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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一、绪论(一)研究背景与意义张洁所著的《无字》堪称一部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占据关键位置的长篇小说,该作品以女性的视角作为切入要点,运用细腻且颇具张力的叙事方式,娓娓道来一个家族历经数代所呈现出的跌宕起伏故事袁珍琴:《玫瑰在红尘浊雾中凋谢——张洁长篇小说<无字>解读》,《名作欣赏:鉴赏版(上旬)》,2004年第3期,第6页。,这部作品创作于社会转型的关键阶段,其中融入了作者对于家族历史的追忆以及反思,同时也折射出中国社会从传统迈向现代进程里的种种变革,涉及政治、经济、文化等多个方面出现的巨大转变。袁珍琴:《玫瑰在红尘浊雾中凋谢——张洁长篇小说<无字>解读》,《名作欣赏:鉴赏版(上旬)》,2004年第3期,第6页。以叙事视角来剖析《无字》里家族命运的转变,有着多方面的意义,于文学领域而言,能帮助更透彻地领会张洁别具一格的叙事手法,以及她怎样凭借文字搭建起一个规模庞大且鲜活生动的家族叙事架构,揭示出作品中所蕴藏的复杂情感与深邃思想,从社会历史层面来讲,家族作为社会的基础单元,其命运的改变是社会变迁的微观呈现。借助对《无字》的研究,可见微知著,明晰中国现当代社会发展的脉络,覆盖不同时期人们价值观念的演变、社会阶层的流动以及个体在时代浪潮中的生存状况与精神世界,这丰富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内容,又为社会学、历史学等相关学科的研究提供了独特的文学文本实例。(二)国内外研究现状综述在国外,由于文化背景差异和文学翻译的限制,张洁作品的研究相对较少。但随着中国文学国际影响力的不断提升,一些国外学者开始关注张洁独特的叙事风格与作品中蕴含的中国文化元素。不过,对于《无字》中极具中国特色的家族命运主题,国外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虽然有部分学者尝试从跨文化角度解读作品,但大多停留在表面,缺乏对作品深层内涵和叙事策略与家族命运关系的深入探究。在国内,张洁的创作始终是学术界聚焦的重点,众多学者从各异的角度针对她的作品展开了诸多研究,于创作风格这一领域,剖析了她从早期呈现出的清新婉约风格转变至后期所呈现出的深沉厚重风格,在主题思想层面,研究了她对人性、爱情以及社会现实等主题的挖掘与呈现,就女性意识方面,剖析了她作品中女性形象的塑造以及从女性主义角度对女性自我价值追求与觉醒的解读邱艳:女性主义视角下对张洁小说《无字》的解读,《语文建设》,2014年底8期,第30页。。邱艳:女性主义视角下对张洁小说《无字》的解读,《语文建设》,2014年底8期,第30页。国内对《无字》的研究主要聚焦于叙事结构以及人物形象塑造,在叙事结构的研究当中,学者们分析了多线叙事怎样把家族故事的不同分支有效地融合在一起,构建出庞大且复杂的叙事架构王锦烨:《小说<无字>研究》,中央民族大学,2010年,第55页。,有研究说明,《无字》借助多条线索同时展开,呈现出家族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多面状况,让家族故事变得更为立体饱满。在人物形象塑造这方面,学者们留意叙事视角的转换对人物性格描绘所产生的影响,比如研究不同视角下像吴为这样的主要人物的性格演变以及内心世界的呈现情况,剖析叙事视角怎样促使读者对人物的理解以及情感共鸣,不过现有的研究在叙事策略与家族命运动态关联上存在欠缺之处。关于叙事如何具体呈现家族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命运转变,以及叙事与时代背景深度融合的内在机理,研究还不够深入且系统。王锦烨:《小说<无字>研究》,中央民族大学,2010年,第55页。在国外,鉴于文化背景存在差异以及文学翻译存在一定限制,对张洁作品展开的研究数量相对较少,然而随着中国文学在国际上影响力持续提高,一些国外学者开始留意张洁别具一格的叙事风格以及作品里所蕴含的中国文化元素,只是针对《无字》中极具中国特色的家族命运主题,国外的研究目前仍处于起始阶段。尽管有部分学者试着从跨文化视角对作品进行解读,可多数仅仅停留在表面,缺少对作品深层内涵以及叙事策略与家族命运之间关系的深入探寻(三)研究方法与创新点本文着重采用文本细读法,针对《无字》的文本展开逐字逐句的深入研读,认真细致地分析小说里的叙事语言,其中囊括词汇的运用情况、句式所有的特点以及修辞手法的具体使用方式,剖析这些方面是怎样服务于叙事以及主题表达的,深入剖析小说的叙事结构,梳理清楚多线叙事的线索脉络、交叉点以及它们对家族故事发展所起到的推动作用。研究叙事视角转换的规律以及产生的效果,分析在不同视角下家族命运呈现出的差异。运用历史分析的方法,把《无字》放置于清末民初一直到现代这样一个漫长的历史背景之下,对不同历史时期里的重大事件展开深入研究,像辛亥革命、抗日战争、新中国成立、改革开放等事件对家族命运所产生的影响,剖析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的变革怎样在家族的发展以及衰落进程中呈现出来,以及叙事如何反映这些历史变迁,让读者可更为清晰地领会家族命运与时代之间的紧密关联。本文在研究视角方面呈现出创新性,过往研究大多把叙事策略与家族命运变迁分割开来进行探讨,欠缺系统性以及整体性,本文把这二者紧密联系在一起,从多线叙事、叙事视角转换以及时间节奏把控等多个不同维度,全面且系统地剖析叙事策略怎样推动家族命运的呈现以及主题的深化。凭借这种综合研究,弥补了以往研究在二者关联分析方面的欠缺,为解读《无字》提供了更加全面、新颖的视角,可更深刻地领会作品的内涵与价值。(四)“家族命运”的概念界定“家族”作为人的社会属性先于人的其他社会属性,从人的生命诞生之际,家族就成为个体独特的烙印,成为个体生存的前提。家族的演进脱胎于社会形态的更替,从血缘家族、宗法家族、世家大家族,再到聚族而居的封建家族,现代社会中由多个核心家庭构成的家族,在人类漫长的社会历史变迁中,家族作为一种基本的社会组织形式,以其“严密秩序结构”实体的特征,维护着人类的生存和阶级的统治,它以血缘关系为基础,通过地缘关系、利益关系发展的结合,渗透到社会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各个方面,进而形成了超越于其实体物质性之上的“超稳定文化心理结构”的精神性特征,成为“一种最基本的文化心理情结和精神价值确认内存并积淀为人类的观念形态中”。家族小说通过不同的视角反映出中国作家对历史、民族、社会、政治、文化、心理等书写的冲动,透露出其试图通过家族的书写为民族“心史”作传的宏大意图。学界指出,家族叙事的取材具有特指性,叶永胜在《家族叙事流变研究中国文学古今演变个案考察》叶永胜:《家族叙事流变研究——中国文学古今演变个案考察》,安徽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2页叶永胜:《家族叙事流变研究——中国文学古今演变个案考察》,安徽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2页。因此,《无字》中的“家族命运”并非简单的兴衰史,而是一个包含物质层面(如财富积累、产业兴衰、社会地位升降)与精神层面(如价值观念、伦理秩序、文化传承)的复合概念。在张洁《无字》中的家族主要指一个家庭为核心,辐射到与这一家庭有关的亲属。家族叙事也即讲述发生他们身上的故事,并将他们个人的成长发展融入到社会、时代、历史之中,通过家族中个体命运的发展看到整个社会与时代的演变。《无字》的家族命运变迁既表现为家族产业从兴盛到衰败的经济轨迹,也体现为女性从传统伦理坚守到现代个体意识觉醒的精神蜕变,这种双重维度的命运书写,使家族成为观察时代裂变的棱镜,张洁通过三代女性的生命轨迹,将家族命运拆解为创业探索、伦理坚守、代际叛逆三条主线,形成“个人史—家族史—时代史”的嵌套结构。
二、《无字》的叙事策略与家族命运的形塑(一)多线叙事:家族命运的立体解构与象征系统构建《无字》采用多线叙事方式,其以“创业—坚守—叛逆”作为主轴,借助三条时空交错的线索,把家族命运拆解成不同历史维度下的精神寓言,这种叙事结构打破了传统家族小说所秉持的线性时间观,而是以“复调叙事”来呈现命运的复杂性,每条线索是独立的个体生命历程,又在象征意义层面构成了家族命运的有机整体。1.创业探索线:技术神话的建构与崩塌(清末民初)小说运用全知视角描绘出清末民初时的技术冲击场景:“蒸汽轮船划破长江的水面,把洋纱洋布倾销到内地口岸,传统手工作坊在机器发出的轰鸣声中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张洁:《无字》(第一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195页。,吴家的创业历程就是从这种传统与现代的相互碰撞中开始的,家族中的长辈吴老爷子敏锐地察觉到技术革新所带来的机遇,引入德国纺织机来建立近代化工厂,“铁制齿轮转动发出的声响就如同春雷滚过青瓦屋顶一样,震落了祠堂匾额上面的积灰”张洁:《无字》(第一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195页。张洁:《无字》(第一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195页。然而多线叙事的精妙所在是对“技术神话”进行双重书写,全知视角在呈现技术带来的繁荣时,特意设置了一个细节,即齿轮边缘有一道歪斜的刻痕,这一细节与后续抗战中的一个场景形成跨时空镜像,那个场景是“德国产的锅炉在爆炸中裂开,齿轮碎片嵌入砖墙”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203页。,如此一来,技术引进从单纯的经济行为转变为命运隐喻,意味着对外部技术的依赖是推动崛起的动力,同时也是导致衰落的伏笔。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203页。和传统家族小说不一样,《无字》里的创业叙事一直被“现代性焦虑”所笼罩李阳春,周巧红:恢弘而绚丽的命运交响乐——论《无字》的叙事艺术,《中国文学研究》,2006年第2期,第92页。李阳春,周巧红:恢弘而绚丽的命运交响乐——论《无字》的叙事艺术,《中国文学研究》,2006年第2期,第92页。2.伦理坚守线:传统价值的挽歌(抗战至建国初期)吴母的叙事线索起始于抗战爆发之时,借助日记、书信等私人文本所呈现的有限视角逐步铺陈开来,形成了对宏大历史叙事的微观层面的解构,在“典当嫁妆支付工人工资”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379页。这一有典型意义的场景当中,张洁舍弃了全知视角下那种客观的描述方式,而是将关注点集中于吴母的肢体语言:“她解开红绸包裹着的嫁妆匣,翡翠镯子在煤油灯下散发着冷冷的光泽,指尖在镯面上停留了三秒钟之后便猛地松开”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379页。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379页。有限视角下的留白处理强化了这种悲剧色彩,日记里没有说明工人最后有没有领到工资,只是记录了“账房先生离开的时候,鞋底碾过满地碎瓷——那是陪嫁的成套青瓷碗”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381页。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381页。多线叙事于此处呈现出对“传统—现代”二元论的一种超越态势,在吴母于公私合营文件上按下指印的时刻,叙事陡然间闪回到抗战时期其保护学徒的场景:“她往昔曾以身体挡住日军搜查的枪口,而当下却在红色文件上留下苍白的指痕”张洁:《无字》(第三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127页。张洁:《无字》(第三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127页。3.代际叛逆线:个体觉醒的困境(改革开放后)吴为的叙事线索是借助第一人称以及碎片化独白来展开的,达成对家族传统的彻底解构,身为第三代女性,她的叛逆是对家族伦理的一种反抗,同时也是对整个20世纪中国女性命运的一种隐喻,运用第一人称与碎片化独白相互交织的独特形式,深入呈现出她对家族束缚的反抗,吴为开始重新审视家族长久以来的传统观念以及定规则,这些以往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事物,在她看来渐渐变成了限制自我发展的枷锁,就比如家族传统观念对女性角色存在诸多限制,觉得女性应当以家庭为核心,相夫教子,放弃个人事业追求,但是吴为坚决抵制这种观念,她依靠自身的努力,毅然投身于充满挑战的新兴行业,在这个过程中,她遭遇了来自家族内部的诸多质疑与反对,长辈们觉得她的行为违背了家族传统,不成体统,然而吴为并没有而退缩,她坚守自己的选择,以实际行动反抗家族的束缚。从叙事视角出发,第一人称的运用使读者可更为直接且真切地体会到吴为内心的挣扎、矛盾以及反抗的坚定意志,她在面对家族压力时的内心独白,充分呈现出她对自由与独立的渴望,碎片化独白穿插着她成长历程中的关键记忆,这些记忆并非依照时间顺序依次呈现,而是依据她的情感与思考随意跳跃,例如她会回忆起小时候目睹家族中女性成员因遵循传统观念而丧失自我的无奈情景,又会陡然想到自己在追求事业过程中遭遇的挫折与收获,这种碎片化叙事打破了传统叙事的连贯性,暗示家族历史并非单一、线性的发展,而是充满了各类变数与不同的可能性,凸显家族史书写的复杂性与多面性董国超董国超,朱自强:《历史语境、历史知识问题化与人性乌托邦——<无字>中历史叙事的策略与意义》,《中国文学研究》,2012年第3期,第105页。在多线叙事结构中,吴为的叛逆线与家族创业初期的探索以及吴母的坚守线相互呼应,家族创业初期对技术的依赖,在战争和社会变革的冲击下,使家族陷入困境;吴母在艰难时期坚守家族的体面和传统,却难以阻挡家族的衰落;而吴为的叛逆则是在家族历经沧桑后,对过去的一种反思和决裂,她的反抗并非毫无意义的冲动行为,而是在时代变革的影响下,对家族未来发展方向的一种重新探索,这三条线共同构成了吴家命运的复杂图景,展现出家族命运是内因(家族成员的选择和观念)与外因(时代的变迁、战争、政策等)相互作用的结果,是自我选择与历史洪流相互激荡的悲剧性历程董国超董国超,朱自强:《历史语境、历史知识问题化与人性乌托邦——<无字>中历史叙事的策略与意义》,《中国文学研究》,2012年第3期,第103页。(二)叙事视角转换:家族命运解构的叙事语法《无字》这部作品所采用的视角策略,成功打破了传统小说仅依赖单一视角的局限,它借助全知视角与有限视角之间存在的辩证关联,实现了对家族史的双重书写,一方面,有着可俯瞰历史全貌的类似“上帝之眼”的视角,另一方面,也存在深陷于家族故事之中的“个体之眸”视角,这两种视角所形成的张力,深刻地解构了家族命运。1.全知视角的“合法性幻觉”与有限视角的“裂痕揭示”全知视角可呈现出典型的史诗叙事特点:“水晶吊灯把众人的影子投射在雕花墙壁上,吴老爷子的影子显得格外高大,好像与祠堂里的祖先画像相互重叠”,这样的描写把商业成功神圣化成为家族荣耀,构建起传统家族叙事里“创业—兴盛”的合法性逻辑,不过叙事很快就切换到吴母的有限视角——日记马上就进行了解构:“我在侧厅看到他签署的文件,年息三分的条款如同一条毒蛇,缠绕在‘振兴民族工业’的烫金标题之下”,揭示出繁荣表象背后的债务危机,让全知视角的权威性遭受质疑。这种视角之间的博弈在“账本叙事”里达到了顶点,全知视角反复强调吴家“账房先生每天都会仔细核对流水,账本比族谱还要整洁”,把财务秩序和家族秩序等同起来,然而吴母的日记中记载:“昨夜他算错了三笔账,错处都在‘洋纱进口税’那个栏目,墨渍弄脏了‘忠’字家训”,账本上的墨渍不只是财务混乱的一种象征,是对家族“忠孝传家”这一神话的玷污,有限视角在这儿成为了解构宏大叙事的有力工具。2.战争叙事中的视角切换:从历史暴力到身体记忆抗日战争的爆发成为视角转换的关键要点,全知视角用类似新闻纪录片那样冷峻的方式描绘工厂废墟,提到“三小时空袭过后,车间只剩下了焦黑的钢架,蒸汽锅炉如同被撕裂的脏器一般暴露在外,齿轮油跟雨水混合着流向护城河,把半河春水都染黑了”张洁:《无字》(第三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166页。张洁:《无字》(第三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166页。视角转换于“寻找账本”场景有着双重隐喻,账本是家族经济的一种凭证,同时也是历史真相的一种载体,全知视角没办法触及个体的情感褶皱,有限视角的“寻而不得”,也就是最终只找到半页残纸,这暗示着历史叙事存在残缺性,这种视角策略呼应了后现代史学对“完整历史”的质疑,即家族命运的真相,始终存在于宏大叙事未曾抵达的微观角落。。(三)时间跨度与节奏把控:命运起伏的韵律建构《无字》这部作品所涉及的时间范围极为宽广,长达百年之久,其中包含了清末民初、抗战时期、新中国成立以及改革开放等诸多关键的历史阶段,张洁借助叙事节奏的松紧变化,让时间转变为塑造家族命运的一个关键维度,具体表现为:快速推进的兴盛情节叙述与缓慢呈现的衰落过程描述,共同组成了犹如命运交响曲般不同的乐章。1.兴盛期的快节奏叙事:技术时间的胜利在家族创业的时期阶段,叙事的节奏会随着技术不断向前发展而逐渐加快,比如在描写工厂进行扩建的时候,有这样的描述:“新厂房的钢架正以每天五米的速度持续升高,起重机发出的轰鸣声响已经盖过了晨钟暮鼓,而工人们喊出的号子也取代了祠堂里原本的祭祖乐声”,这样一种以技术进步作为度量标准的时间叙事方式,其实暗暗契合了现代性对于“效率至上”观念的崇拜。当第一匹机制棉布成功下线的时候,叙事采用了蒙太奇的手法:“织布机的飞梭和黄包车的车轮、电报房的电键以及算盘的算珠,在时空之中形成了同步共振”,把家族的兴盛纳入到了整个社会现代化的宏大进程里面。快节奏叙事的背后隐藏着对“进步神话”的隐性批判,当吴老爷子于股东会上宣称“五年内开十家分厂”之际,叙事陡然插入老匠人的感慨:“机器织的布速度虽快,然而却没了手织土布的经纬纹路,恰似这世道,快得使人摸不着头脑”张洁:《无字》(第一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232页。张洁:《无字》(第一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232页。2.衰落期的慢节奏书写:记忆时间的重构步入衰落阶段后,叙事的节奏明显放慢,对于政策变革的描绘充斥着“历史卡顿”,在公私合营的场景里,“父亲交出公章”这被分解成了多个碎片,比如说,“他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好似在叩问祖先的牌位一般,当公章落下时,铜质印纽磕出的声响,和当年祠堂落成时的鞭炮声有着奇妙的相似之处”张洁:《无字》(第三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103页。张洁:《无字》(第三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103页。极具象征意味的当属小说结尾呈现的“墨水干涸”情景:“吴为凝视着空白的稿纸,钢笔尖在纸面留下浅浅的灰色凹痕,然而却不见墨水滴落,她忽然回想起母亲临终前所说的话:‘吴家的故事,早在当铺的柜台上便已写完了’”,在此处慢节奏的书写达到了一种极致状态:一个动作、一句遗言以及一片空白,把百年家族史凝练为书写行为的失败,时间于此处并非呈线性流逝,而是形成了循环往复的命运闭环。
三、家族命运变迁在叙事中的具体呈现(一)家族的兴起:多线叙事中的“繁荣假象”吴家的崛起虽依托于清末民初的商业化浪潮,但叙事策略通过视角切换与细节暗示,提前解构了其繁荣的脆弱性。1.全知视角下的“繁荣”:史诗感与隐性危机在吴家那个“与洋商握手”的经典场景里,全知视角以一种俯瞰的姿态,描绘出了家族崛起的那个“高光时刻”,宴会厅当中,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吴家的人穿着锦缎长衫,他们与洋商签订合作协议的那个瞬间,被定格成了“历史性握手”,叙事借助宏大场景的铺陈,像是“宾客如云”“贺词如潮”这样的描写,营造出了家族鼎盛时期的那种史诗感,好像吴家的崛起是顺应时代的必然结果。然而这一视角所有的“权威性”本身,其实是暗含着反讽意味的,全知叙事有意省略了技术引进方面的细节,比如说机器适配性问题、债务风险等,仅仅用“德国纺织机轰鸣如雷”这样有象征性的描写,去掩盖背后潜在的危机,要是把它和《白鹿原》中白嘉轩购地建祠堂的线性叙事做对比的话,会发现《无字》的全知视角实际上是凭借有选择性地呈现,暗示出在繁荣的背后,存在着叙事者不愿意或者不敢去直面的结构性缺陷秦晋:《命运沉重的吹拂——评张洁的长篇小说<无字>》,《当代作家评论》,2002年第5期,第90页。秦晋:《命运沉重的吹拂——评张洁的长篇小说<无字>》,《当代作家评论》,2002年第5期,第90页。2.有限视角中的“裂痕”:私人文本解构宏大叙事吴母的日记片段记载着“他深夜依旧在算账,手指满是墨渍”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72页。,借助有限视角呈现出繁荣表象下的裂痕,此场景出现在家族宴会次日凌晨,吴家独自坐在书房,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射到墙壁的族谱上,墨渍沾染在账本边缘,吴母从门缝看到了这一切,日记里写道:“他的手指在颤动,算珠声比昨夜更为急促。”有限视角的私密性揭示出家族经济对纺织业的单一依赖,账本上“洋纱进货占比七成”的细节,和宴会上“多元化产业”的宣言形成鲜明反差,叙事借助吴母的观察,把家族命脉与外部技术供应链相连的事实具体化为“墨渍”,它弄脏了账本的整洁,也暗示着繁荣的难以持续,这种“窥视”视角与全知视角的并列,形成叙事对家族史的双重书写,一方面是公开的辉煌史诗,另一方面是私密的危机实录果金凤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72页。果金凤:《女性谱系的建构与家族叙事的书写》,辽宁大学,2013年,第39页。全知视角会营造出家族崛起有“合法性”的虚幻感觉,而有限视角则会凭借各种细节来逐渐削弱这种虚幻感,这两种视角之间存在的矛盾,使得“繁荣”变成了一个有待剖析解读的叙事内容,并非是客观存在的真实情况,就如同陈树萍所提到的那样,“张洁借助视角之间的相互较量,把家族历史转变成了一场关于叙事权力的争斗”陈树萍:《剪不断,理还乱——评《无字》三部曲》,《当代文坛》,2004年第1期,第78页。陈树萍:《剪不断,理还乱——评《无字》三部曲》,《当代文坛》,2004年第1期,第78页。(二)家族的衰落:视角转换强化悲剧宿命家族的衰落并非突发的历史偶然,而是叙事策略通过视角切换与节奏控制精心构建的必然结局。1.战争叙事中的视角切换:宏大灾难与个体挣扎的互文全知视角下的“废墟书写”:于“工厂在轰炸中变为废墟”这般场景里,全知叙事凭借冷峻的笔触来呈现战争的破坏力,其描述为“三小时的空袭过后,车间仅剩下焦黑的钢架,蒸汽锅炉如同被撕裂的脏器一般裸露在外”,此类宏观描写突出了物质基础的崩塌,并且有意抽离情感色彩,把家族的衰落放置于不可抗拒的历史暴力当中。有限视角下的“账本找寻”:与之不同的是,吴母“在瓦砾中徒手找寻账本”的细节,借助有限视角让衰落变得具体可感,她的手指被碎玻璃划破,“血渍在残页上的‘盈利’二字处晕染开来”,这样的意象把家族经济的崩溃与身体的创伤放在了一起,账本作为家族兴衰的证据,它“寻找却未得到”的结果,凭借视角的局限暗示了历史真相无法被复原。全知视角会呈现出逐渐衰落的“客观性”,有限视角则能揭露其中蕴含的“创伤性”,这两种视角相互切换,能让读者同时体会到历史洪流的无情以及个体命运的惨烈,强化悲剧的宿命感,要是只用单一视角来呈现,战争对家族产生的影响可能会停留在表面,而视角进行转换之后,“轰炸”就从一个事件上升为一种象征——它是物理层面的摧毁,是历史叙事出现了断裂。2.政策变革与叙事节奏:碎片化记忆与话语权消散公私合营政策于文本里借由吴为的回忆碎片给予呈现:“父亲默默交出公章”这般场景被拆解成多个并非连续的片段,其中包括父亲颤抖的手、公章落于桌面时发出的闷响以及母亲转身之际旗袍所发出的窸窣声,叙事节奏在此处呈现出一种刻意的“卡顿”状态:时间线出现跳跃,直接从1956年闪回到1980年代吴为的追忆时刻,空间也发生断裂,办公室场景与回忆中的厨房相互交错,使得政策冲击不再是线性历史里的一个“节点”,而是变成了家族记忆中的创伤碎片。这种零散的节奏与《白鹿原》中祠堂被征用的连贯叙事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后者着重强调历史变革对宗法制度的直接冲击,而《无字》则借助叙事的破碎,暗示出家族话语权的逐渐消散王凤秋王凤秋:《在历史中重构女性的命运——论<无字>》,华东师范大学,2010年,第37页。公章交接时呈现出的“沉默”状态,也就是没有对白以及心理描写的情况,和叙事节奏出现的“断裂”状况一同构成了一种隐喻:一旦家族丧失了经济控制权,那么它的历史叙事也就跟着失去了话语表达,账本残页以及公章作为有象征意义的物品,在整个叙事过程中一直处于“缺席”的态势,也就是没有被完整地呈现出来,这暗示着家族连贯历史的终结。就如同张建伟所说的那样:“张洁运用叙事空缺来解构家族史诗,让家族的衰落变成了无法被完整讲述的创伤”张建伟:《从创伤记忆看张洁的<无字>》,《文艺争鸣》,2014年第8期,第150页。张建伟:《从创伤记忆看张洁的<无字>》,《文艺争鸣》,2014年第8期,第150页。在《无字》这部作品里家族的兴衰并非只是简单的时代一种注脚,而是叙事策略跟主题内容深度融合后所产生的结果,全知视角和有限视角之间的相互博弈以及对叙事节奏的有效操控,使得吴家的命运可被完整呈现出来又在一定程度上被解构,这种形式与内容之间存在的辩证关系,揭示出了家族史当中蕴含的内在矛盾,还赋予了这部作品超越具体时代所有的文学价值。
四、叙事创新与家族书写的文学史意义(一)女性视角对家族史诗的重构《无字》以女性视角颠覆了传统家族史诗的男性中心叙事,通过三代女性的主体性表达,将家族史从宗法权威的桎梏中解放,重构为一部“被沉默者的历史”。1.对传统家族叙事权威的挑战在传统家族叙事中,族谱往往是男性权威和家族秩序的象征,像《白鹿原》里白嘉轩对族谱的重视,其书写和传承都围绕着男性血脉延续展开,承载着家族对男性成员的期望与规范,而在《无字》中,虽然没有吴为撕毁族谱的情节,但张洁通过其他方式展现了对这种传统权威的挑战。例如,吴为在探寻家族历史的过程中,发现诸多被掩埋在男性主导叙事下的女性故事,她从家族长辈的只言片语、旧信件以及一些模糊的家族传说中,挖掘出女性在家族发展过程中的付出与牺牲,这些故事与男性视角下的家族史截然不同,吴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将这些被遗忘的女性经历拼凑起来,以自己的认知和感受重新讲述家族故事,这一行为打破了男性书写家族史的单一权威,赋予女性在家族叙事中的话语权,以女性的个体记忆填补了家族史长期以来的空白,构建起一种全新的家族叙事方式苏曼:《苏曼:《叙事学视域下张洁小说<无字>的悲剧书写》,《宿州教育学院学报》,2019年第22期,第35页。2.身体叙事:女性命运与家族变迁的深度关联吴母在艰难岁月中,身体逐渐衰弱,她为了维持家族生计,日夜操劳,落下了各种病根,她粗糙的双手、日益弯曲的脊背,都是家族困境的直观体现,这象征着家族在时代的重压下,女性成为默默承受苦难的一方,她们的身体成为家族兴衰的见证邱艳:女性主义视角下对张洁小说《无字》的解读,《语文建设》,2014年底8期,第31页。。而到了吴为这一代,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下,吴为投身于自己热爱的事业,她忙碌的身影、充满活力的神态,都与吴母形成鲜明对比,吴为积极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她的身体状态反映出女性在新时代下的觉醒与自主,例如,吴为在工作中努力拼搏,经常废寝忘食,她疲惫却坚定的面容,显示出她摆脱传统家族束缚的决心。这种从吴母到吴为身体状态的变化,隐喻着家族命运的变迁,女性从家族传统的被动承受者逐渐转变为家族变革的推动者,同时也暗示着家族在时代发展中的转型,女性的解放与家族的发展相互交织,女性解放既是家族史转型的动力,也伴随着艰难的代价周巧红邱艳:女性主义视角下对张洁小说《无字》的解读,《语文建设》,2014年底8期,第31页。周巧红:《抗争与守望:张洁小说女性意识的整体观照》,湖南大学,2006年,第45页。(二)非线性别构与后现代历史观《无字》打破线性时间秩序,以记忆碎片、梦境闪回等手法拼贴家族史,不仅解构了传统家族叙事的连贯性,更呼应了1980年代后中国文学对历史确定性的反思。1.记忆碎片:对抗线性历史的叙事实验在小说里,吴为的梦境大多时候会频繁地穿插进抗战的场景,就像“梦见自己在遭受轰炸后的工厂废墟之上奔跑,手中紧紧攥着祖父的怀表”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278页。,怀表这一意象作为时间的载体,在梦境之中出现了停滞、倒流甚至碎裂的情况,这象征着线性历史观已然失效,叙事借助非时序拼贴的方式,把不同历史时期的家族创伤并置在一起:清末时期的纺织机、抗战时的轰炸、文革期间的批斗场景在吴为的潜意识里相互交织,形成了“记忆蒙太奇”。这样的叙事策略跟《白鹿原》严格依照朝代更迭来推进的编年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是借助“白鹿书院”等空间符号来维系历史的连贯性,而《无字》则是以“怀表停摆”来隐喻历史叙事出现了断裂,肖晶指出:“张洁的碎片化叙事并非技巧炫技,而是对历史暴力的一种美学回应”肖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析张洁<无字>》,《学术论坛》,2005年第11期,第177页。张洁:《无字》(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278页。肖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析张洁<无字>》,《学术论坛》,2005年第11期,第177页。2.沉默与空缺:质疑历史书写的权威性在公私合营政策得以施行的关键场景当中,叙事特意省略了政策文本的具体内容,只是借助吴父“默默交出公章”这样的肢体语言以及吴为“听见公章落桌的闷响”这般的听觉描写来给予呈现,此种“沉默叙事”和《科尔沁旗草原》里丁家土地改革时有着激烈辩论的详实记载形成了鲜明对比,前者凭借叙事空缺暗示出历史书写存在不可靠性——一旦家族丧失了话语权,那其历史也就沦为了“无字”的空白。更为激进的是,在小说结尾处吴为尝试去重写家族史,然而却发觉自己“提笔时墨水干涸”,这一场景把“无字”从标题提升为叙事本体论:家族史的本质并非是被书写的文字,而是被压抑的记忆以及未被言说的创伤张建伟:《从创伤记忆看张洁的<无字>》,《文艺争鸣》,2014年第8期,第152页。张建伟:《从创伤记忆看张洁的<无字>》,《文艺争鸣》,2014年第8期,第152页。张洁在叙事方面所呈现出的创新之处,使得《无字》成为了“后革命时代家族叙事”领域的一个有标志性意义的作品,与《激流三部曲》借助高家走向崩溃来呈现封建制度逐渐瓦解的那种启蒙叙事有所不同,《无字》从女性的角度出发,采用非线性的结构方式,揭示出家族历史的本质实际上是一个权力与记忆相互博弈的场域。这样的书写方式,对家族史诗的美学边界起到了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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