，理清了一条将思考自然与思考存在联系起来的思想脉络。他将自然观念从特定的历史情境中解放出来，促使人们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进一步指出了人与自然的统一关系，并且认为沉思自然的过程也是一种精神修炼的方式。因为，当一个人进入自然的探索过程，仅仅意味着对自然进行考量、检验，只有当他认识到这一必然过程，才是认识自然的自觉的开始[[]刘沛妤.自然秘密的认识演变及其揭示方式——读《伊西斯的面纱——自然的观念史随笔》[J].赤子(上中旬),2015,(24):347.]。在此条件下，认识自然变成了一种动态的思维过程，而不仅仅是静态的知识结构；这种探索也演化为一种实现精神超越的生活方式，而非单纯的理论[]刘沛妤.自然秘密的认识演变及其揭示方式——读《伊西斯的面纱——自然的观念史随笔》[J].赤子(上中旬),2015,(24):347.阿多强调自然研究作为精神修炼的重要性，因为他深刻意识到现代科学在技术化和商业化方面的过度倾向所带来的潜在风险：现代自然科学以客观超然的态度研究自然的本质，其深层的目的则是利用、控制和主宰自然[[]任天星,刘梁剑.观念史研究、精神修炼与如何做哲学——对话皮埃尔·阿多《伊西斯的面纱》[J].天津社会科学,2020,(02):58-62.]。与此同时，经过科技的进步与时间的推移，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的箴言“自然爱隐藏”（Phusiskruptesthaiphilei）意指的“自然的秘密”含义逐渐演变为“存在的神秘”——存在倾向于遮蔽自己。在当今世界，人们面对的问题不再是解决关于自然现象运作的具体谜题，而是意识到面对世界的存在以及人在世界之中的存在所产生的惊异与恐惧这个真正的问题[[][]任天星,刘梁剑.观念史研究、精神修炼与如何做哲学——对话皮埃尔·阿多《伊西斯的面纱》[J].天津社会科学,2020,(02):58-62.[](法)皮埃尔·阿多.伊西斯的面纱：自然的观念史随笔[M].张卜天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450.与之相对，作为精神修炼的自然研究被阿多称之为“真正的物理学”。人类自身就是围绕着这个无限的、无法言说的世界，有限的个体通过融入世界，在与事物的关系之中，重新成为摆脱激情与偏狭视角限制的自由主体，真正获得面向生活本身的价值去存在、言说和表达的能力[[]姜丹丹.皮埃尔·阿多论生活方式与哲学修炼[J].社会科学战线,2015,(10):175-183.]。人与自然圆融一体不仅让人们承认其有限性，还有助于省察现代性的危机，缓解因为被毫无防备、孤立无助地抛入世界之中所引起的惊骇与痛苦，认识到自然（或者说存在）的不可言说是内在的，由此选择真正面对生命本身，[]姜丹丹.皮埃尔·阿多论生活方式与哲学修炼[J].社会科学战线,2015,(10):175-183.关于如何通过精神修炼应对我们在世界中存在（notre-être-dans-Le-monde）这一无法回避的事实，阿多提出了两条道路。一是关于“自我的集中”，通过对自我和良知的审查，把注意力从日常关注的问题转移到我们自己身上，由此打破习惯唤醒我们对思想和感觉的关注，来改变我们自主行为的规则；二是关于“自我的拓展”，把个人扩大至与宇宙的关系，如同荷尔德林（Hölderlin）所说：“与万物同一，浑然忘我地回归自然”[[][](法)皮埃尔·阿多.伊西斯的面纱：自然的观念史随笔[M].张卜天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450.（二）自我的集中：以对古代哲学的阐释为进路1.学会生活阿多对精神修炼具体方法的阐释应该回溯到古希腊人对哲学的理解。对于古希腊人而言，哲学不是一种体系的建构，而是一种生活的选择。通过精神修炼的治疗方法，可以把自身从无意识的混乱当中解脱出去，帮助人们的生活不受激情支配，达到内心的平和，过一种理性的生活。阿多在《哲学是一种生活方式》（PhilosophyasaWayofLife:SpiritualExercisesfromSoeratestoFoucaulf）中详细分析了古希腊罗马时期四种主要的精神修炼。首先是学习生活。阿多指出，在柏拉图学派那里，精神修炼把追求卓越的对话伦理，与爱的升华密切结合起来[[](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的智慧[M].张宪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67-89.]。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则认为，静观（contemplatif）的精神修炼活动是完全与哲学的幸福相适应的“依照精神的生活”（vieselonl’esprit）。犬儒主义的精神修炼是一种自由的选择，使自己适应一切环境，不依赖于无用的需要，拒绝奢侈和虚荣，由此获得灵魂的安宁。伊壁鸠鲁主义认为最高的快乐是静观宇宙的无限和诸神的尊严，他们的精神修炼是通过抑制对诸神和死亡的恐惧，来达到一种享受灵魂快乐和身体恒久快乐的艺术。怀疑主义的精神修炼则类似胡塞尔（EdmundHusserl）所说的“现象学还原”，即把我们自己对世界的存在首先进行“悬搁”（epoche），以便可能享受达至大全本身的那种真正的灵魂安宁[[[](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的智慧[M].张宪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67-89.[]PierreHadot.PhilosophyasaWayofLife:SpiritualExercisesfromSoeratestoFoucaulf[M].MichaelChasetrans,Oxford:NewYork:Blackwell,1995:65-66.这方面的代表是斯多亚学派。斯多亚主义的精神修炼不管是见之于物理学、逻辑学、知识论还是道德论，都是为了应对“恶”而进行的“预先练习”[[](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的智慧[M].张宪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171.]。也就是说，我们预先想象生活中各种不同的困难、痛苦和死亡，一旦它们出现，就会[](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的智慧[M].张宪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171.所以，哲学主要是生活技艺，是事关整个生存的一种具体而明确的态度，精神修炼则是为了使我们活得更好而转变整个生活方式，转变包括获得自我意识、准确的世界观、内心的平静和自由，这个转变过程使我们更加充实完满。精神修炼可以使得人们从非本真的生活状态中提升到本真的生活状态，达到自我觉悟，拥有一个真切的世界观[[][]蔡晖.论阿多的灵修概念[D].上海:复旦大学,2005:6.2.学会对话学会对话是精神修炼思想的第二个维度。阿多把对话看作苏格拉底（Socrates）与其对话者一起修习的精神修炼。在和苏格拉底的对话中，对话者不会获得任何确定的知识，苏格拉底的意图也不在于教授知识，他只是不断地进行询问，邀请他的对话者审视他们的良心，并关注他们内心的进步。“关键不在于追问我们以为自己拥有的浅显知识，而在于质疑我们自己和指导我们自己生活的那些价值。”[[](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的智慧[M].张宪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23.][](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的智慧[M].张宪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23.认识自己，不仅需要与他人对话，还需要与自己对话，后者以思考的方式进行。在“思考就是对话”这个意义上，一切精神修炼都是对话性质的，要求真实地面对自己和他人。每个人对善都有一种内心的渴望，通过这种形式，可以让对话者发现自身内在的可能性，以此来获得清醒和专注，这就是“美德即知识”。如果对话者想要知道是否真正的、具体的想要做自己认为是正义和善的事情，就要对自己的生活方式经常做严格的检查，看它是否受到了善的指引，“道德动机的纯洁性必须经常地更新、重建。自身改造从来不会完结，它要求不断地反复进行。”[[][](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的智慧[M].张宪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32.另外，对话的互动性也使其不同于传授学说或灌输教条，说服和引导是对话的核心。苏格拉底批评传统的知识概念，不以传递知识为目的地向自己的学生提问，阿多认为这揭示了知识和真理不能够被认为是现成的，而是由自己自发创造的，这也是苏格拉底在充当助产士这个角色的原因，真理取决于自我意识的完善。总而言之，对话这一精神修炼的方式有两个特点：一是引导对话者改变自己，追求真理和至善。二是遵循逻各斯（即对话的规则），灵魂因此摆脱感性世界，接近真理和至善[[][]张逸婧.“爱智慧的生活方式”：阿多的哲学观及其方法论意义[J].法国哲学研究,2021,(00):250.3.学会死亡学会死亡是精神修炼必不可少的练习。学习死亡即思考如何去面对“死亡”。死亡属于不朽的层面，逻各斯代表着普遍理性，即不变、不朽的规则。相反，个人的身体和生命并不是不朽的。在此意义上，遵循逻各斯也就是不惜放弃生命。正如舍尔（RenéSchaerer）所说，“肉体的个人性在此刻已经停止存在，他通过逻各斯使自己外在化”[[](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的智慧[M].张宪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85.]。阿多因此把苏格拉底之死看作对逻各斯的信守、对至善的追求。爱智者可以因遵循理性而蔑视生命、为善而死。对柏拉图而言，死亡就是灵魂与身体的分离，也就是灵魂的独立。练习死亡也是一种摆脱个体有限性、抵制欲望，从而置身于宇宙整体视角的精神修炼方式。在这一点上，柏拉图主义和斯多亚主义是一致的，[](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的智慧[M].张宪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85.死亡作为人类自诞生以来无法回避的根本恐惧，但是它同时也突显了人类存在的深刻意义。对死亡的思考与对人生的探索实质上是同一问题的两个侧面。世界呈现出人类的空间性，而死亡则揭示了人类的时间性[[]史少秦.哲学,何以作为生活方式?——漫谈皮埃尔·阿多[J].读书,2017,(12):163-168.[]史少秦.哲学,何以作为生活方式?——漫谈皮埃尔·阿多[J].读书,2017,(12):163-168.所以，学会死亡与学会生活在某种意义上是一致的。阿多主要围绕当下生活的意义探索死亡的精神修炼与生活的方式的关系。具体而言，阿多赞同，有这两种态度对待生命的“瞬间”：第一种，重视生命在面对死亡时的严肃性，把每一天都看作是生命的终末，以充分的敬畏之心对待每一个瞬间；第二种，以平常心看待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赋予其绝对的价值，尊重其独特的意义，从而在迥然不同的时空中，尽力完成和享受此刻的有限而无穷的生命。由此而言，学习死亡，就是把自己的当下和未来分开，学习真正地去生活。4.学会阅读精神修炼思想的最后一个层面是练习阅读。阅读事关语言，语言则与逻各斯有关。阿多指出，古代哲学学派的各种精神修炼方式有两个共同点：一是以说服技艺（修辞术和辩论术）为手段；二是以完善自身为目的，完善自身也就是合乎理性地生活，因为理性是人的本质[[]张逸婧.“爱智慧的生活方式”：阿多的哲学观及其方法论意义[J].法国哲学研究,2021,(00):250.]。由此可见，语言和理性作为逻各斯的两个主要方面，贯穿了所有的精神修炼方法。如前所述，哲学理论为哲学的生活方式服务，其本身就是精神修炼的对象，[]张逸婧.“爱智慧的生活方式”：阿多的哲学观及其方法论意义[J].法国哲学研究,2021,(00):250.波利门（Polemon）说：“我们应当把我们的练习与现实相结合，而不是辩证地推测和思考，后者说的就像一些人热切地阅读和声学的课本，却从不把其知识用于实践。”[[]PierreHadot.PhilosophyasaWayofLife:SpiritualExercisesfromSoeratestoFoucaulf[M].MichaelChasetrans,Oxford:NewYork:Blackwell,1995:267.][]PierreHadot.PhilosophyasaWayofLife:SpiritualExercisesfromSoeratestoFoucaulf[M].MichaelChasetrans,Oxford:NewYork:Blackwell,1995:267.阿多认为“阅读文本时从感性上升到理智的思想运动也是一种精神修炼”[[]PierreHadot.PhilosophyasaWayofLife:SpiritualExercisesfromSoeratestoFoucaulf[M].MichaelChasetrans,Oxford:NewYork:Blackwell,1995:82.]。他常以“Essai”的言说体式记录其学术思想，“Essai”作为一种形式灵活多样的书写体裁，能够兼具严肃性与生动性。其表达方式突破了传统学术论文中对严密论证的限制，强调对个人内心活动与真实体验的深刻捕捉。阿多如此解释他采取这种书写方式的原因：“我们需要停下来，从忧虑中释放，返归我们自身，将我们对于微妙与独特的探求搁置一旁，让文本对我们言说。”[[]PierreHadot.[]PierreHadot.PhilosophyasaWayofLife:SpiritualExercisesfromSoeratestoFoucaulf[M].MichaelChasetrans,Oxford:NewYork:Blackwell,1995:82.[]PierreHadot.PhilosophyasaWayofLife:SpiritualExercisesfromSoeratestoFoucaulf[M].MichaelChasetrans,Oxford:NewYork:Blackwell,1995:109.[]姜丹丹.皮埃尔·阿多论生活方式与哲学修炼[J].社会科学战线,2015,(10):175-183.（三）自我的拓展：以对话歌德为终点阿多认为，实现宇宙意识的理想方法是精神修炼思想的第二条进路，即“自我的拓展”。“自我拓展”可以帮助我们摆脱“自我集中”的个体性孤立，上升到逻各斯或普遍理性的高度，实现心灵的平静自由，并强化自身的存在。这种思考源自阿多生前的最后一本论著《别忘记生活：歌德与精神修炼的传统》（N’oubliepasdeVivre:GoetheetlaTraditiondesExercicesSpirituels）。阿多聚焦诗歌这一艺术形式，借用了歌德（Goethe）的观点，以古代哲学为起点，以精神修炼为立场，将个人的精神修炼和宇宙相连接，让个人理性和大自然相统一，并且表达了对生命的殷切爱意。1.生活在当下阿多使用《浮士德》中的一句诗来表明对当下的重视:“精神既不瞻前也不顾后。唯有当下才是我们的幸福。”[[][](法)皮埃尔·阿多.别忘记生活：歌德与精神修炼的传统[M].孙圣英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1.“当下”是指某种活生生的、真实的当下，意味着“醒觉”，发现真我，超脱某种含有私欲的异化状态[[]蔡晖.论阿多的灵修概念[D].上海:复旦大学,2005:14.]。斯多亚学派区分了两种规定当下的方式，第一种是Chronos，指的是抽象的、数学的划分，属于客观的、线性的时间流逝。这里的“当下”理解为过去和将来之间的界限，时间是无限可分的，是中性的、数量上的、没有特别意义的当下；第二种是从人的意识方面来规定当下——Kairos——当下不仅仅是一个时间点，更是一个充满行动和选择的机遇。这种“当下”是积极主动的，它强调的是人在特定情境下采取正确行动的时机。换句话说，Kairos是有质量的、有意义的、充满可能性的当下。我们需要运用理性判断，抓住每一个Kairos，做出符合德性的选择。也[]蔡晖.论阿多的灵修概念[D].上海:复旦大学,2005:14.斯多亚学派与伊壁鸠鲁学派均倡导活在当下的理念，主张个体应减少对过往经历的执念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焦虑。因为未来具有不可预知性和死亡具有恒常的威胁性，只有当下的现实才属于我们，并可以由我们自主把握。此外，歌德认为应效法古人，生活在“时刻的康健”之中。在歌德看来，“存在于此的快乐很大，从生存本身体会到的快乐更大。”[[](法)皮埃尔·阿多.别忘记生活：歌德与精神修炼的传统[M].孙圣英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212.]概括而言，第一句诗描绘了命运中那些独特而非凡的时刻，类似生活中的幸运瞬间；而第二句则传达了日常生活的平淡，提醒我们应更加关注并为其赋予意义[[[](法)皮埃尔·阿多.别忘记生活：歌德与精神修炼的传统[M].孙圣英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212.[]班凌睿.皮埃尔·阿多哲学思想研究[D].云南师范大学,2016:44.阿多如此总结：“歌德对当下态度的最后一层意义，就是通过关注我们的当下而实现存在于宇宙的幸福和义务，这是一种对超越个体局限的现实所持有的深刻的参与感和认同感。”[[](法)皮埃尔·阿多.别忘记生活：歌德与精神修炼的传统[M].孙圣英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65.][](法)皮埃尔·阿多.别忘记生活：歌德与精神修炼的传统[M].孙圣英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65.2.俯视的目光与宇宙遨游在深入探究歌德对瞬间感知的执着追求后，另一种更具超越性的精神修炼维度便显露出其重要价值——即“俯视的目光”与“宇宙遨游”。“俯视的目光”所蕴含的意义在于通过与万物及其事物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全局性视角进行观察，从而有效克服个体狭隘或局限的视角。这一修炼可以纯属想象，但也可能表现为一种体力上的行为，比如登高、滑翔。古代哲学家常由“俯视的目光“”展开想象的练习，换言之，就是通过借助于意识在宇宙中遨游，可以从地面上升到高处观看事物，完成认知坐标的更新。当个体经历这种思维体验后，俯视的过程会促使他们重新诠释自我与世界。阿多对此的认识是：“在这样的体验中，人努力重新确定自己在全体中的位置；它让心灵明白人类事物的渺小，人类命运的真意，并召唤人们不要生活在尘世中，而是在无限的宇宙中。”[[](法)皮埃尔·阿多.别忘记生活：歌德与精神修炼的传统[M].孙圣英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80.[](法)皮埃尔·阿多.别忘记生活：歌德与精神修炼的传统[M].孙圣英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80.通过俯瞰自我，个体不仅实现了内在的自我更新，并且重新以满怀激情的姿态融入由宇宙事件所构成的独特现实。歌德认为，灵魂的升华使他能够在辽阔的宇宙中遨游，然而，这种遨游的愉悦伴随着恐惧和颤栗。阿多将这种感受与康德所讨论的崇高感相提并论，强调了在面对永恒与神圣之际，个体应怀有深刻的敬畏之情。这种敬畏不仅是对宇宙的感知，还应激发起个体对他人及整个世界的道德责任感，因此，作为真正的人类，在经历自我转化的同时，必须主动唤起对他人与世界的道德意识。也就是朝向人类共同体的视野的拓展，“我们的行动不是一种抽象的普遍主义……而是把自己放在他人的位置上，放置在人类的坐标之上，不是抽象的人性，而是具体的其他人。”[[][](法)皮埃尔·阿多.哲学的生活方式：皮埃尔·阿多与雅妮·卡尔利埃、阿尔诺·戴维森对话录[M].姜丹丹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218.马可·奥勒留（MarcusAurelius）说:“理性的灵魂……在整个宇宙及其周围的虚空中穿梭……它到达了无限的状态，考察并反思所有事物的阶段性再生。”[[]皮埃尔·阿道,张艳芹.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哲学[J].洛阳师范学院学报,2016,35(10):2.]人们逐渐意识到自己是宇宙的一部分，并通过认识宇宙的无限性不断拓展自我，从而与宇宙和谐共处。在宇宙的遨游中，对地球以及居于其上生物的偏见已经消失不见，人们具有了“普遍性的视野”。如此，在摆脱尘世的羁绊，获得心灵的宁静后，人[]皮埃尔·阿道,张艳芹.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哲学[J].洛阳师范学院学报,2016,35(10):2.3.对生命和世界说是阿多认为前两个精神修炼的方式这都可以归结为一个主题：“对生命和世界说是”，也就是说接受一切。这种精神修炼是希望层面的,对歌德来说,它代表着一种根本性的态度，阿多称之为对生命和世界的赞许。经过前两种精神修炼后，我们从日常生活的视角里抽离出来，但是又返归日常生活，由于知觉的目光发生转化，因而得以重新面对经过转化的日常生活的临在世界[[]姜丹丹.皮埃尔·阿多论生活方式与哲学修炼[J].社会科学战线,2015,(10):183.[]姜丹丹.皮埃尔·阿多论生活方式与哲学修炼[J].社会科学战线,2015,(10):183.无论是关注当下的时光还是用俯视的目光，最终的指向都是对生命、对存在的认同，也就是存在的快乐。这种存在的快乐首先是一种无意识的和直觉中产生的，存在于世界也就是在一个美好的整体中，如果在这个全体中与其他人和谐相处，那么就会有一种奇妙的，纯粹的和自由的感受。这里歌德展示了一种以人为目的的宇宙观念，和广阔无垠的宇宙相比，人的存在十分微小，我们无法看清世界的本质，但这并不影响我们赋予宇宙意义，不管我们当下处在何种状态。歌德认同生命的变迁和永恒的变化，同时他也认同现实中存在让人恐惧的事情。既然一切存在都应该欣然接受，那么也就意味着必须接受世事变迁，包括焦虑与恐惧、生老病死等自然法则。生命是永恒的创造和毁灭，存在的过程就必须要接受改变和死亡，理解死亡和变化，就是为了在更高的存在状态中重新找到自我。阿多通过尼采（Nietzsche）的视角探讨了这种思想，“对生命的全部发出狂喜的一声‘是’⋯⋯无论在快乐还是痛苦之中都怀有泛神论的伟大同情心，这种同情心从永恒意志出发，赞同生命中最恐怖最成问题的特性并且将其视为神圣：即对创造和破坏的必须性的统一感。”[[][](法)皮埃尔·阿多.别忘记生活：歌德与精神修炼的传统[M].孙圣英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223.对自然环境的崇拜与歌颂对于古人而言并非表层的情感投射，而是植根于古人对于生活方式的选择与生存的价值取向。而歌德和尼采对生命本质与存在意义的终极肯定，则源自在审美维度下与生命和世界的对话的精神实践。因此，阿多希望我们积极行动，永远为了希望而努力。因为希望包含在生命当中，有一种不断向上的力量，一种不停地超越自我的冲动，这种精神上的飞翔促使人们行动起来，并且时刻行动时也要考虑世界秩序并且遵守内心的道德。三、精神修炼思想的意义与局限性皮埃尔·阿多的精神修炼思想通过重新解读古代哲学文本，揭示了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本真形态，为阐释古典哲学、现代哲学教育及生活哲学理论提供了思想革新的思路。但是精神修炼概念并不与政治情势相联系，导致追求内在自由的需求有弥补政治自由丧失而产生的逃避倾向。（一）精神修炼思想的意义1.拓宽了古代哲学的阐释视角阿多的精神修炼思想为研究古代哲学家及其著作的阐释带来了全新的视角。阿多认为，首先，研究古代哲学理论应该考虑哲学的实践性。古人所撰写的许多著作,目的是供本学派的门生进行修习之用，所以，古代文本往往是作者本人所实践、也让其读者实践的精神修炼。因此，阿多主张古代哲学文本的含义应该从它所要产生的效果这一角度来理解，而不是把文本当成某个人思想和感情的确切表达[[]姚佳琪.皮埃尔·阿多的精神修习研究[D].河南:郑州大学,2023:36.]。鉴于此，哲学著作必须考虑其目标读者的不同需求，例如针对初学者与熟练者的作品形式必然存在显著差异。也是为何古代哲学著作在形式上展现出多样性，如对话(如柏拉图对话)、格言(如伊壁鸠鲁《基本要道》)、书简(如塞涅卡《书简》)、讲稿(如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等等[[[]姚佳琪.皮埃尔·阿多的精神修习研究[D].河南:郑州大学,2023:36.[](法)皮埃尔·阿多.古代哲学研究[M].赵灿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119-149.其次，阿多进一步表明，研究古代哲学理论还需考虑哲学家的社会政治背景。在古代哲学研究中,存在一种广泛流传的误解，认为古代哲学仅仅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手段，或是一种退回自我的行为。然而，实际上，无论是毕达哥拉斯学派、柏拉图式的爱情、伊壁鸠鲁式的友谊，还是斯多亚哲学的精神引导——古代哲学通常是在集体环境中进行的。用阿多的话说，古代哲学的实践需要共同努力、团体研究、相互支持和精神上的相互扶持，并非仅仅是个人的内省或逃避现实的手段，而是与时代背景、社会环境息息相关的集体实践。此外，阿多认为理解哲学家的政治意图对于全面把握古代哲学著作的内容和形式息息相关。所有古代哲学流派，如伊壁鸠鲁学派、斯多亚学派、新柏拉图主义学派和皮浪学派，皆未放弃对他人施加影响的理想追求，他们往往积极改造社会，服务市民。尽管学派之间的政治观点可能不一样，但他们目标总是一样：改造、解放、拯救其他人，不仅是城邦同胞，并且扩大到宇宙苍生。因此，在解读古代哲学著作时,就不能不考虑其政治意图。综上，阿多认为，仅仅从思想结构的角度分析哲学作品是片面的，理解哲学家及其著作应当结合其实践活动，从而揭示出其代表的特定精神修炼方式或生活风格。并且，古代哲学的内容不仅仅存在于哲学家的文本中，爱智慧这一生活方式在古希腊罗马时期的社会环境中呈现为一种典型的历史、精神现象。阿多对精神修炼传统的本源进行强调，不仅能够为古典学的研究增加新的视角和方法，从而深化对哲学思想的理解，还使得他拓展了古代哲学的研究对象，通过整合不同的视角来解读精神修炼思想的影响。2.发展了现代哲学的实践内容精神修炼思想可以用来为哲学教育的改革提供有益的思路。阿多强烈反对现代大学把哲学仅仅作为抽象的理论知识来教授。他认为，现代哲学首要的是在教室里发展而成的论述，在反对一种理论化的哲学论述时，同时又产生了另一种理论论述。哲学教育不再单纯地服务于那些应当被全面发展的个体，而是愈发向专业化方向倾斜。这一倾向在古代末期开始显现，并在中世纪时期得到进一步的发展，直至在当代哲学中广泛存在。阿多强调了哲学的实践面向，除了这种哲学学说和理论体系，事实上还有哲学生活模式研究的空间。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定义哲学，可以选择他想要的任何一种哲学，或者可以去“发明”任何一种他认为有意义的哲学。正是由于其多样性，我们可以将哲学还原到它们的精神实质，重新在现代哲学中找回哲学的治疗向度与实践向度。近代以来，哲学呈现出回归“生活世界”的发展趋势：哲学的关注目标越来越靠近现实生活和人类社会。现代哲学进一步推进了这种回归，由抽象的科学思维转向具体的现实生活体验。然而，现代人已经无法在当下生活，对于现代人来说，理想存在于将来，仅仅是某种怀旧欲望的目标，而当下则被认为是琐碎的、平庸的[[]李文阁.一个历史性的难题——兼析皮埃尔·哈道特的哲学观[J].哲学研究,2007,(01):89-97.]。[]李文阁.一个历史性的难题——兼析皮埃尔·哈道特的哲学观[J].哲学研究,2007,(01):89-97.阿多借由古代哲学的精神修炼传统反思了哲学发展至今的现状，希望重新恢复哲学的治疗功能，以启示现代人选择好的生活形式和价值取向。作为一门实践性较强的学科，哲学治疗通过深入挖掘和转化古代哲学中的精神修炼资源，可以扩大哲学理论的研究范围，为现代哲学建立更具深度和操作性的治疗体系。这种将哲学理论与个体生活结合的途径，不仅能充分发挥哲学的潜力，还能促进自我反省和认知，为社会的理性讨论提供了基础，有助于形成更开放的思想环境。在这个层面上，哲学治疗的实践功能可以视为古代哲学的精神修炼传统的现代复兴和现代诠释。3.丰富了生活哲学的理论意义“生活哲学”在国内被真正提升为一个哲学概念是在2002年，李文阁老师在《现代哲学》上发表了《生活哲学：一种哲学观》的文章[[]姚佳琪.皮埃尔·阿多的精神修习研究[D].河南:郑州大学,2023:34.]。“在哲学的意义上，生活哲学不是指生活的经验和技巧，也不是指哲学在生活领域的应用，而是指一种新的哲学观、生活观，一种对哲学的态度，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哲学生活。”[[]庞学铨.生活哲学:当代哲学的一种可能路向[J].哲学分析,2016,7(06):84.][]姚佳琪.皮埃尔·阿多的精神修习研究[D].河南:郑州大学,2023:34.[]庞学铨.生活哲学:当代哲学的一种可能路向[J].哲学分析,2016,7(06):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