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光之争引发中国公益慈善界思想交锋

“二光之争”引发中国公益慈善界思想交锋

“二光之争”，也有人称之为“两光之争”或“二光/两光之辩”，是2017年中国公益慈善

行业在思想领域最受瞩目的热点事件。概括之，“二光之争”指的是，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

理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公益创新研究院院长公开发表万字长文批判“希望工程”创

始人、南都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徐永光新书《公益向右商业向左》，并由之引发中国公益慈

善界对公益与商业的本质与关系及其他相关问题的广泛讨论的事件。

“二光”既指康晓光、徐永光二人，也指以二人观点为代表的两种对公益与商业的本质与关

系的不同认识。其中，康晓光的观点主要通过其点燃事件的文章《驳“永光谬论”一一评徐

永光〈公益向右，商业向左〉》表达，徐永光的观点则主要呈现在其新书《公益向右商业

向左》中。

一康晓光驳“永光谬论”

2017年8月100,徐永光的新书《公益向右商业向左》在北京发布。在新书中，徐永光

结合创办“希望工程”以来的实践、关注和思考，比较系统地梳理了自己近30年来逐步形

成的对公益市场化改革以及以社会企业和社会投资为先导的社会创新的观点。这有别于他此

前在各活动现场或媒体上发表的讲演与文章，在一定程度上标志着他的“公益市场化”思想

的成型。

徐永光认为，公益与商业处于一个光谱图的两端，二者越向这个光谱图的中间地带靠近，其

边界就越趋模糊、其关系就越趋混沌，而这个模糊地带、这种混沌关系恰是社会创新的“精

妙之处”“活力空间”；当公益与商业在这个空间交集而浑然一体之时，就将诞生一种可以

“一边赚钱一边为社会谋福利的新模式”，即社会企业，其秘密是“遵循解决社会问题有效

性与可持续性的规则，用商业的手段做公益。”"他指出，这背后是他一以贯之的“公益市

场化”思想，即关于“公益资源配置和组织运行效率机制和规则”的思想；基于此，他主

张，公益要在开放的公益市场中，以公益市场需求为导向，以竞争、优胜劣汰为手段，实现

资源充分合理配制、效率最大化目标。？而关于具体的策略，他总结了一套“社会创新五部

曲”，即“公益铺路”“商业跟进”“产业化扩张”“可持续发展”“有效解决社会问

题J⑶

结合丰富案例夹叙夹议的《公益向右商业向左》的出版获得不少公益慈善界、企业界意见

领袖的高度评价。在真格基金创始人徐小平为该书撰写的序中，徐永光被认为是“前瞻

者"，新书是其“丰富的社会实践与阅历的结晶，是他多年的智慧硕果”，徐永光在其中倡

导的公益思想从“授人以渔”升级为了“授人以池塘”。“在另一篇由正和岛创始人、中国

企业家俱乐部创始人刘东华撰写的序中，《公益向右商业向左》更被认为是公益慈善界人

士、商界人士、企业家、”一切向上向善，希望因为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努力让这个世界变

得更美好的人士”，乃至人人都“必读”的一本书。⑸

但是，康晓光反对。2017年9月14日，他通过微信公众号平台发布了万字长文《驳“永光

谬论”一一评徐永光〈公益向右商业向左〉》，明白无误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这篇驳文

是针对徐永光公益市场化思想的未曾有过的公开严厉批判。

在文中，康晓光开篇即把徐永光的思想定位为“谬论”。他认为，当下中国，公益与商业的

关系问题“已经发展成为一个真正的‘时代问题'"，徐永光站在“'狭隘的’商业立场”

对之进行了回答，并且“几乎触及了公益与商业关系的所有‘痛点'，如收入来源、微观组

织形式、宏观运行机制、人性假设”；但是，徐永光的基调是“肯定商业，否定公益”，而

且其回答所采用的“方法是错误的，逻辑是混乱的，立场是邪恶的”。例如，他指出，在分

析方法上，徐永光“将成熟的商业与不成熟的公益、商业的好的一面与公益的不好的一面、

商业的好样本与公益的坏样本进行比较，然后得出美化商业、贬低公益的结论”，这实际上

是“歧视性、选择性地选取材料”；在逻转上，徐永光缺乏对慈善的历史发展脉络与现代经

济学和社会学基本常识的了解，导致其对公益模式的可持续性、社会企业的作用与地位的认

识等充满了“理论上的无知、经验上的误判、逻辑上的漏洞”；在立场和态度上，徐永光否

定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即利他性，进而否定了公益慈善事业的根基、运行机制、可行性和

有效性，而这其实是在“无根据地诋毁公益组织与公益事业，颂扬没有爱、没有温情、自私

自利的商业世界”。⑹

康晓光驳文发出的第二天，即2017年9月15日，徐永光撰写《答复关心“康徐斗”的朋

友》以回应。在回应中，徐永光称，《公益向右商业向左》说的是超越公益，也超越商

业，康晓光没有读懂，至于康晓光对于商业的鄙视则是很不可取的；他再次强调公益市场化

是正道，认为当前或许“更需要从公益行业内部开始，解放思想，转变观念，回归常识，回

归理性，把自己从内忧外患的绳索中解脱出来。”而他所指“内忧”，是公益慈善界以道德

优越感为效率低下、优胜劣汰的挡箭牌；“外患”，是公益慈善界以道德绑架从业者和社会

创新，失却对从业者应有的尊重和对创新应有的包容。

对于康晓光的严厉公开批判，徐永光表示“观点分左右，认识有歧见，思想多交锋，公益才

成界”。他欢迎大家继续批评、讨论。但是，与此同时.，他乂明确表态，本人将“就此封

笔”，不再参与相关论辩。⑻

2017年9月21日，康晓光发出《驳“永光谬论”（修订版）》，删节了上篇文章中的几处

调，“永光谬论”实际上已不只是徐永光一个人的错误思想，而是已经成为“一股思潮”，

“属于一个比较广泛的社会群体的共有”，而随着《公益向右商业向左》一书的畅销和徐

永光的借势到处演讲，其危害巨大，而且日深，将祸害处于成长与转型期的中国公益慈善事

业，不可不高度重视、严厉批判以正视听，因为这背后“关乎世间根本价值，关乎中国公益

的方向和道路“。“对于康晓光的态度，北京大学法学院客座教授、民政部原司长陈金罗表

示肯定，认为康晓光基于此态度写出来的文章是多少年来难得一见的作品，是对徐永光新书

中的核心理念的认真的、很有意义的对驳。⑸

但是，总体而言，关于公共思想表达与争论，舆论的天平向“保持自己个性的前提下有话好

好说””的倡导倾斜，认为要保护参与者在公共空间中发言与商榷的热情，但是不主张二分

化、两极化的讨论方法，更反感情绪化的“站队”和“互喷口水”。从这个意义上看，“二

光之争”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促进中国公益慈善界反思公共思想表达与争论之态度、方法、规

则乃至伦理的价值。

二是关于公益与商业的本质与关系。这也是“二光之争”中最受关注的焦点。由之引发的讨

论，主要集中其上。其主要关切包括，在公益与商业日趋融合的大背景下，公益与商业的关

系是什么？二者对彼此的价值分别是什么？二者的边界在哪里？公益如何保持自己的本质与

价值不被商业与资本吞噬？如何评估公益的价值与效率？与商业融合是不是公益可持续的唯

一选择？如何理解社会企业、社会影响力投资及其兴起？社会企业、社会影响力投资如何壮

大？等等。

比较有代表性的讨论文章有中国扶贫基金会前执行会长何道峰的《评“二光之争”：商业之

道，公益之德》u在该文中，何道峰指出，公益的本质是“利他”，是区别于公司又区别于

政府、基于宪法赋予公民权利通过自由结社、自愿捐赠以形成和维系的“公共利益空间”，

他与徐永光、康晓光在与“公益行政化”对应的“公益市场化”这一命题上是同道，所强调

与追求者都是公益慈善行业在平等竞争、公开透明、公正裁决的制度安排的基础上生存、崛

起与可持续发展，他不认为康徐二人在这点上存在真正分歧。他认为，康徐二人分歧的根子

在社会企业。而在这一点上，他理解徐永光的心境和逻辑，但是有着与康晓光相似的担忧：

首先，他怀疑仅靠引入社会企业的商业化创新方法能解决中国公益目前面临的“权大还是法

大”这一最大问题，而这个问题不解决，中国公益行业就无公平与正义可言；其次，他强

调，“大量的公益构建是不可能用企业化赚钱的方式来解决的，依然需要靠社会公益意义的

坚守和公益理想的导引与规约”；再次，他认为，中国的政治、经济、社会背景与欧洲、美

国大为不同，对于社会企业在中国的定义、标准、理论边界与政策等问题需要深思、研究和

讨论。1,71

可以说，“二光之争”成功地把关于公益与商业的本质与关系设置成为2017年下半年中国

公益慈善界的热门议程。除了被纳入中国基金会发展论坛年会等各大会议、论坛、圆桌对话

的议程框架，还催生了一批围绕该议程展开的读书会、研讨会、沙龙。但是，历史地看，关

于公益与商业的本质与关系的议程设置并不是由“二光之争”肇始的，而是中国公益慈善界

在发展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而且争议一直存在。比较有代表性的事件有，2011年12月17

日，“公益与商业合作”研讨会在北京召开，南都、腾讯等24家基金会率先声明愿意接受

共同制订的《公益与商业合作九大行为准则》规范?2014年8月，一批职业公益人与独

立公益人就徐永光2014年发表的《公益市场化刍议》等文章，发表了一系列与“公益市场

化”论争鸣的文章1咒从这个意义上看，“二光之争”是中国公益慈善界近十年来关于公益

与商业的本质与关系问题的议程设置的延续，而且是一个新的高峰。

三是关于中国公益慈善的方向与道路选择。这被认为是“二光之争”背后深层次的核心问

题。其主要关切是，在中国整体政治、经济、社会大转型大变革的大背景下，中国公益慈善

行业的发展应该立足于什么样的价值观之上？中国公益慈善事业的使命是什么？前途何在？

发展路径何在？等等。一言蔽之，是中国公益慈善在新时代往何处去的问题。

对这个层面问题的回应，2017年值得注意的文章是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副教授、

《公益慈善周刊》发起人董强写的《中国公益正在出现的若干主义》。在该文中，董强指

出，国家主义、民间主义、市场主义和西方公民主义是20世纪90年代初期以来影响中国公

益慈善发展的四大意识形态，它们随着大量进入中国的西方NG0而来；而随着中国公益慈善

实践的不断推进和研究的不断深化，中国公益慈善界的理论思想也正在走向成熟，并开始

“分野”和呈现“主义化”的趋势。他认为，正在影响着中国公益慈善当下和未来走向的思

想观念主要有“公益原教旨主义”、“公益市场主义”、“公益改良主义”三种。究竟哪种

思想观念将最终成为主导？董强承认，目前无法判定，但是，他显然期待更多像“二光之

争”这样多元的公益慈善思想争锋。

关于中国公益慈善的方向与道路选择问题，还很值得注意的是《文化纵横》2018年2月刊

的“编辑手记”《重构中国公益的理论基础》。《文化纵横》编辑部旗帜鲜明地指出，过去

驱动中国公益慈善蓬勃展开的西方公民社会理论已不能适应中国公益慈善事业的现实发展，

中国公益需要重构理论基础，从本土实践中塑造“新的中国式的公益理论指导思想”，并强

调”这一任务紧迫乂繁重，需要思想界与公益界的共同努力”。以此为指导，《文化纵横》

将“再造公益”定为其2018年2月刊的封面选题，组织了《社会组织发展的四阶段与中国

社会演变》《公益本来就是左的一一“社会企业”的渊源与未来》《“两光之争”的背后：

公益事业、资本主义和意识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