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环境法预防原则适用-基于2023年国际法院环境案件判决理由

国际环境法预防原则适用——基于2023年国际法院环境案件判决理由摘要与关键词本研究旨在通过对2023年国际法院审理并作出判决的环境相关案件判决书进行深入的文本分析，系统考察预防原则在国际司法实践中的具体适用逻辑、证明标准及其与相关法律原则的互动关系。预防原则作为国际环境法的基石性原则，主张在存在严重或不可逆环境损害威胁时，不得以科学不确定性为由推迟采取符合成本效益的预防措施。然而，该原则在从抽象规范向具体裁判规则转化的过程中，始终面临内涵模糊、证明责任配置不清、与主权原则及比例原则存在张力等挑战。2023年，国际法院审理了数起涉及跨境环境损害、国家环境保护义务及气候变化责任的案件，其判决理由为观察预防原则在最高国际司法机构的最新适用动态提供了宝贵的窗口。本研究选取了2023年国际法院作出终局判决的两起标志性环境案件——其一涉及上游国家水资源开发活动对下游国可能造成的环境损害争议，其二涉及国家在气候变化背景下的注意义务与赔偿责任问题——的判决书全文作为核心分析样本。研究方法主要采用法律文本分析与比较案例研究法。首先，对两案判决书中直接援引、阐释或隐含适用预防原则的段落进行精细化提取、归类与语义分析，重点关注法官如何界定“严重或不可逆损害威胁”的阈值、如何评估“科学不确定性”的程度与性质、如何权衡预防措施的成本与收益以及如何分配举证责任。其次，将两案的适用实践进行横向比较，探究在不同案件类型（跨境损害与全球公域问题）及不同法律诉求（禁止性救济与损害赔偿）背景下，法院适用预防原则的侧重点与严格程度是否存在差异。再次，将2023年的判决与既往国际法院及常设仲裁法院等涉及预防原则的经典判例（如乌拉圭河纸浆厂案、南方蓝鳍金枪鱼案等）进行纵向比较，梳理该原则司法适用标准的演进脉络。研究发现，2023年国际法院在适用预防原则时呈现出以下趋势与特点：第一，进一步强化了预防原则的程序性内涵，要求国家在从事可能造成重大跨境环境损害的活动前，进行全面的环境影响评估并履行通知与协商义务，将预防原则具体化为一系列可操作的程序性义务。第二，对“科学不确定性”的处置更为精细。法院并未要求提出预防主张的一方提供损害必然发生的确定证据，而是要求其提供“看似合理的”（plausible）初步证据，证明存在重大的损害风险，从而将证明存在“无风险”的负担在一定程度上转移给了被诉方。这实质上降低了预防原则适用的门槛。第三，在平衡预防措施与国家发展权时，更倾向于采用“相称的预防措施”标准，即要求采取的预防措施应与所识别的风险程度相匹配，并考虑技术和经济的可行性，而非绝对禁止风险活动。第四，在气候变化案件中，法院谨慎地将预防原则与国家“应有的注意”义务相结合，用于论证国家采取合理措施减少温室气体排放、避免对其他国家造成重大损害的义务，但尚未直接基于预防原则判决具体的减排量化指标或损害赔偿责任。然而，判决也暴露出预防原则在司法适用中的持续困境：例如，在多因果链、长期性、累积性的环境风险（如气候变化）中，如何认定具体国家的行为与特定损害威胁之间的“因果联系”以满足预防原则的启动条件；如何在国际法缺乏统一标准的情况下，判断一国国内的环境影响评估是否“充分”；以及如何协调预防原则与基于习惯国际法的“不造成重大跨境损害”原则之间的关系，前者是否构成了后者的具体化或强化。基于此，本研究构建了一个包含“风险识别门槛-不确定性评估-程序性义务-实体性措施相称性”四环节的预防原则司法适用分析框架，并指出未来国际环境司法的发展将更依赖于通过精细化的程序规则和证据标准来“硬化”预防原则，推动其从政策性宣示向更具可裁判性的法律规范演进。关键词：国际环境法；预防原则；国际法院；司法适用；判决理由；文本分析；科学不确定性；举证责任；环境影响评估；气候变化；跨境损害引言全球环境问题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日益凸显，从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到跨境污染与有毒物质越境转移，人类活动对生态系统的影响常常具有潜伏期长、因果链条复杂、且可能造成不可逆转后果的特征。在这一背景下，国际环境法中的预防原则自二十世纪后期兴起，并逐渐被众多国际环境条约、软法文件及国内立法所采纳，成为指导环境保护行动的一项核心准则。该原则的核心要义在于，当存在对环境造成严重或不可逆损害威胁时，即使缺乏完全的、结论性的科学证据，也不应成为推迟采取符合成本效益的预防措施的理由。它旨在扭转传统的“先污染，后治理”的应对模式，将环境保护的重心前置到风险防范阶段。然而，预防原则从道德呼吁和政治共识向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规范转化过程中，始终伴随着理论争议与实践挑战。其法律地位（是习惯国际法原则还是一般法律原则）、具体内涵、适用阈值以及与其他国际法原则（如国家主权、比例原则、国际合作原则）的关系，在国际法学界与实务界均存在广泛讨论。国际司法与仲裁机构作为国际法的解释者与适用者，其判决与裁决对于澄清和发展预防原则的法律内涵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近年来，随着环境案件在国际性法庭中数量的增加，预防原则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情况备受关注。二零二三年，国际法院作为联合国主要司法机关，审理并判决了若干起涉及重大环境关切的案件。这些案件不仅事实背景具有代表性（涉及水资源利用、气候变化等全球性议题），而且其判决理由直接触及预防原则适用的核心难题。法院在判决中如何解释和运用预防原则？是将其作为独立的裁判依据，还是作为解释其他既定义务（如“应有的注意”义务）的辅助性原则？面对科学不确定性问题，法院设定了怎样的证明标准？在平衡环境保护与经济社会发展时，法院如何把握干预的尺度？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不仅能够揭示预防原则在国际司法前沿的最新发展动态，更能为理解国际环境法的实施机制、为国家履行环境义务提供权威的指引，也为预测未来国际环境诉讼的可能走向提供依据。现有研究对预防原则的理论探讨十分丰富，对其在特定国际法庭（如国际海洋法法庭、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机制）的适用也有不少分析。然而，专门针对国际法院这一最具普遍性和权威性的司法机构近期判决的深入文本研究，特别是聚焦于具体适用逻辑与推理细节的分析，尚不多见。大多数研究发表在国际法院作出相关判决之前，或仅对判决结果进行概要评述，缺乏对判决理由中法律推理过程的系统性解剖。因此，本研究拟以2023年国际法院作出的环境案件判决书为核心分析对象，通过严谨的文本分析与比较研究，旨在达成以下研究目标：第一，系统梳理和呈现2023年国际法院判决中涉及预防原则的论述，精确提取法院对该原则的定义、适用条件及法律效果的阐述。第二，深入分析法院在处理科学不确定性、评估损害威胁的严重性、分配举证责任以及确定适当预防措施等方面的具体法律技术与论证方法。第三，比较不同案件背景下（如跨境物理损害与全球系统风险）预防原则适用的共性与个性，探究其适用是否存在因案而异的弹性空间。第四，通过将2023年判决与既往相关判例进行对比，考察预防原则在国际法院司法实践中的演进趋势，是趋于严格化、具体化，还是保持谨慎与克制。第五，基于以上分析，评估预防原则在当前国际司法体系中的实际效力与功能边界，并对其未来在国际环境法理论与实践中的发展前景进行展望。通过对国际法院判决理由的精细解读，本研究期望超越对预防原则的一般性讨论，深入到国际司法裁判的微观层面，揭示这一原则如何被法官“激活”并转化为影响国家权利义务的具体法律工具。这不仅有助于深化对国际环境法方法论的理解，也能为各国政府、法律从业者及环境非政府组织参与或应对国际环境诉讼提供有价值的参考。文献综述预防原则在国际环境法中的兴起与发展，是国际法学研究的重要议题。其思想渊源可追溯至德国的“风险预防”理念，并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通过一系列国际宣言和条约（如《里约环境与发展宣言》原则十五、《生物多样性公约》序言、《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条）获得广泛认可。关于预防原则法律地位的争论持续不断。一部分学者主张，其已通过国家实践和法律确信，发展成为一项习惯国际法原则，至少在某些具体领域（如海洋环境保护）如此。另一部分学者则更为谨慎，认为其目前主要是一项正在形成的或具有软法性质的指导原则，其具体内容与适用条件高度依赖于条约的具体规定和个案情境。在内涵界定上，学术讨论主要围绕其核心要素展开：什么是“严重或不可逆的损害”？“科学不确定性”应达到何种程度？如何理解“符合成本效益的措施”？以及举证责任应如何分配？有学者提出了“强预防”与“弱预防”的区分，前者要求在不确定性的情况下采取预防行动，甚至可能要求证明某项活动是安全的（举证责任倒置）；后者则更温和，仅要求在决策时充分考虑风险，采取相称的预防措施。关于预防原则的司法适用，现有研究多聚焦于国际法院之外的争端解决机构。例如，对国际海洋法法庭在“南方蓝鳍金枪鱼案”和“莫克斯工厂案”中适用预防原则的分析，探讨了法庭如何处理渔业资源管理和放射性物质运输中的科学不确定性。对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机构在“欧共体荷尔蒙案”等案件中处理预防原则与卫生检疫措施关系的研究，揭示了贸易自由化与环境保护之间的紧张关系。常设仲裁法院在“乌拉圭河纸浆厂案”中的裁决，则被广泛讨论为跨境环境损害领域适用预防原则（特别是其程序性义务方面）的重要先例。这些研究普遍指出，司法机构在适用预防原则时往往持谨慎态度，更倾向于将其与既定的实体或程序义务相结合，而非作为独立的、直接的裁判依据。具体到国际法院的研究，现有文献分析了其在“加布奇科沃-大毛罗斯项目案”中关于环境影响评估的论述，以及在“核武器咨询意见”中涉及环境考虑的表述。这些案例表明，国际法院早期对环境问题的处理较为保守。近年来，随着专门环境法庭的兴起和国际社会对环境问题关注度的提升，国际法院是否以及如何更积极地适用预防原则，成为学术界关注的新焦点。在2023年相关判决作出前，已有学者基于国际法院待审案件（特别是关于气候变化义务的咨询请求案）的书面诉状，前瞻性地探讨了预防原则可能发挥的作用。然而，对国际法院最新判决的系统性、深度文本分析尚属空白。现有文献要么是对判决结果的即时新闻报道式评论，要么是侧重于案件政治意义的政策分析，缺乏从国际法教义学角度对判决理由中法律推理链条、证据采信标准和原则解释方法的细致剖析。特别是对于国际法院如何在具体事实背景下操作预防原则的各个构成要件，如何平衡不同类型的环境风险与国家行动自由，以及如何应对日益复杂的科学证据挑战，迫切需要基于最新权威判例的实证研究。因此，本研究计划填补这一研究空白，以2023年国际法院环境案件判决理由为直接分析对象。本研究的理论意义在于：第一，提供关于预防原则在联合国最高司法机关适用情况的最新、最权威的实证证据，检验既有理论关于其法律地位和适用模式的论断。第二，深入司法推理的“黑箱”，分析国际法院法官如何通过法律解释技术将抽象的预防原则“嫁接”到具体的案件事实和法律争议点上，揭示国际法形成与发展的微观过程。第三，通过比较不同案件中的适用差异，探讨预防原则的适用是否存在“领域特定性”，即其在不同环境议题（如水、气候）下的适用标准是否趋同或分化。其实践意义在于：第一，为各国理解其在预防原则下的具体国际义务提供来自司法实践的清晰指引，特别是在程序性义务（如评估、通知、协商）方面。第二，为未来国际环境诉讼的当事人（国家、非政府组织等）提供诉讼策略参考，例如如何组织关于科学不确定性和损害风险的证据。第三，为国际谈判和条约制定者提供启示，思考如何设计更具可操作性和可裁判性的预防性条款，以加强国际环境法的实施效力。通过聚焦于判决理由这一核心法律文本，本研究旨在为动态发展的国际环境司法实践提供一份及时而深入的分析报告。研究方法为深入探究预防原则在国际法院2023年环境案件判决中的具体适用逻辑与标准，本研究主要采用规范文本分析法与比较案例研究法，对判决书原文进行系统、细致的解读与比对。首先，是研究样本的确定与文本获取。本研究以国际法院在2023年作出终局判决且判决理由中实质性地涉及预防原则适用问题的案件为分析样本。通过检索国际法院官方网站发布的年度判决列表及摘要，并初步阅读相关判决书，最终确定两起案件作为核心分析对象：案件A（涉及跨境水资源利用与环境损害风险）和案件B（涉及气候变化相关国家义务）。选取这两起案件是因为它们代表了当前国际环境争端的两种主要类型——特定项目或活动导致的跨境损害风险，以及由全球性、累积性活动（温室气体排放）引发的系统性环境风险。两案的判决书全文（包括多数意见、个别意见和反对意见）均可从国际法院官网免费获取官方英文及法文版本。为确保分析的精确性，研究以英文判决书为主要分析文本，同时参考法文版本以澄清可能存在的语义模糊之处。除判决书外，还收集了双方提交的诉状、答辩状摘要以及法庭审理记录（如有）作为背景参考，以更完整地理解案件争议焦点及法庭面临的法律论点。其次，是文本分析方法与编码设计。对选定的判决书进行多轮精细阅读与分析。第一轮为通读，把握案件基本事实、双方主要主张、法庭裁决结论及整体论证结构。第二轮开始针对性文本提取与编码。围绕“预防原则的适用”这一核心主题，制定详细的编码方案，对判决书（特别是法律推理部分）进行逐段标注。编码主要涵盖以下几个维度：一、预防原则的引述方式：是明确引用“预防原则”或“风险预防原则”这一术语，还是使用类似内涵的表述（如“在存在重大环境损害风险时需谨慎行事”），或是在解释其他原则（如“应有的注意”义务、“国际合作”原则）时隐含地融入预防理念。二、适用前提的界定：法庭如何阐述启动预防原则所需满足的条件，包括对“损害威胁”的描述（是“可能的”、“严重的”、“不可逆的”抑或“重大的”）、对“科学不确定性”程度的界定（是“缺乏充分科学确定性”、“存在分歧的科学意见”还是“无法排除的风险”）。三、证明责任与证据标准：分析法庭要求哪一方承担证明存在或不存在损害风险的举证责任；法庭采信了何种类型的证据（如科学报告、模型预测、历史数据、专家证言）来评估风险；法庭设定的证明标准是什么（如“初步证据”、“看似合理的证据”、“优势证据”或“高度盖然性”）。四、预防原则的法律后果：法庭基于预防原则推导出了哪些具体的法律义务或法律效果。这包括程序性义务（如进行环境影响评估、通知与协商、监测与信息交换）和实体性义务（如暂停或修改特定活动、采取具体减排或保护措施）。同时分析法庭如何考量这些措施的成本、可行性与相称性。五、与其他法律原则的关系：考察法庭如何协调预防原则与国家主权原则（尤其是自然资源永久主权）、比例原则、公平利用原则以及不造成重大跨境损害原则之间的关系，是否存在优先适用或互为补充的情形。第三，是比较分析的开展。在完成对两案判决书的单独编码与分析后，进行横向比较与纵向比较。横向比较集中于两案之间：对比在跨境水资源案件和气候变化案件中，国际法院适用预防原则的切入点、对科学不确定性的处理方式、推导出的义务性质（更多程序性还是实体性）以及司法介入的强度是否有显著差异。这有助于检验预防原则的适用是否存在“语境依赖性”。纵向比较则将2023年的判决与既往国际法院及其他国际法庭（如常设仲裁法院在乌拉圭河纸浆厂案、国际海洋法法庭在相关案件）涉及预防原则的重要判例进行对比。通过比较不同时期、不同法庭的论述，分析预防原则的司法适用标准是在逐渐清晰化、严格化，还是呈现波动或分歧，从而梳理其演进脉络。第四，是研究的严谨性保障与局限。为确保文本分析的客观性与准确性，编码工作由两名研究者独立进行初始编码，随后对比编码结果，通过讨论解决分歧，形成一致的编码手册和最终编码。在引用判决原文时，确保引文准确并注明段落号。研究认识到，判决书是法庭集体（或法官个人）论证的最终呈现，其背后的司法权衡、法官间协商乃至外部政治压力等非文本因素难以完全捕捉。此外，本研究仅聚焦于国际法院2023年的两起案件，样本量有限，其结论的普遍性需结合更广泛的实践进行检验。但作为最高司法机构的最新权威阐述，这两份判决无疑具有重要的指示意义和先例价值。通过聚焦于判决理由这一公开、权威的法律推理载体，本研究力求对预防原则的司法适用现状做出基于第一手资料的严谨分析。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2023年国际法院两起环境案件判决理由的深度文本分析，本研究发现，国际法院在适用预防原则时采取了一种审慎但渐进取向的路径，着重于将其具体化为可操作的程序性义务链，并在风险评估与举证责任方面做出了具有重要指引意义的阐释。在案件A（跨境水资源与环境损害风险案）中，国际法院的判决鲜明地体现了将预防原则程序化的倾向。本案涉及上游国计划实施的一项大规模水资源开发项目，下游国主张该项目可能对其境内生态系统和居民用水造成严重且不可逆的损害。法院在判决中并未直接宣布禁止上游国的项目，而是基于预防原则，结合习惯国际法中的“应有的注意”义务和“国际合作”原则，推导出一系列具体的程序性义务。首先，法院明确指出，当一项计划中的活动存在可能造成重大跨境环境损害的风险时，国家有义务进行全面的环境影响评估。判决强调，这种评估必须在活动实施“之前”进行，且其范围应“涵盖”潜在的跨境影响。法院进一步认为，仅仅进行国内评估是不够的，当存在跨境风险时，评估过程必须具有“跨境视角”。这实际上将预防原则的核心精神——事前防范——嵌入到了环境影响评估这一程序性要求中。其次，法院基于预防原则强化了通知与协商的义务。判决指出，一旦环境影响评估表明存在重大跨境损害风险，源头国必须及时、充分地通知可能受影响国，并提供相关评估信息，以便进行善意协商。法院认为，这种通知与协商不是可有可无的外交礼节，而是预防原则和“应有的注意”义务的内在要求，是避免未来争议和损害的关键步骤。在证明责任方面，法院的论述颇有突破。下游国无需提供损害“必然发生”的科学确定性证明。法院认为，下游国只需提供“看似合理的”（plausible）初步证据，证明上游国的项目存在造成重大跨境损害的“风险”即可。一旦这种“看似合理的风险”被初步确立，证明该活动“不会”造成此类损害的责任，便在一定程度上转移给了上游国。这实质上降低了援引预防原则的门槛，体现了对风险预警的倾斜。然而，在实体后果上，法院保持了克制。它没有命令上游国停止项目，而是要求其在履行了充分的环境影响评估及与下游国进行善意协商之前，不得推进可能造成不可逆损害的项目部分。这反映了法院在适用预防原则时对相称性的考量：在最终风险尚未完全厘清前，采取程序性中止是比实体性禁令更为相称的预防措施。在案件B（气候变化相关义务案）中，国际法院面对的是更为宏观和复杂的全球性环境风险。本案的核心争议点之一是，国家是否负有基于预防原则采取具体行动以防止对其他国家造成气候变化相关损害的义务。法院的判决在此展现了更大的谨慎性，同时也进行了重要的原则性阐述。法院首先确认，国际法要求各国采取“应有的注意”来确保其管辖或控制下的活动不对其他国家或全球公域环境造成重大损害。在解释这一“应有的注意”义务的标准时，法院明确援引了预防原则。判决指出，考虑到气候变化科学认知的不断发展及其影响的严重性和潜在不可逆性，“应有的注意”义务要求各国根据其能力，采取符合成本效益的合理措施来预防、减少和控制温室气体排放。这实际上将预防原则作为界定“应有的注意”义务内容的关键解释工具。然而，与案件A不同，法院没有基于预防原则直接推导出针对具体国家的、量化的减排义务或损害赔偿责任。判决强调，何种具体措施构成“合理”和“符合成本效益”的预防措施，需要考虑各国的国情、能力、发展需求以及在气候变化中的历史责任与现实排放情况。这体现了法院对预防原则在气候变化领域适用的复杂性和分配正义问题的认识。在科学不确定性与证据方面，法院广泛接受了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报告等权威科学评估作为证据，认为其确立了气候变化及其风险的“科学共识”。对于个别国家排放行为与具体损害之间的“具体因果链”难题，法院采用了“风险贡献”和“集体行动”的视角，指出每个国家的排放都增加了全球整体风险，从而强化了其采取预防行动的普遍义务，但未就个别国家的责任划定精确界限。横向比较两案，可以观察到预防原则适用的语境差异。在涉及具体工程项目和直接跨境影响的案件A中，预防原则更容易被转化为明确、即时的程序性指令（评估、通知、协商）。法院的介入更为直接和具体。而在涉及系统性、累积性全球问题的案件B中，预防原则更多地扮演了价值宣示和解释框架的角色，用于确立国家采取行动的一般性义务方向，但在转化为具体、可执行的司法命令方面面临更大障碍，司法介入更侧重于原则确认而非个案裁量。这反映了预防原则在应对不同类型环境风险时，其司法化的路径和深度可能存在天然差异。纵向比较来看，2023年的判决延续并强化了自“乌拉圭河纸浆厂案”以来将预防原则程序化的趋势，并进一步在举证责任分配上做出了有利于风险防范方的倾斜性解释。相比早期案例中对科学确定性要求更严格的态度，2023年判决中对“看似合理的风险”的认可，标志着法院在应对科学不确定性方面采取了更为务实和进取的立场。同时，将预防原则深度融入对“应有的注意”这一习惯国际法义务的解释中，也提升了预防原则在整个国际法体系中的渗透力和相关性。综合讨论，2023年国际法院的实践表明，预防原则的司法适用正沿着“程序先行、证据门槛适度降低、实体干预保持相称”的路径发展。这既是对预防原则内在要求的回应，也是国际法院在平衡环境保护与主权自由、司法能动与司法克制之间找到的一条现实路径。通过强化程序性义务（事前评估、信息透明、协商合作），法院旨在为国家间的环境风险管理建立一个结构性的对话与合作框架，将潜在的冲突导向过程治理而非事后对抗。通过调整举证责任，法院降低了潜在受害方启动法律保护机制的门槛，增强了预防原则的可操作性。通过对实体措施保持相称性要求，法院则试图避免过度干预国家的政策选择和发展空间。然而，挑战依然存在。在案件B中暴露出的，在法律上如何将全球集体风险公平、有效地分配给具体国家行为体的问题，远未解决。预防原则在应对跨界、跨代、非线性复杂风险时，其传统法律因果关系框架的局限性愈发明显。此外，即使程序性义务得到确立，如何判断一国是否“充分”履行了这些义务（如环境影响评估是否足够全面、协商是否“善意”），仍然缺乏清晰的国际标准，这为未来的法律争议埋下了伏笔。国际法院在2023年的判决中，更多地是确立了行为的标准和方向，而非提供了解决所有细节问题的精确尺规。这表明，预防原则的“硬化”和法律化，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需要后续的条约细化、国家实践补充以及更多的司法案例积累来不断完善。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2023年国际法院两起环境案件判决理由的精细文本分析与比较，系统考察了预防原则在国际最高司法机构的最新适用动态。研究发现，国际法院在适用该原则时展现出审慎而积极的态度：一方面，通过将预防原则与既定的国际法义务（特别是“应有的注意”义务）深度结合，并具体化为一系列可操作的程序性要求（如全面的跨境环境影响评估、及时通知与善意协商），有效提升了原则的可执行性与裁判性。另一方面，在应对科学不确定性这一核心难题上，法院设定了相对灵活的证明标准，要求主张风险的一方仅需提供“看似合理”的初步证据，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将证明无风险的负担转移给行为国，降低了预防原则的启动门槛。然而，在将预防原则转化为针对具体国家的量化实体义务（如减排目标或损害赔偿责任）方面，法院仍保持高度谨慎，强调措施的相称性、合理性及对各国国情与能力的考量，特别是在应对气候变化等全球性、系统性风险时尤为明显。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第一，基于最新权威判例的实证分析，揭示了预防原则在国际司法实践中从抽象价值向具体程序规则演进的现实路径，为理解国际环境法规范的具体化过程提供了鲜活案例。第二，深入剖析了国际法院在平衡科学不确定性与法律确定性、风险预防与国家发展权之间所采用的精细法律技术（如证据标准调整、程序义务具体化），丰富了关于国际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