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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页绪论“水”,是重要的自然意象。它随着中国的社会发展、随着中国文学发展而具有深刻而久远的历史,在《诗经》《楚辞》、唐诗宋词等历史时期中,它既有寓情于景的欣赏美,又有丰富的象征含义,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柔性包容和凝练流转的重要特征的体现。进入中国现当代文学写作语境之后,自然景象仍具有一种修辞形式功能作用,是作家们抒发情感或阐明思想的工具或手段之一。废名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具有独特风格的作家,其小说创作以意象密集、语言诗化而著称,尤其擅长通过“水”这一意象构建富有哲理与美感的文本空间,表达其对故乡、人生与宇宙的思考,其中,“水”象征着重表现了废名笔下的生命世界。综上所述,对废名小说中的“水”的意象描写与内涵挖掘具有重要的文学审美价值和文化阐释价值。当前学界对废名小说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三个方面:一是在思想层面,学者多关注废名通过意象传达的生命观与哲学观,如“桥”“黄昏”“死亡”等意象所承载的孤独与超脱(饶新冬,1992;徐海丽,2015);二是在美学研究方面,学者普遍认为废名小说体现了中国传统诗性美学的延续,如意境、朦胧、清幽、淡远等审美风格(陈茜,2000;汤永慧,2013);三是部分学者注意到废名小说的意象除了能够给文章创造出一定的美感之外,还承担着一种叙事的功能,而不仅仅是单独存在于故事情节之中为故事展开提供支撑氛围(李波,2007;李媛萍,2015)。但是目前学界对于“意象整体”“个别意象”的研究较多,但是对“水”这个意象群组展开废名小说中系统的、全面的研究依然很少,尤其是对“水”的象征系统、叙事价值和人物塑造方面的阐述更多是零散的。本研究以“水意象”为切入点,整理出废名小说中的“水”呈现出哪些表现形态,并进一步阐释“水”在中国古典文化的象征意义及其隐含的叙事功能,在此基础之上分析废名小说人物营构及审美情感的形成,并予以阐发。在一方面可以实现对废名小说文本内隐含象征系统的研究,以及对其文学风格和思想内蕴的认识增加深度。另一方面则是对于废名小说水意象所承载的佛道文化和故乡情结以及生命意识的一探究竟,可以补充和完善对当下现代文学与传统文化间联系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亦可成为对废名现代文学意象研究的新视角,将有关废名的研究引向由“宏观美学”至“意象微观”与“叙事结构”的结合处。“水”作为一种自然意象,自先秦以来便承载着丰富的文化与哲学意义。早期神话与哲学文本赋予水以神圣性与宇宙原型功能,如《山海经》中的大禹治水、《老子》中的“上善若水”,将水比喻为道之本源。汉代佛教传入后,水的“清净”“空性”进一步丰富其象征内涵。唐宋时期,水意象逐渐转向审美抒情表达,成为文人寄托情思与自省的重要媒介。《登高》《黄鹤楼送孟浩然》等诗篇中,水既是时空的背景,也寄托了漂泊之感与人生命运的感喟。宋代理学中“澄澈如水”与君子人格关联,扩展了水的伦理象征功能。明清小说中,如《红楼梦》《水浒传》则将水意象融入人物命运与情感逻辑之中,使其参与叙事结构。在这样一个深沉的传统上,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形成了水的意象,并发展出一种新的笔调。废名作为京派文学的一个开创者,受传统文化的影响非常深,他很擅长把一些传统的意象变成有现代意味的精神的东西,所以他也使用了很多意象,比如自然界的很多形象,但是他用这些意象的时候有一个特色,就是以“水”为核心意象贯穿始终,构筑空间的同时也是人物感情和人物思想的一种符号化。只有通过对小说水意象内涵的探索和挖掘,才能对他的文学艺术特色形成更为深刻的认识,也才能更好地了解现代文学是如何传承和发展中国传统文化的。废名小说水意象的美学特征废名小说中的水意象,不仅是一种空间存在或叙事线索,更是一种富于诗意与情感浓度的审美形态。水在其作品中所展现的,是一种高度个性化的自然审美建构。本文将从水意象的形态、气势与意境三方面出发,归纳其所蕴含的多重“美”:包括幽深之美、磅礴之美、静穆之美、灵动之美、空灵之美等,从而揭示废名独特的自然美学意识。幽深宁静之美:水之深境与精神内照废名小说中的井、池、湖等封闭性的水体常常出现,给人以回味、遐思的空间,在清幽、澄澈、凝定、不流动的形态之下引发了人们关于内心、记忆、情绪甚至生命本体的诸多思考和领悟,以废名为代表的作家们也是通过这种凝视式的叙述营造了某种较为安静、内向的世界,表现出人物与世界的微妙关系,也创造了一种更加内敛的人的生存状态。井,是废名笔下最具象征意味的静水意象之一。在《桥·井》中,小林和姐姐在井边取水的场景,“深深的,圆圆的水面,映出姊弟两个,连姐姐的头发也看得清楚。姐姐暂时真在看,而他把吊桶使劲一撞——影子随着水摇个不住了。”这不仅仅是一个生活化的片段,更是兄妹情感、童年记忆与心理映照的多重叠加。井水中的倒影“水里姐弟两人的倒影摇晃”——不只是一种物理现象,更是文中小林和姐姐的感官与心灵投射。人物凝视井水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凝视自我、凝视与他者的关系。井所展现的“幽静”,不是突出恐惧之感,而是呈现一种静谧而深远的力量,引导人进入沉思的境界,呈现出一种具有“佛性”意味的内照状态。池塘和湖泊也一样。《今天下雨》里细竹、琴子、小林三人站在井口边瞧着雨滴一滴一滴打在泥面上,水泡一个一个浮上来,“这东西就动了绿意,而且仿佛让这一阵之雨下完,雨滴绿,不一定是那一块儿,——普天之下一定都在那里下雨才行!又真是一个Silence”在那相对狭小的画面外,可听到细竹的思念琴子之心,也可看到琴子心中有决心同小林结婚之意。……文中一句“注意声音,声音的意思又太重了”,则意味着池中的鱼儿虽静,但其实听到它们耳里的声音,就预示着有人情绪越发得不到控,这也是一种水意象以小见大的细笔传情方式,是对人内心世界的挖掘,对外在世界的书写,其中的外界,尤其是内外之间的静水是为折射人物内心的媒介。此外,在《枣》这篇作品中还描写到“苦雨翁”,常在浊雾茫茫、灰暗凝滞的水汽天气中长啸吟诗“豆棚瓜架雨如丝,一心贪看雨,一旦又记起了是一个过路人,走到这儿躲雨,到底天气不好也。钓鱼的他自不一样,雨里头有生意做,自然是斜风细雨不须归。我以为惟有这个躲雨的人最没有放过雨的美。”我们同样可以看到的是,人物这时正生活在笼罩着静止凝结的雨水气味的世界之中。由此可见,静水意象也是废名小说里“沉默之语”“寂静之声”的外化形态之一。也正是在这种意义上讲,“无言胜有言”所构建的审美张力乃是源于于此。从审美的角度来看,这样的静水意象有三点突出之处。一是其境界深长而广阔,给人以丰富的观赏之径;二是给人开启“寂静”,可入内一游的独特隧道;三是将耳闻目睹中自己感知到的“寂静”作为其真正内容之一;四是静水意象较多地承载着人物的记忆或乡愁,以及那种千夫所指的压力下特有的孤独寂寞等情绪。废名之所以偏爱此类幽静水意象,不仅是因为在20世纪的中国文学史上,其是一个善写“寂寞”的作家,如李健吾称其为“一种光荣的寂寞”,“一般人视为隐晦,有时正相反,却是少数人的星光。”李健吾.画梦录[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110.也是因为这些水意象能够折射出人物的精神风貌与生命体验。在废名所构建的水世界中,幽深不是虚无,而是一种美学追求,一种东方文人所特有的“知止”“自守”“观照”的精神境界。通过对井、池、湖等封闭性水体的反复描写,废名将水的李健吾.画梦录[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110.磅礴浩阔之美:水之气势与生命意识与静水所传达的幽深与凝视相对,废名小说中大江、大河与大海等水体则呈现出另一种审美向度——磅礴浩阔之美。这类水意象常常呈现出广阔无边、波澜壮阔的样子,表现出人物对外部世界的敬畏与对精神超越的渴望,也构成了废名较为哲学式的文学表达的重要特点。水的宏阔不仅塑造了作品的空间张力,更深化了对生命、自由与永恒命题的探索。在《桥·水上》中,小林与细竹、琴子乘舟出游,整个故事的发生在河面之上。“水”的存在不再是静止的背景,而成为人物之间关系不是静止的流动场景“水阔天空也格外听见人的声音似的,令人有海燕双双茫茫秋水的印像,而临风独立,绝岸倩影,惟人生有此美画图。”。舟行在水面,风起云涌,三人之间言语与沉默交织在一起,情感张力在水波中悄然浮现。水的浩渺,强化了人物的漂泊感与迷失感;而船的飘动,则象征着人物命运的无定。在这一语境下,水意象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描写,而是对人生境遇的较为深层的隐喻。水广阔无垠,人生亦茫茫不知所往,这种情景结合、由景入情的写法体现了废名对水与生命状态之间深刻关联的体悟。《莫须有先生传》将“海”的象征达到了极至。文中虽然没有涉及到海,但“海”的存在却是通过人物的意识以及小说语言予以隐喻性的表达。莫须有先生彷徨于“现代性”的大潮中,寻找不到方向,在海上是孤独的一叶孤舟,这些都给读者展现出了对于海的形象。此外,“海”的形象构成了一种抽象的存在张力——它无边无际,深不可测,容纳一切,又吞噬一切,象征着废名对于人生根本处境的哲学性思考:人如何活于世的哲学式的考量——置身现代社会,人孤独而无依靠,就如个体微小于巨大恢宏的大自然一样。废名本人在散文《妆台及其他》中提及佛经中“海有五德”,尤其喜欢“澄净、不受死尸”之意,反映出他对海洋纯净、包容与净化功能的认同。这种观念也被他移植进小说之中,“海”不再是单纯的浩渺奔流之形体,更具有精神层面的救赎意味。从美学层面分析,这类水意象强调的是空间的无限性与力量的非人性。它超越了人物个体,成为了一种极致的大美意象。开始,它让读者感受到人在自然中是非常渺小的,应该对自然感到敬畏,这拓展了小说所能触及的哲学维度;它还通过对“漂泊”“浸润”“吞没”等表述水状态的文字描写,丰富人物的心理张力和复杂性;最后则是将描写的对象从事件发展过程所固有的线性叙述逻辑中解放了出来,在自然气象的比拟之下接近于诗化的方式展开,在文学表现形态上具有强烈的抒情性与情绪性。废名笔下的磅礴之水,不是单一力量的展现,而是有着“情—景—哲”的三位一体式的美。水不仅承载着空间与时间的深度,而且把中国传统东方哲理转化成了废名式的话语形式,因此,“浩阔之美”不仅体现为自然描写的宏大,更体现为思想与生命的张力。灵动空灵之美:水之意境与情绪氛围在废名小说中,雨、雾、露、霜等气象性水意象频繁出现,它们不像江河湖海那样具备明确的形体和方位感,而是以轻盈、漂浮、透明、易逝的状态弥漫在文本空间之中。这类水意象常与人物的情绪、记忆、幻觉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空灵缥缈、亦真亦幻的美学氛围,是废名小说“诗化语言”风格的重要体现。这类气象性水意象最突出的特点是“灵动”。它们以不可触摸的非实体的形式参与叙事,如风中细雨、水面薄雾、草尖露珠这些形式,往往不直接推动情节,却深刻影响人物心理的生成与变化。在《河上柳》中,整篇小说设在梅雨时节,长时间的阴雨连绵使空间变得模糊、沉湿、朦胧。人物的语言也变得犹疑、间断,情绪在看似平静的环境中潜流暗涌。洪水的爆发虽未着墨描写,但正是连日细雨所致——“绿林外是洪水,如听万壑松”。在这里,雨的灵动与情绪的暗合相生相成,形成了一种氤氲的审美气场。“空灵”则体现在意境与语言的营造上,通过非实体的水这样一种不是真实的存在的景物,来营造梦幻般的氛围。《去乡》中萍姑娘与S先生夜晚谈论着他们各自的情况,在池塘里泛着涟漪,旁边岸边停靠着一条小船,杨柳依依,珠露晶莹,朦胧的水、露、泪交织成一幅瑰丽画面,废名幽婉地写道:“夜是静静的,但萍姑娘决不分开……,我想说她也许哭了;我又这么想:‘水是尽尽地流,尽尽地流……世上哪里会有我的这一滴泪?’”“水、露、泪”合而为一,融汇为一种令人恍若隔世的情绪投射符号,废名以之笼统包裹着满天愁绪凝缩于心头的沉沉之感,无须言说自己的悲伤就可以“参伍以变”,飘浮起来融入自然之中,愁绪飘散在满屏波光粼粼的气象之中。此外,《枣》里同样有“苦雨翁”、“满身潮气”的存在,是一种带着氤氲之气的环境氛围营构,一种人和自然交融后的共生潮湿的气息。有水雾有雨丝更有潮湿的触感一同附着在身上,一整篇小说正是浸透了这种难以言说的雾气、丝丝水汽弥漫的感觉。从美学层面分析,这类水意象具有如下几个显著特征:一是它们打破了自然描写与人物情绪之间的界限,客观世界成为人物心理世界的投射;二是它们通过“轻盈”“透明”“空疏”的语言呈现,有助于消解现实、强化心理的真实性,进行虚幻境界的意象营建;三是这类描写深受中国古典诗学的影响,“留白”“可感而不可捉”“意在言外”等诸如此类的古典诗法被运用于废名笔下的水意象之中。因此,废名小说具有灵动空灵之美,是以自然景物的形象描摹手法而存在的,而且,“非叙事性”和“诗化”是构成废名小说“结构”的主要特色。他笔下的水是虚实兼有、动静互见的,不仅对人的内心状态作了传神写照,又赋予文本一种脱离现实束缚、趋向自由的流动的精神维度。这种空灵之美既是“以文写诗”的具体实现,并且对于现代小说来说也是一种关于现代语言艺术以及现代意识的新式表述。水意象的象征意蕴与文化投射从水意象的外在表现形式深入到内在意蕴,要进一步挖掘水意象的象征意蕴。废名小说中,水意象既是南方与故乡的鲜明标志,也是映照人性欲望的镜子,更是佛道思想的集中展现。文化地景中的水:故乡书写与情感归属废名小说中的水意象最直观、最本源的意义,来自于其童年生活环境对其文学感知的深刻塑形。废名生于黄梅,成长于江汉平原水网密布的水乡环境,这种地理与文化背景深深地渗透进他的写作之中。水不仅是废名小说中最常见的自然物象之一,更是贯穿人物日常生活与心理空间的文化地景,是“故乡”这一主题的重要意象载体。在文本中,“水”与“乡土”之间的关系不仅仅体现在地理空间上,更体现为一种身份认同与精神归属的象征。废名通过对河流、湖荡、溪流等水体的反复描写,建构起南方小镇、村落的生活景观,将读者带入一个诗意、宁静、缓慢、略带哀愁的水乡世界。这种空间不仅真实,也具有象征意义,是人物与作者精神栖息之地的具象化。在《竹林的故事》中,溪水围绕三姑娘一家而流“出城一条河,过河西走,坝脚下有一簇竹林,竹林里露出一重茅屋,茅屋两边都是菜园”,她与母亲的日常生活——洗衣、浇菜、与父亲捉鱼等情节都离不开水的参与“四五月间,霪雨之后,河里满河山水,他照例拿着摇网走到河边的一个草墩上,——这墩也就是老程家的洗衣裳的地方”。溪水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情感交注的地方。而童年的欢声笑语已然随着父亲的去世,随着季节的转换和溪水的干涸,都被埋藏在了三姑娘的记忆深处,再也找寻不到。通过水的变化和流逝,废名实际上隐喻了人物内心的转变,同时也表现了人生的随波逐流的特点,最终形成了以水为核心的“生活—情感—记忆”三位一体的空间模式。与此相似,《菱荡》中湖水环绕的村庄里“河水沿竹子打一个湾,潺潺流过。这里离城才是真近,中间就只有河,城墙的一段正对了竹子临水而立”,人物采菱、划船、捕鱼,这些极具地方色彩的生活场景,勾勒出南方水乡的宁静与清淡,也唤起了废名关于“地景文化”的感受。湖水便是菱荡万物生灵的生存之地,也是承续记忆与文化纽带之地,是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在一起串门消磨时光,发生浓浓亲情故事的处所,此处蕴含浓厚的“地景文化”意蕴。湖水的安静、广阔、平和,与废名小说的语言气质达到契合,体现出水与文章的深层融合。而在《桥》中,“水”不仅是故乡的空间要素,也成为人物情感关系与心理距离的象征。小说中小林回乡后,站在河的这一边,看着琴子与细竹渐行渐远,而他“只是站着”,这一描写中,水不仅成为空间的阻隔,也象征了人物之间情感的断裂与无法逾越的距离感。河流在这里不再是纯粹自然的存在,而是人与人之间关系变化的象征。需要注意的是,废名小说中的“水意象”,也不仅仅是一种地理背景,还是用来映照记忆和反照情感的极具审美意味的“水意象”,只不过是以水乡生活细节赋予小说以真实感,使得人物的感情具有了与空间地域相同的性格:都是含蓄而绵长,清淡而悠远。水成为人物生命的一部分,是废名想象中故乡经验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最为柔软最有流动性的符号系统之一。从审美角度而言,废名小说中的水意象承载的是体验生命温度与追忆文化的作用。他所写的并非单纯的地理性“故乡”,而是融合了人生记忆、亲情失落与心灵归属的精神原乡。这种“情境一体”的表达方式,使得水不仅是具象的存在,也是废名自身的精神空间的延展,在废名的文学世界里,它是最具抒情性、最富哲思性、最有文化意味的一种类型意象。因此,在废名的小说世界中,水不仅塑造了故乡的自然风貌,也寄寓了人物的内心,它是诗意而又平实的家国情怀,“地景”与情韵融合共生的形象化的呈现。于是,在水、人的流动或凝滞、亲近或隔绝的构成关系里,废名完成了对笔下“故乡”的重新构造,确立了其独特的文学美学与文化立场。佛家语境中的水:空寂、照见与内观水在废名小说中的象征意蕴,深植于其佛学哲思之中。佛教传入中土后,水逐渐被赋予“虚”“寂”“净”“空”等高度抽象的内涵,成为文学表达中不可替代的哲学意象。废名从小就受佛家文化影响,佛教特别是禅宗又与废名家乡黄梅有着深厚的关系。“禅宗五祖弘忍是黄梅人,他受衣钵于四祖道信协传衣解于六祖慧能,这在佛教史和哲学史上是有名的和重要的事情。黄梅县城外西南一里许有东禅寺,是慧能受法于弘忍处,县城外西北三十华里有四祖寺,县城外东北二十五华里有五祖寺,都是著名的丛林,尤其是五祖寺,规模宏大,建筑成群。”冯建男.说废名的生平[J].新文学史料.1984(02):184.废名本人对佛教典籍有深刻涉猎,尤其推崇《维摩诘经》中关于“海五德”的论述,喜其“澄净、不受死尸”之意;他还积极与人讨论佛理,与同乡熊十力的交往密切中常和其谈佛论道“冯建男.说废名的生平[J].新文学史料.1984(02):184.周作人.怀废名[M].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148.在《桥》中多次描写琴子看水、看水中倒影的场景便极具佛学意味。“水中无鱼,只见沙了”,看似平实,却蕴含“观空”之义。琴子凝视水底,并非关注物体本身,而是借助水的澄明反照内心的虚空与失落。这种以水为镜,以镜观心的结构,回应了佛教“照见五蕴皆空”的观念。废名作品中频繁出现“镜面”“倒影”式意象,如《菱荡》中的“湖水静得像一面镜子”,人和倒影分不清区别,言语和实景交织一起,正暗合佛家“梦幻泡影”的虚幻观。在这样的文本中,水既是外物,也是心相,是一切有为法的流动象征。废名小说中还有通过一些与水有关的细微的小事来参悟禅理,认识世界。如“琴子过桥,看水,浅水澄沙可以放到几上似的,因为她想起家里的一盆水仙花。这里宜远望,望下去,芳草绵绵,野花缀岸,其中,则要心里知道,水流而不见。琴子却深视,水清无鱼,只见沙了。与水并流是—桥上她的笑貌。”琴子看见流水,流水安静,似不见水流,由此想起家里的栽在水里的花,废名把水的清澈和琴子看水的姿态写得富有诗意和禅趣。道家语境中的水:柔性、无为与顺应相较于佛家所强调的“空寂与觉照”,废名笔下的水意象亦深受道家思想影响,尤其体现于人物的生命姿态与精神取向之中。道家主张“上善若水”,认为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之所恶,故几于道”冯达甫.老子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冯达甫.老子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36.在《竹林的故事》中,三姑娘便是“水之德”最典型的代表。她遇事沉静平和、不妄念强求,甚至平白屈就别人,根本不去反抗别人或者逆流而动,只是在平如水的状态下,完成整个生活历程当中最有生命力的延续与绵长,这正是一种“无为而无不为”的人格。再如《河上柳》中的陈老爹,在洪水冲毁老屋时神色不变,淡然道出“柳树倒了便是倒了”,不论人生的什么事大起大落都能认了,不会去和风向反着走,正是道家的“知止”“安命”。废名通过这些人物与情境,把道家“柔胜刚”“静制动”的思想具象化在水意象之中,使得“水”不仅是自然景象,更是顺应自然、从容自处的哲学象征。水意象的叙事功能废名小说中,水意象不仅承载着深刻的象征意蕴,反映其独特的人生观望和世界观望,也融入文本叙事的功能。虚实相生的空间建构:水意象与意识世界的映射废名小说的一大叙事特色,是空间维度与心理维度之间界限的模糊,而水意象正是促成这一“空间意识化”与“意识空间化”现象的关键符号。水以其在自然当中的的“倒影性”“流动性”“无边界性”,不仅营造出模糊、虚化的叙述空间,也赋予人物心理活动以可感知的视觉特点,实现虚与实、外在与内在、现实与梦境之间的自由转换。水的倒影特性是废名小说最为突出的一种虚实交叠的表现,《桥井》篇写小林同姐姐汲水时,“井水里姐弟两人的影子摇晃”,此处的井水就是童年画面的寄托处,也是时间的象征、心理涵养的地方。人物的所“见”为井水里看到的,也可以是在心底里浮现的影像,此时现实与记忆相结合,把现实空间无限拉长或加宽到现实本身之外;又借助“水清澈见底”“水泡浮起”等形容性文字来将心态的变化体现出来,映照出的是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和生活环境的内在动向。此外,在《去乡》中,水体作为空间背景,更具有通向意识世界的通道功能。S先生乘坐着小船,随着水面起伏穿梭流动着他的记忆和人生感悟:“他望着月下水面上的雾气,仿佛看到了故乡的人”,此处通过他视觉上对这个过程的看见,打破了虚实界限,达到一个以水化实的效果。这里水面并不是一种背景样式,而是对意识状态的一个感知。废名尤擅利用水的流动性表现人物心理的漂泊、思绪的游移。流动的水体突破了现实空间的封闭性,使人物行动与思考具有脱离具体形态的自由。如《河上柳》中,人物在河中划船,眼前是涨水、柳枝、水泡,语言支离破碎而情感暗自流动,整个叙述进入了一种意识四处飘荡的状态。水流推动空间的延展,也推动意识的流动与回旋,形成文本内在节奏变化的动力。同时,水也赋予废名小说一种空间可穿透与叙述变模糊的感觉。他常使用“水面、雾气、倒影、湿气”等模糊视觉符号,让物象边界变得不再清晰,从而建构出一种既非现实也非完全心理的独特空间。例如在《今天下雨》中,井口雨泡反复浮现,景象细微却富有诗意——“水泡消失了又冒出来”,这一反复的“出现—消失”不仅是视觉上的呈现,更暗示着人物思绪的出现与退隐,构成意识的不稳定性和流动感。这种“水—影—心”三位一体的空间建构方式,使废名小说在形式与内容层面上都突破了传统叙事的边界。水不再是叙述中具体可见的世界的描写对象,而是转化为不可见的心灵活动的表现手段,使得免除了对作者主观心理的直接表露,具有较强的指向性与暗示性,避免出现刻板写人等简单、表面化的生硬、乏味笔墨。更进一步,水作为“虚实性”的象征,同时又担当起废名笔下一种介于象征和结构之间的中介性的物象,既能看到梦一样流淌的水,又能感受到梦一样流动的时间。废名的作品并不意在呈现一个跌宕起伏的完整故事,而是希望用文字直接把读者引向人物的“感受”,在文本中表现为一个个缺乏固定联想关系的句子。这种“感受”像是具有生命力一般,在文本中绵延生长,延伸开去,让想象变得不可捉摸。同时,在表达“感受”时,作为写作者的废名常常忍不住跳出来发声。文本人物的声音与作家废名的声音时时缠绕一起,作家根据自己的感受心绪随意在两个叙述层之间切换,形成一种叙述的干扰。因此,废名小说中的水意象完成了从“自然空间”到“心理空间”的隐性过渡,是其构建虚实交织、内外互映文本结构的基础工具。通过水的表现,废名以看似平静、实则层层涌动的方式实现了空间与意识双方的融合,开创出一种独具东方美学气质的意识流写作样式,也使其小说呈现出介于真实与梦幻之间的独特叙述张力。水意象与叙事方式:跳跃结构与隐喻引导废名小说注重叙事方式,叙事散化、诗化,且具有跳跃性。周作人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在导言中甚至明白指出,废名小说是可以当作小品散文来读的。周作人第一个将废名的作品与晚唐温李诗歌相联系,称“《桥》的文章仿佛是一首一首温李诗,又像是一幅淡彩的描画”。其次是将水这一意象最大程度的融入到人物内心及故事情节当中,并且使之成为穿针引线贯穿全文的关键要素,使得小说的情绪得以顺利的过渡和转变,并且起到了引导故事线索变化与发展的作用。一是水意象往往起着情节转换的功能,在废名小说中,故事发展的关键节点常通过水的出现、变化或反应来传递。例如,在《桥》中,人物之间的情感关系转变并非通过事件明确推进,而是借助“水”作为叙事的点来隐性展开。小林与琴子之间的关系裂变并没有发生激烈冲突的描写,而是通过“站在河的两岸,隔水相望”这一场景里的“水”作为空间限制,实际上也就意味着两人的心理鸿沟十分巨大的现实展开,“水”正是具有了一个人物关系变化的故事意义。二是废名小说中常出现省略显性叙述,以水意象暗示事件结果的写作手法。例如,《清明》中对洪水的描写并不聚焦灾难本身,而是通过“雨未停,水涨,柳枝已垂至水面”等细节营造氛围,传达故事将发生未发生的紧迫感。在没有正面描写洪水冲垮的情况下,读者却能从水势变化与周遭动静中感知事件发生的必然与人物状态的急变。水的“预示性”取代了传统情节逻辑中的因果链条,成为更具诗性与象征意味的叙事驱动工具。三是水意象也深度参与到废名小说语言节奏的构建之中。他的句式普遍短促且节奏自由,常使用重复、顿句、意象叠加等手段,形成一种如水般断续流动、含蓄回旋的语言结构。如在《桃园》中,“水声——不远处——却近了——又远了”,这样的节奏不规则的句子群仿佛在随着水而流淌,使人的意识跟着在流水上浮动,从而使人物的言说、叙述成为语言本身的水化表现。从更高层面看,废名的水意象体现出一种使结构更具审美性的自觉意识:抛弃直线式的逻辑,改为以意象呈现为流水般起伏、循环往复。在废名看来新诗(文学)与旧诗(文学)之间本来就有一定的承继关系。所以说,与其说是废名用古典诗歌技法做小说,还不如说是用新诗手法做小说,才是废名进行其“诗化小说”叙事形式探索的关键。然后结构的方法受到水“无常态、无边界、无方向”的启示,由此他的小说美学从以叙述的内容为中心转变为以叙述重形式。由于废名的叙述是对思想与性情的外化表现,“流动性”是这体艺术效果的审美特质。最后,水意象还体现为废名小说的一种隐喻式的组织逻辑。在缺乏非常强的主线与激烈中心冲突的文本中,水常作为“线索意象”将看似分散的片段串联成形。例如《今天下雨》中,“雨水打井”“雨水入心”“雨中无言”,三个人物都在各个段落中出现了与雨水有关的描写,表面看似情节破碎,但是以水意象为中心纽带的人物心境、空间状态和情绪变化则构成整体意义上的统一体。它不是一个个线性的、互不相干的情节点,而是全篇完整而又繁复的一个意象之网,其水是发挥核心组织功能的必要元素之一。总的来看,废名小说通过水意象完成了对传统叙事节奏与结构方式的深度改写。水不仅存在于内容层面,更渗透至叙事逻辑与形式构建中。它通过模糊化线索、断裂化节奏、循环化结构,打破了西方小说传统的因果推动与事件线索,建立起独属于废名的以意象为引导的跳跃叙事。水流之所至,即叙事之所往——废名正是借水完成了从线性时间到意识流动、从逻辑推进到语义丰富的文体转变。语言节奏与氛围营造:水意象对表达风格的渗透废名小说语言和节奏上常出现“简省”,具体可以表现为两大方面,一为大量用典使得文本表达更为精炼,呈现出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境;其次是在叙述技巧上,废名常常会省略故事的前因后果,将文本的对话变成一种“私密性话语”,完整的故事情节被作家掩盖起来,需要读者进行推理。在这一结构中,水意象以其天然具备的“流动性”“模糊性”“无定向性”特质,成为贯穿文本结构的组织力核心。废名借助水的流动,模糊整个叙事的起承转合。例如,在《桥》中,小林与琴子的感情并未经历清晰的情节起伏,而是通过几处“看水”“立桥头”“船行水面”的描写,呈现出人物情感的转移与距离的拉远。水作为空间的流动媒介,也成为心理变化的镜像——他们从桥这边走到那边,从一起望水到隔水对望,故事在静态场景中完成了情节的转换。又如《今天下雨》,整篇作品几乎无实质事件,仅通过“雨落水泡”“井水翻涌”等细节构建出一种潜在危机与情感压抑的氛围,仿佛情节沉在水面之下,由水的状态暗示人物命运的波动。这种以意象为驱动的叙事方式,正契合水“似无实有”的特征,使得小说呈现出以物象为线索、以氛围为平面、以情绪为核心的水式流动的叙事逻辑。语言风格方面,水意象更是深度塑造了废名小说的表达特征。他的语言脱离传统叙事语言的工具性特点,转而走向审美性、象征性、音韵性与图像化相结合的“诗画式”的风格。这种风格首先体现在对自然水景的描写中融合了多重感官描写:视觉上的“水泡浮动”“波光荡漾”,听觉上的“雨声绵密”“水滴井口”,触觉上的“湿气浸人”“雾气氤氲”,通过“水”将语言从叙述抽象成感受与氛围。其次,在修辞上,废名常以水为核心比喻,赋予语言隐喻性表达。如在《去乡》中,S君吟诵:“水是尽尽的流,尽尽的流,谁能寻得出你的踪迹呢,我的泪?”将水流比作情绪,比作记忆,又比作个体自身的被动消失,既具有哲理象征,又展现语言本身的流动感与感情张力。此外,废名语言中的断裂的句式、重复的结构与语义存在的空缺,同样体现出水的节奏性。在许多文本中,人物语言似断非断,意识推进呈现“跳跃—停顿—回转”的节奏模式,正如水流在山石之间蜿蜒穿行,时急时缓。这种变化语速的表达方式将文本整体节奏控制得如水一般自然起伏,不再依赖逻辑推理的连续性,而是依赖情绪流动的变化。如《桃园》中写道:“水声,不远处,却近了。又远了。”四个短句中空间转换、感觉变化、心理暗示齐聚在一起,同时细细听来还有音响模仿,语言成为水的动态的转化器和翻译器。综上可见,水意象在废名小说中不仅是外在描写的对象,更是文本结构的深层组织者与语言风格的审美范式。它以流动的结构替代线性叙述逻辑,以诗画的语言替代实用表达功能,构建出一种东方哲思与现代主义感知交汇的文学空间。正是在这种水化结构与语言的共同作用下,废名小说呈现出模糊与清晰并存、隐喻与体验交融、叙事与抒情共生的独特艺术气质。水意象的形象塑造功能水在废名的笔下不仅是有叙事的功能,也有形象塑造的功能。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以水喻人的传统,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废名笔下的不少人物形象都与水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一方面,水造就着人物的生活习性、脾气秉性;另一方面,人物或细微或敏感、或鲜明或模糊的情感由水意象体现出来。水意象与女性形象塑造《诗经》里面就有“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形容女子之眼便是“盈盈秋水”;女子之品格曰“柔情似水”“坚韧似水”,水和女人的结合实在贴切至极,在废名小说之中也不例外。水之柔性:温婉女性气质的象征延伸废名小说中的女性人物大多展现出柔顺、内敛、宁静而富有情感张力的特质。这种形象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柔弱不能自理,而是一种带有水意象内涵的柔性生命姿态。水的流动、沉静、包容、不争,与废名笔下女性角色的性格特征高度重合,构成独特的“女性—水意象”共生结构。《竹林的故事》中的三姑娘是水的一部分,三姑娘身处在水的氛围之中,在溪头浣衣、和父亲捕鱼、于水声中长大,在她温柔的眼眸深处有一份如水般的沉静,默然且坚柔;她失去了父亲、也消解了自己的感情,在“水一般的顺从”里毫无怨言地完成了自我,废名借用水这一意象,塑就了非反叛柔韧坚毅又不失文弱的女儿型诗化女性形象,成为具有东方意味的诗化女性形象。水之镜像:女性内心的映射空间水不仅代表柔性与顺性,也具有反照功能。在废名小说中,女性常常在水中观照自我、沉思命运,水面成为心理活动的投影空间,映射出她们的情感波动与精神轮廓。以《桥》中的琴子为例,她常被描写为“看水”或“望水中倒影”的人物。在一次关键描写中,琴子“深视水清无鱼”,这一场景表面是写水之澄澈,实则是她自我状态的隐喻。水面清空、波澜不兴,象征她内心的失落与隐忍。她与小林的情感转变并未通过直接对话展现,而是通过她凝视水面的沉默传达。水的沉静与倒影性,使琴子的心理变化以含蓄的方式映现于读者面前,构成废名小说中极具东方美学意味的较为内敛式的人物塑造。水之漂流:女性命运的漂泊象征废名小说中的女性不仅拥有水的柔性特质,还承受着与水流相似的漂泊命运。水的无根、不断流动、顺势而去,象征着这些女性在社会动荡中的被动位置与流离状态。在《去乡》里,萍姑娘跟随着S先生一路航行,江上旅行所见的水的空无飘渺使她也无法逃脱出缥缈、无依的情感和身分,她的形象是残缺的,形体朦胧的,似水中月一般不确定性,却又无处不在。《桥》当中的琴子也是一重悲剧,从小青梅竹马的小林离家归来之后,她和琴子之间就总是隔了一层东西,琴子心中藏着的、对另一个小伙伴细竹却多了一些微微的好感,“大概他又只同细竹去玩了吧。”她恨不得立即将那个“小丫头”带过来,“将来你不要同细竹玩!”但是这些,都是琴子自己对于自己的想法,只有她们三个,一同玩耍的朋友。文章最后令人不解的是:寂寞无人诉说、万般辛酸诉于何人?这就是“可望而不可及”里所营造的艺术效果。在这篇作品中,水不仅是作为纯粹意象的景观画境,而且也是作者对女性生命的深层象征。水意象与男性形象塑造废名小说中水不仅是一种女性心理投射和其命运象征的符号,也与男性角色的性格、命运及精神世界有关,往往通过与水意象的互动得以凸显。水之深渊:沉思中的孤独男性形象废名小说中的男性角色常表现为沉默寡言、内省深沉、远离现实喧嚣的精神状态。他们多以“凝视水面”“独处舟中”或“静坐水岸”的姿态出现,既物理性地靠近水,又象征性地陷入水之深渊。在这里,水不仅是场景背景,更是他们内心世界的投射镜面。小林则是典型代表,在《桥》里经常自己一个人站在桥头,或河岸边望着河水发呆。他与琴子关系的变化不用语言来推进,而是用“他站着不说话,看着对岸的她和细竹远去”这中间物来传递心理上的转进。例如在“他站着不说话,看着对岸的她和细竹远去”中,就像河水幽幽地流过一样,那是他内心无比怅然与情绪低落的过程,也是自己压抑自我的过程。水在这里作为空间上不可逾越的距离,使得两个人不能靠近,但它同时也寓言了人内心的深沉忧郁孤寂,如同那无声地不断的流淌的水一样不可察测,那些男人们的感觉都被深深地压抑住、隐藏起来、遮蔽起来了。废名赋予这些男性人物一种沉默的尊严,他们不以主动对抗现实为方式,而是选择在水之沉静中进行自我观照。这种形象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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